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此激进的沈琮,不像是季枳白当初认识的那一个。
她认识的沈琮,是和煦周全的,是沉稳可靠的,他体贴真诚,温柔细心。她和他的相处总是轻松愉悦,没有负担。
她不用担心她会在沈琮面前说错话,哪怕是她曾在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就冒昧到直接询问他的父母是否能接受她。
想到这,她忽然蹙了眉。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给了他错误的信号?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可能。
沈琮就在序白,她其实可以当面去问他的。
只是她自己也理不清她到底需要什么。
她和岑应时说,她想要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沈琮无疑是最合适的,他们职业相同,所以能互相理解对方这个职业所带来的不稳定。
不稳定的休息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工作电话,以及随时都有可能被客户或上司临时占走原本定好的行程。
他们也有相似的户外爱好,不那么专业,但也不那么激进,只是单纯享受和自然的相处。
按季枳白的计划,是他们继续相处,起码她需要看到沈琮的日常生活状态才能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契合。
她思考过,每周一见的感情她能否接受?
如果是沈琮,她好像可以,因为她始终没有很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或者需要他。
可随着他们工作重心的偏移,季枳白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能维持这个频率的见面。
她也思考过,现在所有的条件合适,在将来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枷锁?
思考到最后,季枳白发现,所有问题的本质都绕不开她到底想要什么。
那些得失计算,那些冷静筹划,那些提前演练,在某种程度上都清晰地给了她一个答案:她不爱沈琮,她只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度过余生。
所以她能忍耐他们一周见一次,能理解他们之间并不多的交流,她都没有欲望去知道沈琮喜欢她什么。
她真的需要婚姻吗?
她不需要。
所以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重新陷入一个崭新的困境里?
影厅的门被人从外拉开,那一瞬的光影切变瞬间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季枳白。
影片已渐渐播放至尾声,激昂的背景音乐下,演员清悦的台词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她朦胧的视线因眼神重新聚焦而缓缓变得清晰。
他背着光,季枳白只看清了他的身形轮廓。
那是熟悉到她不用看清五官,仅凭身形轮廓就能认出他是谁的人。
她心脏快速跳动了两下,一种和面对沈琮时截然不同的感觉悄然而生。
没等季枳白品味出那到底是什么,他拾阶而上,停在了她身旁的空座前。在坐下前,他弯腰,把脸凑近了去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眼里似乎蓄满了眼泪,幕布的强光折射下,她满脸的委屈和倔强,令没打算打扰她的岑应时立刻改了主意。
不是哭了就好。
他得到了答案,这才安心地在座椅上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
“睡不着,干脆过来试试放映厅的播放效果。”季枳白仰头,环视了这个影厅一圈,询问他:“是不是还行?”
“以一家民宿的规格,早就超出预期了。”
她事事都想做好,总是拼尽全力。也不知刚才的伤感,是不是因为这个。
岑应时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看向荧幕。
他刚转开目光,季枳白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场景快速变换的光影下,她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那双眼又沉又深,像无法吸纳光线的深海,晦暗得窥探不清。
察觉到她的注视,岑应时转过头,回看向她:“怎么了?”
季枳白想说没什么,可只要是和他在一起的场景,她总会轻易沉湎于过去,不可控的触及到与他相关的所有画面。
她忽然就很有倾诉欲望,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是什么?
岑应时稍微花了些功夫去回想:“《刺杀指令》。”
“错了。”季枳白皱了皱鼻子,反驳道:“是《风沙2》。”
岑应时笑了笑,纠正她:“是《刺杀指令》,在家里看的,而且还没看完。你说的那一部,是在电影院看的最后一部。”
季枳白完全不记得了。
“那天本来是要陪你去看分店选址的,结果那场雨从凌晨下到了晚上,你不想出门,我们就在卧室里找了电影看。”
他这么一说,季枳白立刻有了印象。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记错了,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你说,我们总共看了多少场电影?”
这么明显的为难,她倒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岑应时确实不知道他们一起看了多少场电影,影院的至少留有票根,可旅行时在航班上打发时间看的,或在家中消磨时间找的那些也不计其数。
不过季枳白只是想找个台阶下,他便也识趣地直接认输:“记不得了。”
于是,她安静了一会,又问他:“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算是。”岑应时回答。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这个问题时,没敢直视岑应时,将目光重新放回了电影上。
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已经结束,正在拉参与幕后工作的人员名单。
岑应时没直接回答,他侧过身,专注地看向了她:“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什么?”季枳白没听明白,甚至没听清,她往岑应时那侧靠了靠,放了个耳朵:“什么不高兴?”
他扯了扯唇角,近乎自语般:“对啊,你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明很轻的声音,季枳白却听清了,她仍旧没回头,仿佛那名单有多吸引她一般。
直到电影彻底放完,倏然关闭的投影仪以及没能亮起的引导光源,让整个影厅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突然的变故,令季枳白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还是耳侧有一道声音,清和不失温润地响起:“离开这吗?”
岑应时凭借刚才的记忆,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放到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随即,他把随手放在脚边的纸袋拎了起来,牵着她站起身。
“有没有东西落这?”他问。
季枳白这才知道他离自己有多近,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她轻轻捏紧了他的袖口,可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他下意识轻嘶了一声,换了一只手给她牵。
她敏锐察觉到了异样,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完,提醒她注意脚下。
台阶上有夜光标识的防摔条,本是为了防止客人中途进出不小心摔倒,结果这会她倒是先用上了。
影厅的场地不大,下了台阶,岑应时似乎才想起来手机能照明。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季枳白,让她拿好后,解锁了手机去找出口。
手背上的掌心似乎因为紧张出了汗,他边牵着她的手腕往前走,边提回了刚才还没回答她的那个问题:“我刚答应了简聿的返聘,去给他当湖心岛项目的顾问。等所有商户签完合作协议,项目开始动工,我就彻底和岑家没关系了。”
岑应时走到门口,却没拉开门,他关掉了手机的照明,将她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在开门之前,他低声问道:“等到那时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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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52个红包
第77章
他似乎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按住她的手,帮她拉开了影厅的大门。
骤然涌入的光线下,他垂落的那只手, 手背通红, 显然被烫得不轻。
季枳白一时忘了别的,她双眸微睁,低下头仔细看了两眼他的伤势:“你管这叫烫了一点?”
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右手,岑雍把茶杯砸过来时, 水已经没那么烫了。比起这点烫伤,茶杯扔过来那一刻没及时挥开的那股余力砸到了他的胸口,导致热茶洇入毛衣,烫伤皮肤的撕扯感以及被砸到胸口的疼痛互相交织着,像被火苗舔了一角的纸张, 从外围快速向内席卷,烧灼般牵扯起他的皮肉, 再将它们逐一分离。
他忍耐了一晚, 此前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碍。
她用这么惊慌失措的眼神责备他, 他反倒久违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还是热的,正在滚烫地跳动着。
“处理过了,没那么要紧。”他抽回手, 看了一眼时间:“我先送你回去。”
他这么坚持, 季枳白也拿他没办法,反复确认伤口是真的处理过了这才作罢。
时间太晚,岑应时把季枳白送到门口后并未再进去看小白。
他站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 见季枳白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他把烫伤的那只手斜插入口袋里藏了起来,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示意她赶紧进房间。
屋内小白喵喵叫的催促声里,季枳白刷门锁进入房间,她一脚挡住要往外跑的小白,一脚迈入了房间内,就在准备关门的瞬间,岑应时叫住了她:“季枳白。”
她嗯了一声,又退回了半只脚。
岑应时收回看向走廊外的视线,看向了她。
他眼里的阴沉似乎驱散了不少,含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温柔的,可因为一手插在口袋里,倒显得看上去有那么一丝吊儿郎当。
他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尽头的窗外:“下雪了。”
比少年时期更低沉的声音,瞬间把她拉回了那个初醒便能看见雪的早晨。
她似透过他看见了那个清晨呵着冷冽空气,踩着松针叶铺满小径的岑应时,他拉上衣服拉链时的齿轮闭合声犹在耳边,和那天如出一辙的,他也是含着温吞的笑意,低声地问她:“看见雪了吗?”
回忆和现实远远交叠。
季枳白忽然就知道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等到那时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愿意。
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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