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的景色倒退,黑夜里, 那道峭拔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黎雾看着车窗后, 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问:【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边秒回:【你说哪一句?】
Misty:【We will never part.】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黎雾从来不相信永远的话题,她的父母从前就很相爱, 但就算是那么相爱的人, 即使你们相爱, 即使你们事业有成, 到最后也没了未来。
她不喜欢永远这个词。
黎雾把这句英文输入好, 发出去,在后面问他:【你怎么能确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呢?】
池樾给她发过来一条语音, 很长, 黎雾不习惯外放, 从包里找到蓝牙耳机, 连上, 点开屏幕上的红点,耳机里传来一阵一阵风的声音,池樾说:“其实我今天很早就下课了,也很早就在你们画室门口,画室机构的休息区很宽敞, 有很多学生家长在那儿等着,有人在那处理工作,有人在那上网课,还有人在那吃着零食看剧。但大家不约而同的,都很安静,没人发出声音。而我,恰巧是这里的其中一员。”
他说到后面语气带着笑,语音在这顿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那边有扇很大的落地窗,我坐在那儿玩手机,看着京市的天从亮变暗,等到夕阳,看到橙黄色的落日余晖。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有点热,我挪了个地儿,但是那片夕阳还照在休息室里,大一片,金灿灿的,我手机没电,放那儿充了会儿。”
语音里有着开车门的杂音,一道轻声的开门,声音顿了会儿,他的声音和另一道轿车锁门的声音一起飘到耳朵里,“我没再碰手机,于是无聊地盯着窗外看,看到太阳光变黄变红,在高楼的视角看见窗外的黄昏,看着蓝调时刻来。外面的路灯在某一瞬间一齐地亮起来,天也彻底黑下来。”
这话就像在汇报他今天的日程一样,像脱离主题的聊天内容,和她上面的问题一点也不搭边,黎雾听着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他:【然后呢?】
池樾那边回信息总是很快,就像在刻意等着黎雾一样,这下耳机道里的声音是干净清脆的,不再有风声地噪音。
他说:“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出现以后,我觉得,等你下课的感觉还挺不赖。”
一段四秒的语音结束,他那边又发来一条,微信自动播放着下一条:“黎雾,我想告诉你的是——”
“我会追随你,直到黄昏尽头。”
他的声音似乎是被冷风吹过的缘故,经过一层网线和耳机道的摩擦,依旧能听出他嗓音里的哑。
但少年说话的语调却是上扬的,愉悦的,藏着一股对未来浓浓的憧憬。
黎雾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反驳他了。
爱一个人,可能只需要一秒钟。
那毁掉一个人的真心,需要多久?
而摧毁他人的期待,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黎雾之前考虑过和池樾之间的关系,完全偏向自己,以自我为中心的考究,她问自己喜欢池樾吗?喜欢他哪里?
那些心里有过动容的记忆像海水一样向她涌过来,记得山里的日出很美,云朵厚厚的,仿佛长得再高一点就能抬手摸到。溪流潺潺,冲刷着河道里的石头,绿树成荫,花草交织生长。
夜晚冷,山间露水很重。树上、地上,石板上,帐篷外都湿漉漉的。
她看着一张隐匿在暗处的脸,林间有淡淡的咖啡香气,那股醇香味,是早起和身体疲惫上的慰藉,她还看见火红的太阳爬上漆黑偏蓝的地平线,他们从黑夜跨进白天。
还有一个,滚烫的拥抱。
那晚黎雾抵达医院,池樾发了条自己刚刚下车的信息。
但池樾的关注点似乎不在这里,而是延续上面的话题,给她发信息问:【你不相信么?】
毕竟这种假大空的话,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验证。
而他们还很年轻,就连认识的时间也很短暂。
hurricane:【如果你不相信未来的话,那我们可以先爱十年】
医院门口人流缓缓涌动,冷冰冰的建筑发着冷调的光,黎雾被晚上的风吹得有些冷,她拢了拢衣领,低头看到他发来的信息,一时间有些沉默。
然后池樾就看着聊天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和“宝宝”反复跳着,他等了好一会儿,那边终于发来信息。
宝宝:【。。。】
池樾就像是猜到了黎雾对着手机状态一样,反复纠结,想说点什么东西,最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应该是担心他受到她的语言攻击,所以收掉那些冷冰冰的话,但现在的黎雾做不到附和,于是就像老实人没招了一样,打出三个句号过来。
车到站点,池樾打开车门下车。
冷风呼呼地吹着,把额前的碎发都吹乱了,他没管,看了眼路况后低着头。周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一些清晰的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他顿住,拿起手机按下录音键:“十年也不行啊?”
他就像是觉得有些可惜,有些无奈地再一次退步,然后语调上扬,用着哄人的语气说:“那我们先爱一年好不好?”
他说:“这你要还不乐意,该换我不高兴了。”
太可恶了这个人。
似乎到了今天,黎雾才知道他原来还有这些层出不穷的招数,把人的情绪拖上去,摇摇欲坠地踩在云朵上。
像她以前喂过的一只流浪狗。
黎雾的妈妈对猫毛过敏,所以他们家从没养过任何小动物。黎雾从前喂过一只流浪狗,它吃饱喝足以后,喜欢往她身上趴,小狗身上太脏,尤其是下过雨的天气,它爪子上脏兮兮的,往黎雾身上一扑,她的裙子上就多了一些黑漆漆的、潮湿的小狗脚印。
黎雾不喜欢衣服上又潮湿又脏,白色的衣服洗起来格外麻烦。她皱起眉,拎住小狗的后颈,严肃地告诉它:“小狗!”
“你身上太脏,不要靠近我,不要把我衣服弄脏!”
那只狗眨巴几下眼睛,头一歪,像听懂似的,没再扑过来。
黎雾以为它真的听懂人话,正满意地点点头,结果刚起身的时候,那只小狗又不听话地追上来了。
它摇着尾巴,然后黎雾的裙子上又多了几个更完整的、让她来不及躲闪的小狗脚印。
可恶的小狗。
原来它刚才的装乖都是一种假象。
但它就像感受不到自己闯了祸一样,依旧热情地冲黎雾摇着尾巴,然后围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它听不懂黎雾发出的指令,坐下、起立、握手、黎雾试过了,它是只笨狗,根本听不懂这些。
它那颗毛绒绒的脑袋里,只有对黎雾的亲昵。
小狗会舔舐黎雾的手掌心,会用小爪子扑她,会冲她摇尾巴,甚至是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圈。
黎雾和这只小狗相处的过程,虽然会觉得有些烦恼,但也会觉得开心,欢喜。甚至在之后的日子再次想到它,那一刻,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会因此变得柔软泛滥。
黎雾就这么一路走进住院部,询问值班的护士找到季风的病房。
他这是病毒性的感染引起的高烧,来医院对症下药地吊完水,这会儿经退烧了,但人被折腾得有些厉害,这会儿躺在床上经睡着了。
黎雾人刚到,季雨舒就急匆匆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太晚的缘故,还是太过担心季风的状况,她的精神看着有些恍惚,用力抓着黎雾的手说明这两天他们的遭遇,他们本来以为季风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在家给他喂了退烧药,结果刚退完烧,半夜又烧起来,反复两次以后,才把他送来医院。
好在季雨舒将季风送来医院了,药用不对症,要是继续拖下去,她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季雨舒还有些心有余悸,她抓着黎雾的手臂,深呼吸几次平复自己心情,然后出声问向黎雾,“雾雾,明天周末了,你们休息应该没什么事情。”
“今晚你来看护小风一晚,阿姨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再来好吗?”
黎雾抬眼看着她的脸,她这两天忙着照顾季风没怎么休息,现在脸色看着惨白,往常看着总是化妆精致的、美艳的眼睛,在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和疲惫。
单亲妈妈照顾家庭,会很辛苦。
黎雾在她的注视下点点头,她嗯了声,从季雨舒手中收回自己的手,“阿姨你快回去吧。”
她看了眼病床,季风不知道什么醒过来了,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看着床尾的她们,黎雾和他对视了眼,她说:“季风这边我来照顾,您赶紧回去休息一下。”
季雨舒离开,单间的病房里只剩下黎雾和季风。
黎雾看着他脸色惨白的样子,坐在病床边问他,“现在好些了么?”
“嗯。”季风对她的态度平淡。
似乎是上次两人因争执扣起来的结,到现在都没打开。
季风撑着坐起来,伸手捞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水杯,抬头瞧了眼黎雾,眉头微微皱起,“我妈怎么把你喊来了。”
黎雾看他要坐起来,自觉地走到床尾帮他把床头摇起来,按钮按停,黎雾回他,“阿姨这两天没怎么休息,也很辛苦。”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室内的光线明亮,视野里很空。
黎雾的衣服有些单薄,方才在外面那么一吹,现在还是觉得有些冷,她刚把病床的床头高度调整好,就听见季风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不是要去学画画,要忙你自己的事情吗?”
他轻哼了声,“怎么还有时间跑过来照顾我。”
黎雾不喜欢和别人进行纠缠。
她站在原地,视线直直地看向季风,然后说:“你如果告诉我,你现在有可以独立照顾自己生病的能力,那我可以离开。”
“但你要是需要我的帮助,请你不要这样。”
季风的脸色紧绷着,他像是来了脾气一样,坚定地说道:“我不要你在这里。”
黎雾平静地点了下头,顺了他的心意:“那我去找个护工过来。”
季风看她真的要走,刚才佯装安静的态度碎掉,他有些急地出声,“黎雾你是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是吗?”
黎雾听见声音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他。看他眼眶红红的,面上无措,完全一副又害怕、又委屈、又生气的模样。
天色晦暗,整座住院部都很安静,只有走廊处偶尔有一阵脚步声。
黎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黎雾平时不是爱争锋好强的性格,她身上的韧劲和倔强,只会体现在她想做的事情上。
但在收到一些明显的伤害时,蛤蜊也会收起柔软的地方,露出坚硬的外壳。黎雾那些平滑的、坚硬的棱角,在此刻悄然竖起来,她面色变得平静,“我们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么?”
季风被她的话说得哑口无言,下巴张张又合合,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嗓子里。
他还是不懂自省,永远只想别人的问题,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下:“可是你不跟我一起的话,你也没别的朋友,你不会觉得黑夜难熬,觉得很孤独吗?”
他说:“我这件事情不跟你计较,你还像以前那样经常回来看看我,行么?”
黎雾看着他,依旧没什么太强烈的情绪。
从前她总是有事情做,可以稍微忽视掉他那些强硬的需求和倾诉欲,但现在重心全部放在他身上时,才会看出他骨子里的傲慢和自大。
仿佛从前的体面和照顾,全都是真诚白费。
他凭什么觉得,只要他稍微招招手,她就得过去?
莫名其妙。
黎雾皱起眉,选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他,“季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人在意我、欣赏我、重视我。”
她说:“这些情绪的源头会是朋友、同学、老师、甚至是路边的小猫小狗。”
黎雾不想退让,像把这段时间的压抑和不痛快,通通不吐不快,但她的情绪也不至于生气,只是用一种很平和、很现实的的逻辑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有朋友、有搭档、有目标、有理想。所以在成长道路上,我从来不觉得孤独。”
“所以,请你不要再这么……自以为很了解地揣测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