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京雨 第60章

  但如果是面对面,蒋南洲觉得他应该是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点儿讥诮地望着自己。

  他向来如此,自视甚高,高高在上。

  曾经的他们是同一种人,彼此都不迁就,所以蒋南洲在了解这个人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那种隐隐的傲慢。

  有时候确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这会儿他不能挂这个电话。

  “聊聊吧。”

  “怎么聊?”赵赟庭停笔挑眉。

  “见面聊。”蒋南洲加重了语气,又是毫不客气的一声冷

  笑。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声里也毫无温度。

  “好啊,时间你来,地点我定。”

  ……

  赵赟庭选的地点在颐和园那边的一家咖啡馆,百里内都是禁行区,蒋南洲刚到十字路口就被拦了,又要查证件又要盘问,还问他有没有通行证。

  他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这是赵赟庭给他的下马威,生气就输了。

  于是一应配合地道来。

  盘查的警卫一一核对,最后还不放行,还说要请示。

  蒋南洲实在受不了了:“我约了赵先生。”

  姓赵的不算多罕见,但在这地界上却是挺不同的,似乎再没有第二家。

  警卫神色客气了些,问是哪位赵先生。

  “赵赟庭赵先生。”蒋南洲禁不住地冷笑。

  心道,自己也有借赵赟庭名头的一天。

  警卫说了句“稍等”,客气地拨了电话过去。

  一番操作,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才被允许“通行”。

  蒋南洲在心里冷笑连连,但也没跟个警卫计较什么,径直步入步行街。

  那是位于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门可罗雀……不,除了他和赵赟庭根本没有别的客人。

  两个店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有客进门也不招呼。

  蒋南洲直奔最后一排,款款落座。

  “好大的威风啊。”

  赵赟庭喝完嘴边的茶才抬头看他:“这话怎么说?”

  “过来赴约,被你的人盘问半天。”蒋南洲说,“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那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

  意思是他自己级别不够又没通行证,关他什么事?

  是他自己要见自己,自己没这个义务帮他打点。

  话虽如此,其实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他现在连这种招呼都懒得打。

  两人面对面坐着,赵赟庭慢条斯理喝着茶,也不介意两两相望的尴尬和沉默。

  或者说,他这人是没有尴尬这种情绪的。

  蒋南洲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他,似乎是只要看穿他这个人。

  赵赟庭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只是挺疑惑,认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觉得挺陌生。”

  赵赟庭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彼此彼此。”

  谈话到了这儿,几乎是陷入了僵局。

  日光透过玻璃打在棕色的玻璃桌上,一层明晃晃的反光,将这张桌子界限分明地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赟庭坐在黑暗里,神色沉静却瞧不真切。

  隔着岁月长河,很多东西似乎都已经面目全非。

  蒋南洲静静地望着他,很多话梗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意气用事,但有时候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反观赵赟庭,似乎一直都是那副自若的模样,低头斟茶、浅酌,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蒋南洲失笑,不知是颓然还是挫败:“有时候也挺佩服你这份底气和定力,不知是该说冷血还是镇定?赵赟庭,你有真切地爱过一个人吗?有全心全意不计得失地付出过吗?”

  淡淡的茶香萦绕周身,升腾的水汽洇湿了他的眉宇。

  隔着一层虚渺的雾气,如雾里看花,蒋南洲只觉得他眉眼清凛,夜色也掩不住幽邃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久居高台蔑视众生,却也是世俗的。

  那里填满着世俗的权欲,却也铮铮铁骨,很少为什么低头。

  或者,他还没经历过像自己一样需要低头的低谷。

  他不由笑了。

  其实来之前就该清楚,他不是一个沉溺于风花雪月的人。

  退一步说,自己是赵赟庭,在这种境地下会选择去拉江渔而把自己陷入不利之地?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是他们这样习惯了权衡利弊的人。

  可江渔……

  “江渔不肯见我。”蒋南洲收起浑身的棱角和尖刺,颓然一叹,“也许你去,她会见。”

  赵赟庭低垂着眉眼,不置可否。

  “你会管她的,对吧?”

  “我和我太太的事情,就不劳蒋先生费心了。”赵赟庭面无表情地起身。

  蒋南洲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忽的道:“江渔收押的的地方,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脚步生生刹住。

  似乎窥见层层阴霾里的一缕阳光,蒋南洲了然地一笑,眉宇也舒展开来:“我猜对了,你不会真的做事不管。”

  孟熙这件事做得太阴毒,料定了他不敢在这个风口上沾上“包庇江渔”的罪名,免得落人口实,但也料定他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可赵赟庭这样做,等于给了对手把柄。

  “我都能猜到的事,你觉得孟熙猜不到?”有那么会儿,蒋南洲挺佩服他。

  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我的事,就不劳你过问了。”赵赟庭转身离去。

  隔着玻璃门,一位高个子便衣从远处小跑过来,替他披上外套。

  北京的深夜不比南方,快入夏的季节,夜晚仍然清寒。

  -

  之后的半个月都阴沉沉的,没有一日放晴。

  赵赟庭蛰居颐和园东侧的一处旧居,闭门谢客,对外称病,连集团的事儿都交托给了心腹,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意。

  他对自己的私生活向来藏得掩饰,外界知晓他和江渔事情的人并不多。

  但并非没有。

  知情者议论纷纷,不由满城风雨。

  赵赟庭却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对外解释一句。

  这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靠在这栋四合院外。

  车们打开,王瑄一把推开过来搀她的秘书,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赵总呢?”

  生活秘书是新来的,表情忐忑:“赵总在阁楼上。”

  王瑄冷笑:“这几日他都足不出户?”

  秘书:“赵总确实没有出过门。”

  王瑄挥开他,踩着高跟鞋大步进了门。

  赵赟庭的书房在东边阁楼上,正中一扇古铜色的双开大门。

  王瑄推门而入,里头静悄悄的,大白天,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尽数合拢,空旷的房间里只亮着淡淡的光晕。

  循着那光源望去,是搁在办公桌角的一盏台灯。

  赵赟庭手边堆积了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他低眉敛目,有条不紊地批阅着。

  忙成这样,眉宇间倒无疲惫,却是清减了不少。

  王瑄一时不忍,原本满肚子的怒气,此刻却消了不少,过去在沙发里坐下:“怎么不去公司?”

  唯一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心疼的。

  只是有时又实在恨他的骄矜固执、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和得失。

  “江永昌倒台,江家的对头落井下石,外面多少人在传是我的意思,要赶尽杀绝?您说我是澄清还是不澄清?”说到好笑处,他不由弯唇。

  王瑄闻言也笑了:“这件事,你不出面是对的。说了也没人信,越描越黑而已。”

  “是这个理儿。”

  王瑄笑过后又一板脸:“这件事暂且不说,我们再说别的。”

  “什么别的?”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瑄哼笑,“没有你的授意,张游会把那丫头安置得那么好?这个案子不好办,那天她是现场唯一的嫌疑人,她又和陈向阳有私仇,想翻案不容易。就算她是无辜的,外界也不那么想。”

  赵赟庭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殆尽,沉默地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后吐出,英俊的面容被袅袅升起的雾气朦胧得模糊不清。

  他的呼吸,还有指尖下意识多掸的两下烟灰都能让人窥出他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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