季枳白去后厨拿了些西式点心,又亲手磨了咖啡,送去休息室。
许柟换好了礼服,正坐在化妆镜前上妆。听见敲门声,她微微侧过脑袋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没扫清是谁,便被化妆师捏着下巴掰了回去。
季枳白见状,自报家门:“是我,我给你拿杯咖啡上来。”
她放下托盘,让此刻稍微空闲些的摄影师和助理们自取后,给许柟的冰美式插上吸管,递到她手中:“喝吧。”
“有你真好。”许柟笑眯眯的感慨完,指了指旁边的空座:“你坐下陪我一会,解解心慌。”
季枳白本就不想下去,依言坐下:“哪里心慌,我给你揉揉?”
许柟一口咖啡刚吸进嘴里,险些呛到,她笑骂了一句,问起宾客:“现在都有谁到了?”
订婚宴的会场和民宿大堂是分开的,会场离停车场更近一些。她安排了管家在停车场做接待引导,宾客可以直接进入会场或民宿的公开区域游玩,所以季枳白还真不清楚到了哪些客人。
但民宿服务这一行做久了,她的字典里压根没有“不清楚不知道不确定”这些字样,当即拿出对讲机,准备询问管家:“我去给你要份签到名单。”
许柟也不是真的好奇到了哪些客人,连忙打断道:“不着急,我未婚夫到了就行。”
季枳白稍一寻思就知道许柟是在开玩笑,他们小两口、双方父母以及岑母是同一辆商务车来的,她哪会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来了没有。
她刚准备收起对讲机,便见许柟透过化妆镜对着她挤眉弄眼:“岑应时,来了喔?”
好好的一个疑问句,愣是被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扭曲成了一句调侃。
季枳白面不改色,毫无情绪地回答道:“他倒是比你这个当事人更积极些,天刚亮就来了。”
许柟轻啧了两声,似乎并不意外:“他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昨晚人还在香港。我让他下午仪式前赶到就行,谁知道他这么早就赶了过来。”
化妆师正用化妆刷晕开眼影,她不敢动,只能从镜子里去捕捉季枳白的表情。
而后者,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丝毫没有给予她任何破绽:“他和你的关系一向很好。”
事实上,在岑应时和季枳白之间的天平还未发生倾斜时,三人的交情一致,并不分深浅。
许柟的父亲在军区任职,许柟初高中时期,许父职位调动。家中发生变故后,许柟被送到了姥姥家,也就是岑老太太那寄养。
当时同在许家寄养的季枳白就跟个拖油瓶一样,被买一送一的一起送了过去。
整整六年。
许家与岑家不仅是亲友世交,还隶属于同一派系。
有这一层关系和往来,再加上许柟从小就被当作男孩养大,性格开朗直爽,不拘小节,遇事不服拳头开路,很是讨喜。一开始,岑应时和她的关系更好一些。
后来,大家一起长大,感情渐深,倒也分不出浓淡了。
可自打许柟毕业,提前一步进入大学,只余下季枳白留在岑家后,这份平衡便被彻底打破。尤其是她和岑应时暗渡陈仓后,深深浅浅的事可没少做……早就回不到当初不分深浅的关系了。
一想到这些,季枳白就有些头疼。
岑应时就像一个还在燃烧的烙印,每每意动,就焚烧得她皮开肉绽,千疮百孔。
——
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再躲着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季枳白下了楼,先去会场转了一圈。
见一切安排都井然有序,她腾出手,给许柟发了一份到场宾客的签到名单。随即,她又去自助的甜品台看了两眼,记下受欢迎的饮料和甜品,通知餐饮部尽快补上。
忙完这些,她刚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猫着,一转头,忽然瞧见送完食材正往前台去的乔沅。她手里拿着送货单,应该是要去找前台值班的签字。
乔沅,是叙白民宿的店长。
而叙白民宿,是季枳白开的第一家民宿,至今仍在营业中。最要命的是——叙白的最大股东,是岑应时。
当年,季枳白毕业后,工作不顺,接连碰壁,在家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岑应时的事业刚有起色,忙得顾不上她。
两人因为时差和空间的交错,感情问题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在她最后一次提出分手前,她和岑应时吵过一架,准确的来说,是她单方面的发脾气。
岑应时为了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拿了一大笔钱给她开民宿。
可季枳白不仅没经验没底气,还没有和他谈钱的勇气。她的自尊让她无法接受岑应时为了挽救两人感情而赠予她的金钱,这在她看来,就是一种施舍。
那她之前的所有情绪,所有陷入抉择后的牺牲以及奔赴他时的不顾一切就变成了一场别有所图的预谋。
她不想任何人有机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凝视她,包括岑应时,也包括她自己。
他当时就站在空落落的客厅里,不解的看着她。
陇洲的夜幕,是比墨色还要浓郁的黑暗。可落地窗外,却清晰的倒映着这座城市灯红酒绿的璀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视野里,除了他挺拔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身影,便是失焦成五光十色的斑点。
它们一点一簇,一线一篷,像极了拥挤在恐惧里冷漠嘲笑她的鬼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是舍不得看她继续哭下去,曲膝跪坐在地毯上,将她紧紧的抱入怀里:“我的和你的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总要分得这么清楚?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这件事,一直是两人的共识。
无论他多努力,她也始终在为分离的那一刻做准备。
最后,季枳白还是接受了这笔钱,但不是赠予,而是以资金入股的方式,做了完美的切割。这个约定,即便是两人分手后,她也一直在履行。
这几年,每年结算分成和打款,都是乔沅和岑应时的助理对接的。
乔沅她一直都叫岑应时姐夫。
……这两人,可千万别碰见。
想到这,季枳白下意识的在会场的宾客中搜寻了一圈。可别说岑应时了,她连岑晚霁的身影都没瞧见。
她心中有些不安,也不猫着了,立刻向乔沅所在的方向追去。
一路追至大堂,季枳白第一时间往咖啡厅看去。
原先坐着岑应时几人的沙发已经空了,桌面也已经清扫擦净,应该是走了有一会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做贼心虚的实在有些明显,一边暗暗吐槽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弱,一边又想着,瞧人家岑应时,处处都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反应……才正常啊!
她边走边调整好呼吸,步履轻快地向乔沅走去。
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快走到前台时,门口风铃叮叮当当一声轻响,岑应时推门而入,径直向季枳白走来:“正好。”
他刚对季枳白说了两个字,拿着已经签好的货单的乔沅闻声抬头。
在玻璃门还未彻底关闭前,她满脸惊愕地失声叫了句:“姐夫?你怎么在这?”
整个大堂,瞬间一片寂籁,安静到季枳白都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噗通……又噗通……
除此之外,还有鼠标顿停的间隔声,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前台充满八卦热情的眼神。
谁都知道,乔沅是两朝元老,是季枳白身边最信任的人。
但糟糕的还不是这些,季枳白看着刚刚才在岑应时身后关上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岑母和岑晚霁齐齐回头的动作像是被刻意放慢,一帧一帧的,在她面前反复回放。
季枳白唇边的笑容,彻底僵硬在了嘴角。
完了……
完得透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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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不敢去想岑母到底听见了没有,如果听见了,又听到了多少?
反正离得远,怎么都能找到说辞圆过去。再不济,岑应时这个当事人还在这,岑母总不至于越过他来拷问自己。
她心下稍定,边握住乔沅的手,用力地捏了捏,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三元,回去后把这个月的对账单发到我邮箱。”话落,她不等乔沅回答,松开她的手转而贴住她的后背轻轻推了一下,无声的示意她先离开。
乔沅虽然不解,但见季枳白如此反常,也猜到自己刚才应该是说错话了。
她不敢再停留,匆匆应了声好后,抬腿便走。
她前脚刚走,岑应时后脚就到了季枳白跟前。他轻撩了撩眼皮,看了眼几乎是小跑着离场的乔沅,问道:“这么急着赶她走做什么?”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随意,细听之下,似乎还含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调笑。
季枳白这会看见他就觉得头疼,她用余光留意着民宿门口的岑母和岑晚霁,直到乔沅顺利地从两人身旁经过,往停车场走去,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没好气道:“跟你熟吗?什么都管。”
岑应时诧异挑眉:“这么昧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察觉到岑母打量的眼神还落在这,季枳白皮笑肉不笑的伪装着客气:“你找我什么事?”
“车借我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要去接我爸。”
季枳白二话没说,回前台拿了车钥匙给他。其实他不用车钥匙也行,她这辆车还是两人没分手之前,岑应时陪她去买的。
她这边刷卡,他那边提车,从选车到开车走人整个过程都没用掉一小时。
这是她的第一辆车,当时的季枳白对车辆的功能和驾驶并不算熟悉。所以从车机的功能设定到电子钥匙的配置,全是岑应时一手搞定的,并且沿用至今。
岑应时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时,瞄了眼挂件。
系在钥匙扣上的挂件是他们在不栖湖的浅滩上等日落时,一颗颗捡来的。等带回家后,她把这些漂亮的石头一一摆在了玄关上。
他忘记提醒她隔天会有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等发现这些石头不见了,她失落了好久。
岑应时不太会哄女孩子,尤其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季枳白主导,他除了匮乏的口头安慰她不要难过以外,便是约好了下一次的时间,带她重新去一趟不栖湖。
可后来,他们一起出国、去西北、去南方、走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没再回过不栖湖。
直到,他的工作重心从陇州转回鹿州。他搬家需要整理行李时,才从杂物间的一个柜子角落里找到了这袋被钟点工装在塑料袋的石头。
他没告诉季枳白,而是带着这袋石头回鹿州找了一家加工厂,将石头打磨处理,做成了一串珠链。
送给季枳白的那天,她刚因为他的迟到让她错过了电影片头而有些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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