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然一副被吓坏了的状态。
夏天的傍晚很闷, 阴雨天气在上面压着, 周围的风都密闭着, 卷出压抑的氛围。
扭伤脚的处理初期是休息、冰敷、抬高伤处, 加压处理。
黎雾不想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池樾就在路边拦了辆车, 将人送回去, 然后跑去药店买药, 帮她处理伤口。
她的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很, 她走路的速度变得很慢。
就像一条美人鱼,每走出一步,身上的痛就多一分。
黎雾不会喊疼,不会主动去麻烦别人,一切自己扛着, 但额头上却因为忍疼而冒出了汗。
池樾抿抿唇,想也没想地弯腰,手腕屈在她膝盖处将人一把抱起。
黎雾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弄得有些眩晕,但很快平复下来,他的体温有些烫,之前黎雾在他身上闻过的那股苦柠香气变得更浓郁了。
他们两靠得太近,声音或许可以从骨骼流传出来,她甚至能听见从他胸膛处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而这些心跳,震了一路。
池樾将人安全地送到家,在附近采买一番后回来,他将那些所需的药品拿出来,帮黎雾冰敷伤口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她。
余光撇见她额角那一块潮湿的发,她偶尔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鼻尖变得通红,也看着她因为疼痛皱起来的眉,耳边还有她倒吸凉气声,很轻的一声“嘶”往他耳朵里钻。
池樾低下头,声音低低的问:“黎雾,你难道都不会喊疼吗?”
黎雾脚上被冰袋敷上,两种刺激下,有些难捱,她疼得漆黑的眼睛都冒了层水意,但还是不明所以地抬头,“啊?”
池樾把冰袋拿起来,隔了两秒让她的皮肤适应,再把冰袋重新放回去,问她:“脚疼么?”
原来他是说这个,黎雾嗯了声,下意识回答:“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
脚都肿得那么高。
池樾不置可否地睨她一眼,随即又问:“那你会哭么?”
那种危险的气息又来了。
黎雾被他的问题问得怔住,因为她意识到池樾这是在套话。她抿抿嘴角,毫无察觉地直起腰,在沙发上坐正,“什么话,谁不会哭?”
池樾诧异地抬了一记眉:“你会?”
黎雾沉默:“……”
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身上的拘谨和防备在这一瞬完全展露,但池樾注意到了。
池樾没什么所谓地低下头,漆黑的长睫遮住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仍然有序地帮黎雾处理着脚上的伤,隔几秒就拿起来缓一缓的冰敷动作。
他突然提到方才在商场里遇到的那两个小孩,“你还记得刚才撞你的那两小孩么?”
黎雾回忆着那画面:“嗯,哭挺惨的。”
池樾说:“是他们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一直在那哭。”
他蹲在沙发前,眼睛的距离有些低,黎雾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池樾不急不慢地说:“刚开始撞到你哭,是怕被追责。离开了抱着妈妈哭,是怕被教训。”
真相的纰漏似乎都有些刺耳,但如果真要分析的话,这些肯定是占据一部分的原因。
黎雾抿着唇,似乎是不喜欢这个话题,她不自在地皱起眉,“小孩害怕,所以哭了,这也很正常啊。”
“池樾,你不至于还要跟小孩子生气吧。”
池樾这么大的人肯定不至于和两个小孩计较,况且,受伤的人也不是他。
连当事人都不去计较,他犯得着么。
池樾点头说那肯定不至于,但话锋一转,“我想说他们的眼泪,变相来说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好像是这样。
黎雾没有反驳,继续问他:“然后呢?”
“然后。”
他语气顿了下,抬头对上黎雾那双带着困惑的眼睛,往常口齿犀利的人这会儿变得很有耐心,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光晕下闪着碎金,柔软的,像一片平静而辽阔的海。
往往平静之下,是更深邃的漩涡,危险,可又很吸引人。
就像池樾现在这样,他说:“你也可以哭。”
“黎雾,痛要说出来。”
“说出来,才有人知道你痛。”
黎雾被他说的话怔住,待在原地久久没能说话。
似乎从父母意外离世以后,她身边就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就连父母过世的事宜都是她着手处理,没有抱怨,没有愤懑,因为她知道事情发生以后,有再多复杂的情绪也没用。
季雨舒照顾她,但季雨舒和她非亲非故,她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
作为朋友的季风也是,他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生活。
大家都是阶段性的关系。
其他所有人都是这样。
黎雾很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从那以后,她不再有向任何人撒娇、流泪的资格,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不会有人再因此动容。
她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完完全全地依靠、信赖、仰仗自己。
也是这个时候黎雾才意识到,原来池樾方才铺垫的那么多话,都在为了这句。
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坚强,揭开了她的伪装,告诉她,你可以喊痛,也可以掉眼泪。
密闭的环境里,男女生单独相处并不好,空气里就像是有干柴在炸开,危机四伏。
池樾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有边界感的,没有刻意在她的住处四处观察,也没有放任自己继续待着,他起身交待着黎雾:“你暂时先用冰敷着伤口处,剩下的冰我帮你放在冰箱里。”
他就像是很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一样,跟她说得很详细:“最好隔一两个小时就敷一下。”
“等明天用药剂喷喷。如果伤口那有淤血,就用红药酒擦,擦完红药酒记得揉开。”
黎雾这会儿不方便移动,只好仰仗池樾帮她把东西归类。
对于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只想和池樾说声谢谢,她语气诚恳,“池樾,今天谢谢你。”
想到之前池樾那连吃带拿要利息的态度,她想了下,主动说:“我下次再请你吃饭吧。”
池樾这次没立刻应下,他把东西放进冰箱里,他看见不远处摆放着大提琴,扭头看向她,又想起他方才开门时黎雾接的那通电话,他问:“你下周有大提琴比赛?”
黎雾的视线瞥了眼他旁边的琴,大概猜到自己方才接电话的时候有些信息被他听见。
反正这些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信息,她坦然地回答道:“不是比赛,我之前附中的同学有个文艺汇演,那个表演对她来说还挺重要的,所以找我帮她一起完成表演。”
“你之前还学过大提琴?”
现在的人会什么技能都不奇怪,但池樾记得上次音乐节现场,黎雾还说自己不是很懂音乐,所以在他刻板印象里,她和这些乐器不算搭。
黎雾大概也猜到他的想法,点点头说:“我学过好几年大提琴,但是我学的都是些古典音乐,没接触过流行乐。”
说到这里,她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比起他们创作型,她那点技术就不够看了:“就只是能弹出曲子的程度。”
她小时候其实学过很多东西,很多东西都是个简单的接触,没深入学习过。
可能是因为长得好看,黎雾从小有很多登台表演的机会,所以练大提琴的时间多了些。
但她对音乐上的造诣不深,弹的都是一些经典的曲目,天赋不多,全靠练习,有几首西方的曲子她熟到闭眼都能弹出来。
池樾问:“那个表演对外么?”
黎雾没反应过来,“啊?”
他指了指自己,“我能进去看么?”
孙安琪在找黎雾的时候就把这些信息跟她说了,这种校内的表演届时学校会来很多人,黎雾也可以带人过来参观。但当时黎雾没想过带谁一起进去,于是没和孙安琪提到后续的话题。
但此刻池樾这么一问,黎雾全当他这是想去凑凑热闹,或者是找点什么灵感,她没多想,“可以啊,这个表演到时候在音乐附中,到时候我找她要张邀请函给你。”
“好。”
“时间在八月十号?”他凭记忆力再次确认。
黎雾嗯了声,“八月十号。”
池樾忙完这些,也没再拖延,他说:“行,那我先走了。”
接着,黎雾看到他径直走向门口,换鞋,离开,动作一气呵成。
黎雾不方便动,视线追随了他一会儿。
她余光倏地瞥见茶几上的纸塑手提袋,语气急急地喊了声池樾的名字:“池樾!你有东西落下了!”
池樾还没开门,视线轻飘飘地往里瞧了眼,他语气淡淡的,“那是给你买的。”
“什么呀?”
黎雾探着身子看了眼,但她离得有些远,没能看清包装袋里装的什么。
不远处池樾拧开门把手,悠悠地出声,“我刚下楼买药的时候,看到一家甜品店,就进去挑了块蛋糕。”
黎雾的心脏没由来的一紧,像块被海水泡发的海绵,酸酸涨涨的,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那股情绪,又听见站在门口的人说:“你之前不是说吃不下东西?但今天怎么说也是你生日,我看你这儿也没什么过生的气氛,可以稍微吃两口。”
酸酸涨涨的心脏还泛着疼,像被蚂蚁咬了下。
那头少年的声音嬉皮笑脸的,他就像是随手买的一个东西,这次没指望收什么回报,随意地笑笑,“你要心情好的话,还可以插上蜡烛许个愿。”
最后一句,他的语气认真了点:“黎雾,十七岁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红花油有点油,替换成红酒精
第35章
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 雾一样的雨水飘在半空,打在脸上不疼,湿漉漉的, 痒痒的。
池樾在叫车app上约了辆网约车,刚上车的那一刻, 手机屏幕又被桑嘉佑攻击了。
震感过去后,他看见桑嘉佑问他:“你不是不爱吃甜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