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楚拿了一只鸡仔饼,咬了一口,软糯微韧,咸甜回甘,饥饿让味道比记忆中的深刻。
她问:“我们去哪里?”
李知昱:“去赤山公园吗?”
供电所的大人有时饭后散步会走到赤山公园,一般还是搭车去。小孩对距离没有概念,比大人更有脚劲,也有更多时间。
兄妹俩说走就走。
他们吃完了七只鸡仔饼,最后一只对半分,李楚楚吃掉大的那一块。鸡仔饼又咸又干,吃完喉咙渴得厉害,他们几乎凭着对水的渴望,跑到赤山公园喝龙头水。
李知昱勾着脑袋,往水龙头张嘴接水。李楚楚用手捧了喝。两个人喝饱了水,衣襟湿了小半,正好降暑。
日头西坠,约莫六点的光景,没有他们刚跑出供电所时晒了。他们无意中跑出有史以来的最远距离和最远时间,演练了第一次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
今晚九点第二更
第16章 第 16 章 “要是爸爸
李楚楚和李知昱去滑水泥砌成的大象滑梯, 从屁股的楼梯走上去,由长鼻子的滑梯滑下来。
天色转暗,滑梯残留余温, 滑下去能煎熟屁股。
有小孩跟着大家走过,也吵着去玩。
大人抱起小孩走开,不忘教育道:“滑梯还热,烫屁股,滑了明天尿不出来。哥哥姐姐不听话,回家肯定被大人骂。”
李楚楚坐在滑梯口,李知昱从上方滑下, 叠在她的后背。
两个人看着那对小孩和大人离去的方向,呆愣片刻。
李楚楚起身看向李知昱,“哥哥。”
李知昱转身跑回大象屁股, 说:“别理。我们喝了那么多水, 肯定不会尿不出来。”
李楚楚玩兴大起, 转瞬把担忧抛诸脑后。
两人滑得一身邋遢,又去转圆盘。
铁质圆盘由中心底座固定在地上,年久失修生了锈, 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李楚楚率先跳上去,抓紧栏杆, 喊李知昱推盘。
李知昱推着圆盘转动, 一直没上来,跟扒车失败似的。
李楚楚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晕乎,尖叫着笑起来。缺齿的门牙拦不住心底的快乐。
李知昱推够了,扣紧栏杆跳上来。转盘朝他的那边倾斜,越来越慢,像触礁的航船。
李楚楚不满, 催促他:“你继续推啊。”
李知昱扒着栏杆,舒服地跪坐,说:“不行,轮到你了。”
李楚楚:“你是哥哥,你力气大。快点呀!求求你了!”
李知昱给哄得七荤八素的,又乖乖跳下来,给妹妹当人力车夫。
太阳跳下山,收走最后一束光芒,转瞬天昏地暗,公园亮起吝啬的路灯。
有保安打着手电筒扫过来,一看两个小孩玩得满头大汗,衣服又湿又脏,举动间看得出疲态,就知道他们肯定是疯了没回家,而不是吃饱饭后出来。
“你们两个,住哪里的?还不回家吃饭?赶紧回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被“赶”出赤山公园,大概龙头水喝饱了,一时没有饥饿感。
他们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家,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比起时间,李楚楚更关心家里的硝烟。
她问:“哥哥,他们会不会还在吵架?”
李知昱也没头绪,说:“总要吃饭啊。”
他静静地走在路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盖过对晚归挨骂的恐惧。
途中有一截路的两旁是收割完的水稻田,往来车辆比人多,白天走过来不觉得出奇,夜里经过好像走进乡村恐怖剧场。
“哥……”李楚楚不由拉住李知昱的臂弯,贴着他走。
李知昱的胳膊像贴上一条年糕,热乎乎,还甩不掉。
他催促:“快点走。”
时间大概过了晚上七点,来到一天中的用电高峰。路灯不知道坏了还是电压不稳,忽地开始一闪一闪。不远处,属于村民的楼房忽地黑了一片,隐隐听见有人哀叹、咒骂。
李知昱吓得拉起李楚楚,说快跑。
李楚楚目睹哥哥从淡定到慌张,也吓得哇哇叫起来。
这下鬼真的来了。
不知是李知昱拉得太急,还是吓得腿软,李楚楚脚下磕绊,摔倒滚出水泥路边缘。
路肩落差不大,还没半级台阶高,泥坡上都是酢浆草、鬼针草之类的杂草。
李知昱忙把她拉回到水泥路,拍净她身上的枯叶和泥尘。
一束光线扫过来,追光灯似的,定在他们身上。
“你们没事吧?”是一条比张小芹稍稍年轻的本地口音,听着有一点耳熟。
一辆踏板式摩托车停在他们身旁。
这种时候,摔破头都要说没事,小孩就怕大人向家里告状。
李楚楚只是抽鼻子,没见哪里流血,李知昱说没事。
车主说:“咦?你们两个是供电所的吗?”
李楚楚忘记了膝盖疼,瞪圆了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眼熟的阿姨面孔。
“我在赤山一中门口开诊所,不记得了?”刘景芳说,“天天见你们几个小朋友去一中上兴趣班。”
李楚楚恍然大悟,开春流鼻涕又去过一次刘景芳诊所。
李知昱还懵懵懂懂,谁叫李书良都带他去另外一个老头开的诊所。很少男的去找刘景芳看病。
李楚楚吸了吸鼻子,“姨姨,你还记得我啊?”
刘景芳:“你们妈妈在一中食堂做工,你又生得这么标致,怎么会不记得?——怎么就你们两个,爸爸妈妈呢?”
李知昱说:“我们从赤山公园回来。”
刘景芳明白了大概,“走回来?要走大半个小时,你们真厉害。”
刘景芳下车查看李楚楚的膝盖,只是轻微擦伤,回去涂碘酒就行。刚刚看着两个小不点走着走着就少了一个,见鬼似的,吓得她赶紧停车。
“上车,我搭你们回供电所。”
刘景芳一前一后捎上他们,李知昱坐后面,挨着尾箱,李楚楚坐前面,踩着踏板,抓紧后视镜柄。
医生善于询问,小孩直肠子。一路上刘景芳摸清他们的动线,连一块钱能买七只鸡仔饼都知道了。
刘景芳骑到供电所门口,依次放人下车。
老肥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先老瘦一步迎了出来,“瘦妹,你们两个溜去哪里?家里人一直在找你们。”
老瘦骂了一句“叼了”,语气助词似的,“差点就要报警了。”
刘景芳跟门卫们说:“在赤山公园回来的路上捡到这两个,顺便带回来。一条路就他们两个小孩,亏得没碰见拐子佬。”
李知昱说了谢谢,李楚楚跟着道谢,扯着夹屁股的裤子,心想:改天又要跟张小芹去诊所送水果了。
老肥赶他们快点回家。
老瘦说打电话给李班长,他已经骑摩托车出去找了。
201室依旧不安宁,大门洞开,人声不绝,不再是午后的争执,一样的叫人听不懂。
“男人都这样,你以为谁都能像你家老何那么好啊,又勤劳又顾家。”
张小芹低声说::我有时想想,老何就是太好了,才……”
“都过去了,”是第一个听到的王美香的声音,“以后和李班长好好过,不要再吵了,会影响小孩。男人只要给钱养大小孩就行。要求那么多干什么呢,得不到你也痛苦。”
李楚楚不禁躲到李知昱身后,扯着他的衫尾。
兄妹像两节火车似的,出现在客厅门口,客厅瞬间安静。
王美香一拍大腿,“喏,这是谁?!”
她在街上摆摊,早拜托过同一条街相熟的老板,要是看到兄妹俩就立刻联系她。
张小芹急红了眼,上来扣住李知昱的肩头,又揽住李楚楚的后背,两个小孩已经长大一岁,她的怀抱快要揽不过来了。
“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
王美香终于也松一口气,上前拍拍张小芹的后背,说:“回来就好,别骂太厉害,小孩子都调皮。先吃饭吧。”
王美香走后,电视机没开,201室的小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楚楚和李知昱洗了手,坐到饭桌前,默默低头大口地扒饭。
菜碟早清走了,张小芹给兄妹一人留了一个不锈钢餐盆的饭菜,跟收养两只流浪小狗一样。
他们背后的小黑板还写着留言条——
我们出去玩,吃饭再回来。
14:30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
李知昱的能量耗尽,他不到十分钟就扫光了所有饭菜,无形变成张小芹的“拷问”对象。
小孩不擅长圆谎,但学会了有所隐瞒。
张小芹问一句,李知昱答一句,莫名比分享给刘景芳的要少许多。
家成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消息泄漏越多,越容易爆炸。
张小芹双手交握,扣着膝头,出现在卧铺车上时类似的迷惘表情,说:“以后不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