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芹笑道:“我们住供电所当然不会停,外面的会。”
李知昱:“爸爸没把外面的电路修好吗?”
张小芹低声说:“不是,现在夏天用电紧张,只能限制一部分地方用电。”
李知昱回想一下,刚才宣传台处的篮球场似乎就没开灯。
“难怪刚才那个球场没有开灯。”李楚楚嘴快,李知昱来不及捂她嘴巴。
张小芹奇怪地说:“球场刚刚没开灯吗?我看还开着啊。”
李知昱:“妹妹幻觉了。”
李楚楚悄悄吐了下舌头。
张小芹领着他们上楼,打开黑漆漆的201室,咕哝了一句:“你们爸爸又没回来。”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黑暗中面面相觑,肩膀稚嫩,谁也分担不了妈妈的埋怨,彼此噤若寒蝉。
暑假班响应家长要求,为了不让小孩睡懒觉,上课时间调至早上。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安安静静的家中醒来,李书良似乎没向张小芹告他们的状,没有大人来找他们算帐。
来找的只有小孩。
双胞胎在兴趣班课间齐齐“声讨”李楚楚和李知昱,质问供电所为什么不给他们用电。
兄妹俩听得云里雾里,看来张小芹说的用电紧张真有其事。
李楚楚一时怔住,想不到答案,又没法耍赖,看向李知昱求助。
李知昱看的书没白看,脑子比较灵活,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我们只是供电所,又不是发电站。发电站没给够电,我们怎么供电?”
李楚楚笑眯眯地声援她哥,“就是。你们叫德明、德亮,应该让家里明亮起来啊。”
覃德明挠挠头,覃德亮也跟着头皮发痒似的,无语地看着彼此。
覃德明说:“所以我爸爸搞了一台柴油发电机,电压不稳就自己发电。”
李知昱双眼放光,忘了被“声讨”的“耻辱”,说:“那么叼,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围观一下?”
双胞胎对李家的“宵禁”有所耳闻,覃德亮说:“随时,只要你晚上能出供电所。”
李知昱:“这有什么难度?我爸说供电所也有柴油机,停电演练的时候才会用上,我还没去看过。”
李楚楚蹙起眉头,出现李知昱看她玩娃娃时的神情,无聊而不解。
“发电机有什么好看的?”
柴油说不定跟汽油一样难闻。
李知昱觅到了知音,罕见地敷衍李楚楚:“说了你也不懂。”
覃德亮也笑嘻嘻:“就是,你就只懂玩娃娃。”
覃德明性格比覃德亮稍稳重,只看了李楚楚一眼,没多说。
兴趣班没有正经的铃声,上下课全看老师示意。
课间时分,老师从教室出来往门口一站。上课时间到,百鸟要归巢。
李知昱和双胞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一齐走回书法班教室。
李楚楚失去杨冰,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略显孤单。美术课不乏女同学,但个个都比不过杨冰。
她在供电所,是李知昱排名第一的好朋友,在他的男生朋友面前,似乎自动降级,落到一个可有可无的末位。
失落一闪而过,李楚楚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略”了一声,扭头回美术班教室。
李知昱没见过柴油发电机,就像李书良没见过李楚楚的画画习作一样。
张小芹拿给他看,他还近看、远看、眯着眼看,得出结论:“老师手把手教她画的吧。”
“才没有!”李楚楚抢了张小芹的台词,“都是我自己画的,老师只是在旁边说。”
李知昱给妹妹撑场,说:“我去他们班也看到她自己画的。”
张小芹说:“美术老师特意来跟我说,楚楚很有天赋,值得好好培养。”
李书良嗤笑,不以为然道:“不这样说家长怎么会乖乖掏钱报班?”
张小芹默了默,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不是今年培训费掏的是他的口袋,她就要多说两句了。
“哼!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饮酒!”李楚楚一把夺回她的画,转身拉开纱窗,跑回房间。
李书良看着她像猫一样窜逃的身影,咂舌,说:“真是越长大脾气越大,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李知昱跟着李楚楚进房间,看她找来透明胶,一节一节咬断,将画作贴在紧靠书桌的墙上。
他说:“我觉得画得很好啊。”
李楚楚:“就是!”
她找来白纸,照着从阿檬士多买来的水兵月贴纸,画一个放大版。
李知昱又看他的书,纸张泛黄得像出土文物。李楚楚好奇探头看,又蹲下看封面,不由瞪圆双眼:“爸爸的《电工手册》?你看得懂吗?”
李知昱稍微侧身,半边后背对着她,朝向阳台坐:“说了你也不懂。”
李楚楚叉腰吐舌,像看神经病一样。
下午三四点,日头好晒,知了帮人叫出了夏天的烦躁,隔壁的动静又添一笔。
李知昱捂住耳朵。
李楚楚握笔又按着画纸,空不出手捂耳朵。不小心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她更没法捂耳朵。
张小芹声调略高,无奈尽显:“人家老肥好心,看楚楚肚子饿,特意买云吞给小孩吃。我买点龙眼去谢谢人家,哪里做不到位了?”
李书良:“你是做太到位了,都没听见别人怎么说?”
张小芹:“我没听见。”
李书良:“供电所的人都说,煮饭婆和门卫最搭了。”
张小芹的声音明显变调,“你也这么认为是吗?”
李书良好一阵没接茬。
张小芹:“你要是早谢谢人家,我还用做这些事吗?”
“哥哥。”李楚楚放下画笔,过去拉李知昱的胳膊。
他捂着耳朵,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对那边吵架的内容似懂非懂。李楚楚也一知半解,但跟自己相关,总归不是好事。她会不会被拉出去,像张小芹一样遭清算?
李楚楚说:“我好怕。”
李知昱拉上她的臂弯,悄声来到纱窗门边,往外一瞥:主卧如意料中一样关门。
他低声说:“我们逃出去。”
这个名为家的地方,不知道为何搭配上逃难性质的字眼,除此以外,似乎没有更合适的描述。
李知昱在小黑板上写下留言条,带上李楚楚,跟之前一样,钥匙插进锁眼里,悄悄关门撤退。
穿堂风吹乱了桌面上的书页,吹动了画纸,也吹远了那些深奥的争执。
李楚楚和李知昱顶着太阳,跑出了供电所。
日班门卫轮到了老瘦,他甚至来不及逗他们两句。
李楚楚和李知昱先去云吞店找双胞胎,想看他们家的发电机。
覃德明和覃德亮坐在平时覃妈坐的长凳上包云吞,两人的动作跟镜像一样,几乎100%同步,扭头跟他们讲话也没有停。
云吞像一只只扭曲的金鱼,不断从他们的手中变出来。
覃德明示意还没到1/4簸箕的云吞,说:“今天不行,要帮家里干活。”
李知昱:“你今天又做错什么事了?”
双胞胎以前说过,家里的惩罚方式就是包云吞,包括做错事或者不愿意写作业,每天总有包不完的云吞。
覃德亮接茬:“这是每天的任务。我妈说了,放暑假了不能天天闲着,包完一簸箕算一次零花钱。”
话毕,覃德亮往压面机那边瞥一眼她妈妈,咕哝一句:“有钱大嗮。”
“他们真辛苦。”李楚楚跟着李知昱离开后,才说了一句。
李知昱说:“起码他们的大人不会吵架。”
李楚楚的肩膀耷拉下来,像热融化了似的。
他们像两条流浪狗在街头晃荡,谁也没提回供电所的事。
李知昱带她去打街机游戏,暑假不会有老师来抓。他们挤在一张凳子上,玩上瘾了五块钱只剩一块,李楚楚还想去换游戏币,李知昱拉住她。
空瘪的肚子终于叫他们住手。
李楚楚脸颊热得通红,撇撇嘴,说:“一块钱都买不了一碗云吞。”
不然他们还可以分着吃。
李知昱:“回供电所吗?”
李楚楚抿了抿嘴,“他们会不会还在吵?”
刚才的动静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次的都要大,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靠近就被卷入其中。
李知昱想了想,问:“要不要吃鸡仔饼?”
饼店飘出令人垂涎的甜香味,类似食堂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托盘的散装现做的公仔饼。
旁边较矮的展架摆了生日蛋糕模型——货真价实的奶油蛋糕,不像张小芹只蒸了一个蛋糕胚,还不够松软。
李楚楚在旁边拄着膝头猫腰看。
李知昱跟老板娘说要一块钱的鸡仔饼。
老板娘夹了七只装袋,也不过称,直接递给他。
李知昱:“不称一下的吗?”
老板娘笑话他,“就一块钱,称什么。上称只有六只信不信?”
说罢,她将透明胶袋丢上食品称,喏了一声:重量超标。
李知昱红着脸接过,叫走李楚楚,在门口给她敞开胶袋,说只有七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