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黎雾看见池樾回来并没有多惊讶, 但是对他方才说出那些话的态度倒是觉得惊讶了。
那种震惊,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情绪像块面包一样,发酵,胀开,不过她现在没有时间去厘清这些。将方才肿胀的情绪抽丝剥茧出来,最直观的,浮现在最上层的情绪只有感谢。
尽管这种帮助她并不需要。
而池樾,他原本也是不在意这些的人。
两人一起并肩走在学校长长的梧桐大道上,绿茵茵的景色过滤这个天气的燥热,黎雾没什么情绪地倏然开口,“你刚才这么说他们,他们可能会记恨上你。”
高温天气本就有些磨人,容易烫坏人类的自控力和耐心,黎雾的声音适时响起,就像是毫不在意池樾方才的所作所为。
似乎只有把别人推得远远的,才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池樾有时候会有些烦她这样,仿佛不管他有多努力,但在她这里,他从来都不占一个特殊的位置。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在她世界里,好像没什么远近亲疏,只有非黑即白的对与错。
池樾顿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对黎雾态度的不满。
那双深邃的眼睛被傍晚的太阳渡了一层细碎的鎏金,在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黎雾看,他陈述着对刚才那些人的不满:“他们诋毁你。”
那句不满的力度,层层叠叠堆着,他又补充道:“还有我。”
两人之间原本好了那么一瞬的气氛被方才这几个人破坏掉,黎雾也感受到,长直的黑睫抬起,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
“他们的话影响你吗?”黎雾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真的把事件安在池樾身上想了会儿,但没能得出有用的结论。
池樾的视线触及到她的眼底,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真够刺眼,他被眼前的场景刺到眯了下眼睛,浓密的长睫在他眼上像一把小扇子,敛出一片弧形的阴翳,他看着黎雾的视线又挪开,“不影响我。”
空气中正巧吹来一股风,夹着盛夏天气的温度,很燥。
“我觉得可能会影响到你。”池樾看得出她并不在乎的态度了,没多考虑,还是跟随着做事的本心说:“你刚转来艺术班,我不想你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不舒服。”
黎雾耸肩,她听过的闲言碎语其实不少,有些声音在出现的时候仍然很刺耳,但听得多了,心脏像被淬炼过一样,会变得更加强大。时间久了也会觉得那些语言并不能代表什么,她不活在别人的嘴里,于是轻轻摇头,“不影响我的。”
“但还是很谢谢你。”
从转到一中以来,黎雾和大家的同学关系很短暂。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他们发出的善和恶,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亲眼见证着池樾出头帮她说话,就算他是别有用意,但至少是站出来帮她维护了她权益,在之后,那些造谣的人会收敛,甚至谣言的风向也会转变。
她感激他的付出。
对于她过于客气的话,池樾却说:“黎雾,你不用对我说感谢的话。”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眼尾上方,有道很明显的新伤,青紫色,最狰狞的地方被创可贴遮住了。
黎雾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快速地挪开,热意蒸得人汗涔涔的,就像是一张热网,将人笼着,呼吸沉重地交织,黎雾阖眼,看着脚下,“池樾,我们画室最近要集训了。”
高三临近艺术统考,各个艺术班的艺术课程都会紧抓。
况且黎雾给自己准备并不只是转科这一条路,她暑假期间还找了专业的老师做申请国外学校的作品集,到明年暑假前,她还要准备语言考试,很关键的一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不一定非要出国,但这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池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让我以后不要过来找你?”
黎雾脑袋稍斜,点点头又摇摇头。
池樾就这么很有耐心地看着,等她回答:“还是说,你一点儿也……不想看见我?”
这种话对情侣来说有点沉重。
池樾知道不管他要求黎雾什么,黎雾最终都会妥协让步,但他现在还不想那么做。
池樾以前观察过黎雾,看出她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很淡,她精神丰富,有自己的世界,哪怕是独处也不会觉得孤独,坚强、厉害到,可以仅凭自己搞定一切,但他就是希望黎雾可以回头看看他。
他想她的世界多一个人。
也想成为她青春期重要的角色。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用着一种迂回的方式,逼迫她表态。
黎雾听着他话里的意思,摇头说不是的,手中的奶茶有些冰冰的,在手心留下一滩水渍,她想着自己的前途和梦想,也想到季雨舒和季风,抿抿唇,她说:“你下次来的话可以给我发个信息。”
这是在告诉他,之后想约会的话得提前预约。
池樾听出来了。
到高三关键时期,理科班这边的课程安排也一下子收紧,打得人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上课,桑嘉佑整天都变得苦哈哈,笑都笑不出来。他看了看旁边同学的反应,没什么异样,于是认命地继续做着试卷。
但在这一群人里,只有池樾看着没什么压力。
他准时准点地上课,下课后连家都不回,直接坐车去苔源街。
桑嘉佑后来察觉到这一点,他有些惆怅地看着池樾,学着老班平时在班里说话的口吻:“樾啊,都高三了能不能上点儿心啊?”
“还想不想考个好大学?”
“想不想自己以后出人头地了?”
“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只有去了最高学府才能接触到那些顶尖的教育资源和厉害的人。”
“所以同学啊,莫负青春好时光,好好读书背课文啊!”
……
……
桑嘉佑模仿能力厉害,将老师的那副说辞学了个九分像,说话口吻,手势动作都差不多。
池樾坐在后座没打扰他,就像是习以为常一样,连眼皮都没抬,就这么任由他说。
或许是独角戏太难唱,桑嘉佑也不演了,他上去给了池樾一拳,“你到底老去那儿干嘛啊?”
苔源街算池樾的秘密基地,这点桑嘉佑知道,但他假期去去算了,现在老师布置的作业那么多,他怎么还有精力往那边跑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的池樾,桑嘉佑真的很好奇。
秋老虎离开,京市的天气到达一个相对舒服的时节。
路边的树叶熬过了一个盛夏,被秋天的风一吹,慢腾腾的,随着风飘零在地面,环卫工人在这条路上清扫着,那点儿落叶也荡然无存,只能从树上散着枯黄的边边角落的叶子上感受到这股秋意。
池樾的视线扫在窗外,被桑嘉佑突如其来地锤了下,他倒吸了口凉气,把他人推过去。
“找黎雾吃饭。”池樾从来不撒谎,别人怎么问,要是想回答的话,他就会直说。他乜了眼桑嘉佑,问他:“你今晚跟过来,一起?”
桑嘉佑被他的话惊到,嘴里不经意地吐出一种植物的名字,傻眼两秒,还是看不懂似的皱起眉,他说:“不是?”
“池樾你疯了吗?”
池樾依旧淡定:“没疯。”
那些从前的记忆串联,桑嘉佑想到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池樾,他呸了声,“我说我每次找你的时候你都说不在家。”
“黎雾她转去艺术班,去苔源街可以是学习专业课,你一学理的花那么多时间跑过来干什么?就为一顿饭?”
池樾:“怎么可能。”
或许是池樾的情绪太平,说话的声音被桑嘉佑激动的情绪盖住,他像没听见一样,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你这脑子能拎拎清楚么?”
今天放学之前,各个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加起来就有厚厚一沓,放在包里,包里都鼓鼓的,桑嘉佑看着边上书包,脑袋突突地跳着,“还是说,这是你选择对抗世界的方法?”
“池樾你幼稚不幼稚啊。”
“……”
池樾给他比了个停的手势,拧了瓶水给他递过去,桑嘉佑还是有些生气,轻哼了声,傲娇地接过去,仰头喝了点润润嗓。
车内安静片刻,池樾见状,语气平和地告诉他一个新消息:“我也转科了。”
桑嘉佑呛着了,握着水瓶咳嗽起来,他扭头看向池樾,不可置信道:“为的黎雾转的?”
“不是。”
池樾说:“我转的音乐。”
作者有话说:
私设多,一切为剧情服务。
第47章
池樾那句重磅消息说完,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桑嘉佑想到他一直以来成绩优秀,还有各项竞赛成绩加持,可选择的区域很广。
他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管理公司的, 身上的担子很重,重到他不该这么随意地转专业。
池樾有反骨, 中考后和家里人大吵一架来到读普高,他想像正常的同学一样上课, 为此妥协了很多自由时间。
池樾在这两年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临近高考,至少在这段时间,桑嘉佑都觉得池樾是听从着家里的安排的,正常上课, 正常参加考试, 收敛着个性与反骨, 变成一个学校同学和老师们都喜欢的优等生。
桑嘉佑本以为黎雾离开以后对他不会再有什么影响, 但他没想到的是, 他竟然会像个脑残一样跟过去。
车辆平稳地飞驰在柏油路上,车内的温度和气味具有着安抚心神的作用, 但在这一刻, 桑嘉佑一点也没感受到这个功效。
高中转科的案例有很多, 有青春期的迷茫阶段, 在最后关卡弄清自己的爱好和选择, 有为了考学,退而求其次地曲线救国路线。
但池樾早有系统化的规划,他和别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明明有着大好前程,但他偏偏在可以转科最后的时间里进门,默默的, 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桑嘉佑仍然震惊未散,喃喃地评价他:“你真是疯了。”
池樾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他拍了拍桑嘉佑,就像是给他顺气似的拍了他两下,然后提前给他上警钟确认:“不是因为她。”
桑嘉佑刚朝他看过去,池樾就说:“黎雾不知道。”
他做的任何决定归根结底都因为那是他的心之所向,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会和Freya一样,从最开始就在音乐这条路上。他也会规矩地去学校上课,但音乐不会成为束住他的枷锁。
他现在的决定,只不过是回归正常轨迹。
池樾给桑嘉佑阐述了件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我最近好友列表里多了个朋友,在南苔音乐附中读书,他们除了正常的上课以外,下课、放学以后还能和朋友们一起待在乐器室。”
“我看见他发的视频里,和朋友们一起笑,一起发疯,一起吃饭喝东西,大醉到天亮。”
窗外的梧桐景倒退,炽热、刺眼的阳光也在不经意间变得暗淡,都在为了迎接黑夜做准备。
池樾语气平淡地说明这些,他侧过脸,深邃的眼底在阴影下变得漆黑,他睨着桑嘉佑,就像是把从前那些压抑下去的情绪又翻上来,就像是将石子丢进湖水里,再沉重的石头都会被湖水接纳,那片湖面从最开始荡起波澜,水波纹终究会淡掉。
就像人类的一生,永远都在接纳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