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班和理科班的教学楼相隔有些远, 距离隔开了那些相对熟悉的人说出的闲言碎语和情绪。
黎雾转去后的生活节奏和上半年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在学校学文化课,放学以后去画室上课。
只是身边上课的人换了一波, 就像是冬去春来,春去夏临, 时序更迭,对她的生活没太大变化。
她新同桌是个热心的、嘴上没门的、容易模糊边界感的女生, 在和她相处两天以后, 大胆地问她和池樾的关系。
看来池樾在一中是真的很有名气。
哪怕是隔得很远的同学也知道他,哪怕黎雾离开那个地方,到新环境里也还是有人提起他。
黎雾静静地等她问完,反问道:“你觉得我和他会有什么关系?”
黎雾说话的时候没有戾气和情绪, 眼睛亮亮的, 清冷的眼底没有生气, 情绪看起来很平和, 新同桌曹婷也就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我就是好奇地问问。”
“嗯。”
“我觉得你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就是同桌,一起上过课这样?”
见她说话的语气算笃定, 黎雾也有些好奇了, 好奇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的八卦, 也好奇她们世界里, 对于八卦话题的定义。
黎雾问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曹婷想了一会儿, “就觉得你们两都很清高,认准的事情不会低头,不会拖延,这样的性格应该会把对方推得很远吧。”
“远到……”曹婷看着黎雾,“可能做朋友都不适合。”
“可是有很多人私下讨论我们。”黎雾平静地述出事实, 有些事情她不站出来发声,不代表那些声音没传到她耳朵里。她只是不想计较,没空计较,也觉得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但坦白来说,任何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背负一些诋毁的声音,心里都不会觉得舒坦。
曹婷仰头哈哈地笑着,她伸手拍了拍黎雾的肩膀,就像是开导人一样,“因为你俩脸绝啊,一个顶帅,一个顶美,赚足天然优势,大家上课偶尔也会觉得无聊嘛,恰巧你们又能关联上,当然就拉你们出来遛。”
“……”
“反正我也觉得你们之间没什么,”听着教室前方的上课铃声响起,曹婷想多说的话在嘴边又转了一圈,最后匆匆说道:“大家茶余饭后说着玩玩的话,你别放进心里去。”
黎雾在她的宽慰声里没再吭声,因为她没有必要、没有意义同别人解释自己的意图。
至于她和池樾的关系,相处得好与不好,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本就是有始无终的命题,更没必要花费精力和时间解释给别人听了。
……
……
九月份的夏天,热烈的阳光照在这片大地上,地面滚烫,悬铃木叶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树下留出一大片纳凉的阴翳,是学生们最爱驻足的地方。
池樾从云城回来的事情没有提前告诉黎雾。
就像是给人准备惊喜一样,扯开重点、发着具体的事件给她发信息模糊自己的一天。池樾在上完一整天的课后,径直走向艺术楼,站在那刻法桐底下。
下课大家溜得都快,但黎雾那个班的老师有题还没讲完,拖延了那么三五分钟,于是池樾便在这三五分钟的过程里,被路过的同学当猴一样欣赏。也有些同学以前和他在一个班,或者是在一起吃过饭,相对熟悉一些,走过来问他什么情况。
有个男生问他,“池樾?怎么好端端的往我们艺术部跑。”
他说:“你们不上课?”
天气热,太阳晒得人心底焦灼。
池樾低头看了眼腕间手表,确定现在是放学的时间点,视线锁定在来的人脸上,有些陌生,翻遍过往回忆也没找到属于这张脸的记忆碎片,
池樾不着痕迹地打量完,礼貌地、熟稔地点点头,就像认识他一样地说:“我们班放得早。”
自由活动的课,他没想继续待那儿玩,于是便往艺术楼这边跑。是来找黎雾,也是想正大光明地碾碎那些谣言,所以他说,“来找人。”
“你找谁啊?”
周围聚了些目光在这颗法桐附近,这个男生的朋友凑过来,也问:“对啊,你找谁?我们可以帮你喊人。”
“不用了。”
池樾抬头睨了眼二楼的方向,看别的教室在下课后变得没有秩序,人影流动,起身、徘徊,离开,但只有一间教室在放学后的气氛中仍然拘束、神圣、庄严。
视线穿过玻璃窗户,任课老师站在黑板前写着板书讲题,而后排的同学,一个个停止腰杆认真听着课。
一切都清晰明了。
池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们解释道:“她还没下课。”
黎雾转过来的时候,在艺术班也掀起一阵波澜。
人类是视觉动物,见到她的第一眼会欣赏,再之后知道她就是黎雾,那些道听途说的八卦安在她的身上,大家都好奇她和池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奇怪她好端端地从理科班转来艺术班。
这种异常的变故,天然就有一种吸引力。
“你找黎雾?”有人震惊了,和他反复确认:“你真是来找黎雾的?”
池樾沉了下眉,锋利流畅的脸上情绪有些淡了,就像是耐心告罄一样,显得人有些冷淡。
他目光盯着方才呵声的人,他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嗯了声,然后说:“有什么问题?”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看气氛不对,立马走上来笑嘻嘻地打圆场,他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啊。”
“我们其实也就是好奇。”
“还是之前听别人说黎雾追你来着,但你似乎对她不感冒,伤透了她的心,她一小姑娘脸皮薄,又要面子,在你这受创就不乐意跟你待一起,然后就转来我们艺术部了。”
池樾打断他的话,似乎完全不吃他的这番说辞,反问道:“她能喜欢我什么?”
“可能…也许…”那个男生挠挠头发,青春期的好感谁能说得准,他又不是黎雾本人,于是猜测道:“觉得你帅,家世好,成绩好?”
“成绩好,家世好的人有很多,要照你这说法,她得每个人都喜欢一遍?”
人流潮似乎已经过去,路过的人看着这边,意识到空气里汹涌的气息,天气又太热,大家没多停留,注意力稍稍往这边放了点,但还是跟着自己原本预定的轨迹走远了。
池樾仍然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但话锋却是犀利的,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燥和攻击。
那个男生察觉到池樾的态度,想到那些八卦的风可能不准,秒改话找补道,“不是,大家随便说说,我们也随便听听,没真那么想。”
池樾看着他们转变得快,就像是墙头的草,风往哪里吹,他们就往哪里倒一样,他讥讽地扯了扯唇角,“那你刚开始那话是什么意思?”
“哥们,我们就随便问问,开个玩笑,至于这么较真儿?”
说话的这个人还在笑,他身后的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插科打诨一样的,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又像是刻意职责一样,把语言的重量施压给池樾。
然而池樾并没有就此轻轻揭过,空中吹来一阵带着暖意的风,潮湿和黏腻都卷在这股风里,和刚才那些刺耳的话一样,让人生理上极度不适。
“至于。”
池樾看着眼前的这几张陌生的脸,尽管心态已经烦到爆炸,但还是耐着想要抬脚立刻走人的冲动,把那些话摊开,语气里是忍不住的嫌:“你们刚才也说,人家小姑娘脸皮薄,要面子,知道这些还造人家黄谣,怎么,显着你们了?”
“是觉得自己太闲,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所以在这儿随意地评判别人?诋毁别人?抹黑别人?你们干的是人事?”
“还是个男人?”
池樾的话过于刺耳,像彻底撕碎了他们方才堪堪维持住的体面。
他们听着的这群人或许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但那份自尊心和面子死死支撑着,礼貌的皮被撕扯掉,露出一张丑陋的,可憎的面孔,而方才那些含糊的话,在此刻变成可以抨击任何人的样子:“你说得这么义正严辞,你是什么好人吗?”
“就是啊,那黎雾追在你身后跑的时候你不也躲么?”
“对啊,上次不是你自己请了半天假没来吗?”
“你敢否认,黎雾不是因为你转来我们艺术班吗?”
“你现在知道做男人了,那你之前怎么让人家背这么多骂呢?”
“我就问学校谁不知道你俩有点情况啊,你现在是想撇清关系,我请问呢,你撇得干净么?”
“还是说根本不是黎雾追着你跑,是你追着人家?”
那些指责的话就像是针尖一样,一句一句地扎进池樾的心脏,他看着说出这些话的每一个人,于是视线专注地看着他给予回应:“你的意思是,我过往,包括黎雾没转来我们班的时候,我请假也是因为她?”
“我今天在这里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儿,去集训,去比赛,都是我请假的理由。”池樾言辞犀利着,字字句句回应他:“但在这些请假理由中,不包括和任何一个同学的矛盾,这其中当然也不包括黎雾。”
他清楚记得方才最后一个人说话的那张脸,视线挪开,针对性地看向他,“你刚才说的对,黎雾确实没有追着我跑,她从别的学校转过来读书上课,能有什么想法?能看上我什么?学习,她的学习也好,家庭条件,人家家庭条件也不差,没看着她身上用的那些东西都不便宜么?我得什么样儿才有资格让人选我?”
他把自己贬低一层,将黎雾完完全全从他的“花边新闻”里摘出来,但还是觉得力度不够地,扔出重磅炸|弹地说:“是我欣赏黎雾,想跟她交朋友成么?”
楼梯道有是一阵沉重的,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
池樾的视线顺着那边噪音看了眼,看见不知何时站在他不远处的黎雾,两人隔得距离有些远,但他可以清楚的看见黎雾那张清冷的脸,还有她什么都不在意的,漆黑清澈的眼底。
面前几个男生也注意到了当事人意外地出现,有些话在背后说一说都无所谓,但舞到正主面前,还是会让人感到恐惧。
那一刻,空中像是有一种尴尬的网将他们束缚住,收紧,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难堪的情绪炸开,现在只剩下落荒而逃的想法。
然后慌慌张张地对着池樾说,“知道了,跟你说声对不起行了吧?”
池樾默默收回视线,方才的戾气似乎有些收敛,但人看着还是冷淡疏离的,他说:“我不接受。”
“你不用跟我道歉,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六班是吧?”
校服上挂着胸牌上都显示着,学校大道上的监控也照着这一切,池樾平时不是什么计较的人,但在这种男女关系上,忽然洁身自好起来,他介意,无比介意,因此选择做这个出头鸟。
他说:“我会告诉你们班老师。”
作者有话说:
池樾:世界是我的牡蛎,我将以利剑开启。
道歉的话不用跟我说,跟你的检讨书说出去吧。
第46章
黎雾很早就下楼了。
她原本是在教室里上课, 但在方才,有个别班的同学突然敲门,打断了他们班任课老师的讲课:“黎雾, 外面有人找你。”
任课老师上课思路被打断,虽然眉头皱了下, 但也点头示意放人。
所以黎雾是亲眼目睹着池樾和人争执的场面,他们的声音不算大, 但她的站位, 视野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情绪,也将他说出的口的那些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池樾看到黎雾以后,很快地处理完收尾工作,然后那些人走开, 他情绪上的紧绷感消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泰式奶茶, 还冰着, 露水爬满杯壁, 透明袋子里摊开一片水渍。见到黎雾走过来, 他顺手将奶茶递过去,“桑嘉佑他们订的, 给你带了份。”
黎雾趁手接过来, 她目睹完刚才的这一切, 似乎没有任何想法地拆开奶茶袋和包装, 放上去吸管, 她喝了一口,恰到好处的甜,清爽解腻的冰,在这样难耐的酷暑天,她有些感激池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