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也就黄俊毅还敢跟他开玩笑了。
“你认真的?”黄俊毅有些好笑地望着他,渐渐的,神情正肃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江家快倒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人等着避嫌?又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不当断则断,外界会怎么猜测你?而且以江永昌的性格,到时候一定会拉住你这根落水木头死活不松手,麻烦在后头呢。”
“我都知道。”赵赟庭睨他一眼,眼神嘲讽而阴翳,“用不着你提醒我。”
黄俊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但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显然也是没放心上。
旁人都道他为人仗义,不拘小节,但是,他们这类人又有几个是没心眼的?赵赟庭他爸如果不是这两年升那么快,黄俊毅家里的背景还得压他一头。
他只是低调,逢人都和气,不太愿意轻易得罪人。
这种性格,和他那位父亲一脉相承。
这些年一直稳中求进。
黄俊毅也不是张扬的人。
他不惧赵赟庭,但能应付赵四公子的各种坏脾气。
很多事情,他压根就不过心,自然豁达。
赵赟庭看似平和大方,实则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人锋芒都在骨子里,藏得很深,脾气也不怎么样。
这也是他们两人能长久相处之道,性格足够互补。
不像赵赟庭和蒋南洲,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同样的争强好胜舍我其谁,谁也不相让。
“说实在话,我建议你跟她分开。”半晌,黄俊毅道,唇边仍有淡淡的笑意,眼神好不容易,似乎也不在意他冰冷如刃的神情。
他顿一下,又道,“至少当下先分开。你这么聪明,个中利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是这个理儿。
赵赟庭心里悠长的一声叹息,面上的冰冷逐渐消退,转而变成一种颓然和无力。
愤怒往往是对自己无能的一种无能为力。
可愤怒毫无意义。
想通了这点,他面上的表情更加平和沉默,指尖的烟灰也逐渐加长,摇摇欲坠。
黄俊毅抬抬下巴提醒他。
赵赟庭回过神,就着烟灰缸掸下一长截烟灰。
屋子里烟味太重,黄俊毅后来实在受不了,骂了句:“赵四,你心情不好也别折磨我啊。”
“你可以出去。况且——”赵赟庭勾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掸了下指尖,“你不也是老烟枪?搁这儿装什么呢?”
黄俊毅:“我抽烟不代表我喜欢闻你的二手烟!”
他骂骂咧咧地出去了,不忘替他关上门。
室内归于安静。
赵赟庭抿唇一笑,笑容却有些淡,不太让人品得出其中的含义。
黄俊毅离开的前脚,江渔后脚就到了,抬手叩门。
“请进。”隔着厚重的木门,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不知是隔着门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她觉得赵赟庭的声音有些陌生。
可她到底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烟味,她皱紧了眉,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抬眼望去,赵赟庭有些懒散地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倦冷,好似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没掐灭烟,也没多看她一眼,夹烟的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
江渔杵在那边没动,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
他是知道她不喜欢烟味的 ,以前她只要露出一点不适,他就会立刻掐灭烟,跟她道句歉。
此刻,别说是照顾她,他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江渔心里被一种难言的酸涩和怅惘填满,好似有什么空落落的。
习惯了被迁就的人,忽然对方不再迁就自己,这种反差往往让人无所适从。
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只是不想演了而已。
以小窥大,江渔可以想象出,过去哪些女人在他面前是怎么小意逢迎的,他本就不是去迁就别人的人。
“没什么想问我的?”良久,他终于将快熄灭的烟揿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笑望她。
这个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挑衅。
好似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有什么反应。
江渔心头狠狠一跳,心里说不出的反感。
好像初见那会儿那次,他越了界,调侃她和蒋南洲不适合——看似无意,实则有心,本质上就是在冒犯她。
他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无意识地去做这种低情商的行为,显然是有意。
但他又很克制,不会做得过于露骨,让人无可指摘。
想起电话里那个女声,理智上她觉得赵赟庭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也不会允许别人碰自己的手机,但是情感上……
没有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全身心信任另一半。
况且,他有的是资本。
只要他想,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的女人往上扑。
江渔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柳下惠,只有有无资本和能力的区别。
男人不花心,有时候往往只是没资本而已。
她的沉默反而点燃了赵赟庭心头的怒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江渔已经见识到了他的坏脾气,但这样直白的不客气还是头一次。
好似有人往她脸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更甚是那种说不出的屈辱。
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指甲陷入,带来神经末梢难言的疼痛,她才清醒一些。
理智告诉她,没有必要生气的,更没必要伤心。
“赵赟庭,在我们没有离婚之前,应该至少对对方忠诚吧?”她拿出手机晃了晃,“你可以解释一下。”
赵赟庭半敛眸,表情淡漠,似笑非笑地说:“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倒不是。”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难道不该是你想怎么样吗?”他扔了手里的笔,径直走到她面前。
每靠近一步,皮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江渔垂着头没有看他,只看到他一步步逼近的影子。
每一步,都如碾在她心尖上,让她强撑着的底气濒临瓦解。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苦涩兼羞愤。
“所以,你让我过来,就是故意找茬的吗?”她抬头,终于和他对视,眼神倔强。
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赵赟庭无来由的火气,双手猛地握住她细瘦的肩膀,力道大到她都皱眉了,他才放松些许。
只是,眼神仍是冰冷骇人,还夹杂着她读不懂的更深沉的情绪,山雨欲来一般。
江渔本能地有些害怕,想要躲闪,但被他牢牢禁锢着,怎么都躲闪不开。
“我找茬?在你眼里,这是找茬吗?江渔,你扪心自问,我们结婚到现在,你有哪怕把我当做自己人吗?你从未对我坦诚,不管我怎么对你好,你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我是一个局外人,是也不是?”
“我难道没有情感吗?一直被你忽视,我不会难过不会受伤吗?你对旁人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始终存有芥蒂!”
江渔没有办法直面他炙热又带着浓烈情绪的眼神,本能地想要逃离。
她也不想,但他们之间真的有未来吗?
恐怕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他的情感是真的,但他的理智和取舍也是真的,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他心里能有多重的位置,重到他可以罔顾自己的利益,将自己置身于不利的境地。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矛盾。
……
江渔回到住处,只觉得更加心力交瘁。
晚上她穿单衣坐床边坐了很久,那时候没什么感觉,第二天起来就病倒了。
陈玲照顾了她两天,这日用温度计给她一量,道:“37.6,还有一点,不过差不多快好了。”
“谢谢你。”她有气无力地躺在那边。
陈玲都笑了,顺了顺她圆润的脑壳。
江渔脸色苍白,连笑容都是勉强的,往日她虽然瞧着也娴静,但笑起来总是充满活力,清新又灵动,很少这么病恹恹的。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有精神上的无力。
陈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也没资格同情别人,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摆脱秦坤杰。
怕江渔担心,她一直都没有跟她说,不久前在万寿路那边她还遇到了秦坤杰的未婚妻。
或许也不是偶遇。
也许是她身份的原因,她天生就觉得矮人一头,所以在对方面前提不起任何底气,也没有往日的泼辣了。
许家小姐温润斯文,身穿白色刺绣翻领衬衫裙,低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每一帧都像画卷一般。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的只有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漠然,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和秦坤杰在一起,直到他们结婚。
一句话,把她和秦坤杰不堪的关系戳破,摆到了明面上。
甚至无需多余的辱骂,她已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何尝不愿离开秦坤杰呢?可这由不得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