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77章

不期然的降雪,从凌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季枳白原定要带沈琮去不栖湖周边走走逛逛的计划也被大雪天彻底打乱。

得知乔沅下午要来送货,季枳白在征询了沈琮的意见后,在镇上定了一只烤全羊,让师傅亲自上门烹烤。

除了这道硬菜,凡是今天在店的,不拘是序白的员工还是客人,都能亲自参与烤番薯或者烤板栗,随取随拿。

这不仅让员工们都颇为兴奋,就连被大雪天困在民宿赏景的客人也十分满意。

庭院里临时架起了雨棚挡雪,已经烤了一段时间的红薯香气混着烤全羊的肉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季枳白没去院子里凑这个热闹,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老板在场,员工多少都会有些放不开。所以,她在烤了一盘红薯后,便避让到了屋内,寻了个沙发坐着。

沈琮倒是没闲着,他很能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忙里忙外周全地照顾了所有人,包括她。

烤全羊第一波出炉时,是吃那层被炭火烘烤到香脆鲜嫩的外皮。它油而不腻,酥香脆软,即便是没那么爱吃各种“外皮”的季枳白也多吃了几口。

第二波才是羊肉,裹着紫苏叶或清爽菜叶,再沾上些许孜然调味,那羊肉嫩到入口便能抿化。无论是谁品尝到这人间美味,都是赞不绝口。

到第三波分切羊排时,沈琮直接替她端了过来,两人一起留在屋内吃。

外间的雪已经小了很多,洋洋洒洒和纸片一样。

季枳白看着外头被广伯清出了一条步道的湖边,合上了平板,询问沈琮道:“出去走走吗?”

她指了指被雪覆盖的湖岸,无声地邀请着。

湖边的风比院子里要大多了,不过一阵一阵的,倒也并不影响。

凌晨下起的雪,鹅毛般铺了整个湖面。雪蓝色的银装下,她视野里是一片明晃晃的亮白。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沈琮倚着栏杆,面朝湖面,深吸了一口寒凉到有些呛人的空气。

离开了温暖的室内,此刻的温度似乎才是真实的。他没了在温室里倦怠的慵懒,在全身都在用力抵抗严寒时,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到一个多月后就是春节,问季枳白:“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今年想去南辰陪我妈妈,或者问她要不要过来陪我值班。”她往年春节都无法离岗,今年想必也没有意外。

沈琮闻言,略感可惜:“我还想约你去滑雪,看来我今年这年假又 休不上了。”

季枳白从约他出来散步开始就在斟酌用词,一心二用的情况下,就是她跟不上他的对话节奏,时常陷入冷场。

不过沈琮也不在意,在缓慢并肩前行的脚步声里,他和季枳白同时抬眸看向了对方。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里,他尚为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感到开心,季枳白已经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脚尖。

虽说是为了说话方便,但她临时起意要来湖边逛逛,鞋也没来得及换。雪地靴上的麂皮已经被雪打湿,颜色比周围干燥的地方深了一大片。

她还在思考鞋子被浸湿后能支撑多久,沈琮忽然停了下来,叫了她的名字。

季枳白回过神,转头看他。

“下周元旦,我要出差去香港。”他抿了抿唇,抬起手,把她帽檐上的积雪扫落:“红磡正好有张学友的演唱会,你有空吗,我们一起跨年看演唱会吧?”

他记得她喜欢的歌手,也记得她偶尔心情愉快时会哼起的粤语曲调。

邀请她一起去红磡看演唱会,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的语气太过正式,仿佛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季枳白愣了一下,她看着沈琮无比认真的神色,瞬间明白了这个邀请并非只有这一层表面含义。

她沉默了数秒,在直接拒绝和委婉暗示中摇摆不定时,读懂她停顿和迟疑代表着什么的沈琮立刻明白了她是还有顾虑。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新跟上她的步伐:“没事的,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如果是不确定有没有时间,你也可以慢慢考虑,我能等你。”

季枳白叹了口气,饶是再难以启齿,有些话也不得不说。她斟酌了几秒,道:“张学友的歌声很有感染力,我第一次去他的演唱会是因为我前任喜欢他,我在对他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去了现场。”

她察觉到沈琮的视线落了下来,可她看着路面上的积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结果第二次,我再陪他去红磡听张学友的演唱会时,我就喜欢上了他的歌。”

预感到季枳白想说什么的沈琮已经不想继续往下听了,可良好的教养令他无法打断她。他沉默地别开视线,看向了远处的湖面。

“也就两次。”季枳白轻吸了口气,笑了笑:“所以,能不能喜欢,会不会喜欢,其实见面两次就能知道了。”

沈琮原地停了下来:“是因为昨天我说了岑应时的不好,让你忽然发现我的品性并不完美,所以失望了吗?”

相比她兜着圈子的迟疑,沈琮要干脆很多。

季枳白也停了下来,她的鞋面已经湿得差不多了,脚背上已经能感觉到潮凉的寒意。

她有些讶异他会提到这件事,可她并没有认为沈琮的善意提醒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你想多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沈琮对岑应时的尊重不似作假,他慕强也谦逊,是真心认可岑应时的能力与气度。她唯一感到困扰的,是他那番话里岑应时的境遇竟然到了如此难以转圜的地步。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觉得?”沈琮笑了笑,那笑容一点不似往日的和煦,带了丝凉薄:“现在谁都能笑他两声,嘲他几句。你知道,他前几日在饭局上被奚落到只能陪笑吗?”

“沈琮。”季枳白打断他,她并没有被他的故意激怒,而是平静地凝视了他良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人在满是破绽的她面前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

他似乎挣扎了片刻,然而面对着她几乎是拿着答案的询问,他到底做不到含糊蒙骗她:“喜欢张学友的,是岑应时。他喜欢了十年的人,是你。”

他在禧膳食府时,就有所察觉。

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亲密氛围,绝不是年少知交的友情。

只是那时候,他对季枳白仅有好感,尚处于朋友交界内,他压根没有探索的欲望。

后来接二连三的相处,他被吸引,被诱惑,被沉入漩涡无法自拔时,他自然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

而佐证这不同寻常的,正是岑应时亲口说的那一番话。

那一日,慎止行攒了个局,邀请了和他公司有合作的沈家大哥。他在外地出差,但不好拂了慎止行的面子,就让他代为走一趟。

岑应时澄清他和程家并无关系那刻起,沈琮就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

而他接下来那番仿佛要让岑家声名扫地的话,更是含着笑看着他说的。

他怡然地坐在那,从容地回应了看客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衅。

“岑总连程家大小姐都看不上,这眼光怕是挑到天宫上去了。”

“是啊。”他忽然一笑:“谁能比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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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2个红包

第78章

这些季枳白不曾参与过的场合里所发生的事, 她自然无从得知。

她只是懊恼,自己当时的一念之差,到底还是造成了今天这难解的局面。

她嘴唇翳合了两下, 先向他道了歉:“对不起。”

她是该道歉的, 在她看来,无法回应一段感情无疑是在浪费对方的时间。即便,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和岑应时无关。”季枳白说:“我昨晚想了很久,从我们认识那一天开始回想, 思考每一次见面,我们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沈琮的条件太过合适,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或者有一个新的选择,他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昨晚, 她坐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电影厅里,独自回顾完了这段历程, 她发现她忽略了很多问题。

“那次在镜月谷玩游戏时, 你抽签抽到‘你对另一半的要求有哪些’, 被你放在首位的答案就是彼此相爱。可就像你无法具体回答你能不能在将来做到为我不顾一切,我也无法确定我以后能不能做到和你彼此相爱。”

尤其是当昨晚,岑应时推门而入时。她满心的心烦意乱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彻底平息, 她心底当即生出了一丝被命运捉弄的悲凉。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清理好了所有和岑应时相关的情感, 可躯体的本能在那个瞬间仍旧出卖了她。

岑应时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年少时那刻骨铭心的深爱到底定型了她对爱情的解读。

“还没发生的事情,怎么去预设?”沈琮不解:“现在做不到, 以后未必做不到。”

她好像一直都有这样的毛病。

未来是未知的,可她总会根据现阶段存在的问题就开始假设它将在未来某个时间段被引爆后的后果。

这既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局限。

很多时候, 过于悲观的展望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讨厌,那种失望感会在深夜的某个时刻然被牵动,然后她便能辗转反侧,痛苦地失眠一整晚。

但现在,显然不是她自我检讨的时候。

未免话题越扯越远,季枳白看了一眼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的来时路,提议就此往回走:“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发现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与其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你继续相处下去,彼此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我知道,你肯定有困惑。”

季枳白是真诚的,也是坚决的。

这几乎已经宣判结果的姿态,意外的,反而让沈琮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解脱。

他不复刚才的急切,在短暂又认真的思考后,才平静地问道:“你们旧情复燃了?”

季枳白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我和他的问题不好解决,所以干脆不解决了。”

“但他看着好像并没有结束的意思。”沈琮用脚尖踢开挡在路面上的碎石,踩着积雪,竭力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哪怕是我,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和他的家庭分割。”

季枳白没被他这番话牵着陷入自证的误区里,她思路清晰地反问道:“这就是你这两天这么急切的原因吗?”

无论是提醒她远离岑应时,学会明哲保身,还是在朋友圈发了似是而非的文案和配图,都不是沈琮平时的作风。结合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季枳白只能将这些理解为是他的病急乱投医。

“有点吧。”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举动接连踩到了季枳白的雷区,令她不得不更早的开始正视他们之间到底是否合适:“我是想着,我高调一些,多少能分散掉有心人落在你身上的视线。无论你认为我的迫切是想压他一头,还是别的什么,但提醒你远离他,并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沈家在鹿州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沈琮更算不上是什么边缘人物。即使他的很多消息来源可能是通过许柟或家中渠道获知的,但这就足够说明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事并非密不透风。

只要季枳白单身一日,就会有不同的目光无休止地审判着她。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经历,所谓的近亲攀附在我看来也是这个社会对女生过于恶意的中伤。上一次爬山时,你问我的那些问题,让我猜到了你和他在一起时并不开心,或者说,你们分开时必定是不愉快的。我不想在你没做好准备和我谈及这段感情时,就贸然去撕开你的伤疤。”

雪不知不觉又下大了些,脚踩在积雪上的皑皑声,让静到只有雪花飘落在树丛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琮低头看了眼那几片顽皮的落在她眼睫上的雪花,长长地呵出了一口气:“我不想你误会我的用心,即便我用错了方式。”

季枳白听完这些,并不觉得感动。

沈琮的温柔体贴在大部分时候都完美地掩盖住了他的倨傲,让人只觉得他是和煦的,是周全的,是特别有情商的成功者。他好像没有应付不了的场合,也从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

如果是从前的她,也确实发现不了。

可他凌驾于他人意志之上的自我裁决,向她透露了很多次这种隐藏在细节中稍加包装就会让发现者也陷入自我怀疑的情况。

一次是,给她递了混了少量比例胡萝卜的果饮,不仅未提前告知并在她品尝后觉得能够接受才说出里面加了一些胡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