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黎雾的这一番说辞, 就像是在把自己美好的,鲜活的,阳光的生活完全展露在季风面前。
季风从小就生活在房间里, 一行一动都非常困难,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 无法伸手接触到,他也没有朋友。
以前黎雾会给他带礼物, 会陪他一起画画, 一起吃饭。
她是沉默寡言的人,但好在有陪伴的日子就不算难过。
可现在,黎雾不跟他玩了。
季风听着她说的一切,心里是难受的, 甚至有些恨她的明媚。
“是!”
“你长得好看, 成绩好, 画画好, 性格好, 所以你有很多朋友行了吧!”他大喘着气,脸色因情绪激动变得很红, 他近乎仇视地看着黎雾, 就像要扳回一局一样, 放着狠话道:“那我等着他们发现你骨子里其实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以后, 我倒要看看你的那些朋友会不会离开你!”
……
……
那晚发生的事情就是一段不愉快的旅程, 黎雾不愿多待,请护士帮忙介绍护工。
她不喜欢医院的气氛,到处都是白白的,空旷的,她也不喜欢这里浓烈的消毒水味, 因为这里又股让人不安心的味道。
即使到了黑夜,那股不安的氛围也有。
黎雾没多停留,刚坐上出租车,想到季雨舒,还是选择给她发条信息说一声。
Misty:【季姨,我过两个月要艺考。今天上一整天的课,太累了。我刚才临时找了晚间护工看着季风,先回去了。】
她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上方弹出来池樾的语音。
京市的夜景明亮,道路上的灯带通通亮着,城市的景后退,车里司机放着舒缓型的音乐,师傅偶尔会哼哼两声清嗓,还有导航的系统提示声一直响着。
黎雾默默地戴上耳机,心口像发烫一样,点开和池樾的聊天框。
耳机道里传来两声沙沙的摩擦音,空白声播放两秒后,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关心地问:“你……家里人怎么说?要紧么?”
夜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散乱地分布在黑夜里,像能照明。
而池樾的这道声音就像能抚平她眉宇间的褶皱一样,让她原本紧绷着的情绪渐渐变得舒缓,她回:【没事,我回家了】
池樾怕她藏着不说,再次跟她确认:“真没事儿?”
Misty:【真没事】
得到二次确认后,池樾算彻底揭开这个问题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下一个问题,他问:“明天有什么想吃的?”
黎雾对吃上不太挑剔,每次池樾问她有什么想吃的时候,她都觉得随便。
哪怕是问她想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海里游的,给她这种区域面的选择,她都会略过这个选择,然后说一句:“随便吧,我都可以。”
又或者是反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然后池樾就从桑嘉佑那边打听好吃的餐厅,他选择其中一家餐厅后过来询问黎雾的意见,她从来也不拒绝,点点头说可以啊。
他们之前都是这么相处的。
但是现在,池樾想跟她换一换相处模式。
明天虽然是周末,但池樾被排了一天的专业课,中午时间久一些,还能找黎雾吃顿饭,他现在做计划,提前争取一下黎雾的意见。
谁成想黎雾看完信息以后,仍然没什么意见,又给他回了句熟悉的话。
Misty:【没有什么特吃想吃的东西】
Misty:【随便吃点什么吧,都行】
还有两个月就到统考时间,在之后,他们还有去准备校考。
他们都是懂得对自己未来负责的人,压力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在好好把握。
黎雾给自己准备了双轨升学的路,除了上面要准备统考和校考,她还要去做选学校,写文书,提交申请资料的工作。
后者她找了机构老师帮忙,资料筹备得差不多了,给她省去不少麻烦。
她思考了会儿明天的计划表,时间上还算充裕,反问池樾:【你有什么想吃的?】
池樾真去某个软件上翻找网友们推荐的美食了。过了会儿,他回来:“苔源路那条美食街上新开了家面馆,南城人开的皮肚面,听说味道还不错,要去尝尝么?”
黎雾是真没意见,她不是挑食的人,回了个“可以”。
于是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和池樾下课后就很有目的地走进这家面馆。
面馆陈设还很新,就是室内桌子有点少,一侧是双人座的小桌,另一侧全是六人座的长桌,顾客多的话不够坐,可能要大家互相体谅地拼个桌吃饭。
池樾他们到的时候正巧是饭点,也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但巧的是二人小桌的正好有两位顾客吃完离开。后厨有人忙碌着,店里老板出来麻利地收拾残局,擦干净桌子后邀请他们入座。
桌上就摆着菜单,池樾把菜单先推给黎雾,她看了两秒,挑了碗招牌面。
老板忙着收拾残局,问他们:“有没有忌口?葱姜蒜香菜都要么?”
池樾回他:“没,您都放吧。”
黎雾能吃香菜,但她不喜欢香菜。
她觉得香菜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能是小时候听谁说香菜去腥提鲜味,于是在后来吃面的话会默许店家放一些,然后享受慢慢把香菜挑出来的那种感觉。
池樾原本也不喜欢香菜,有次吃饭发现她爱这样干以后,也不再特意强调那句“不要香菜”了,他跟她点份一样的,然后一起做相同的事情。
香菜不会放得多,在最后完成步骤才会撒一些点缀,他们挑起来的话,没一会儿就能挑完。
老板见是池樾回答的,这下直接看着他问了,“辣度呢?微辣中辣还是重辣啊?”
这一套说辞都快成了他的口头禅了,从开业以来不知道说出去多少回,他笑着说:“我们家皮肚面啊,还是要辣一点才好吃。”
“微辣可以?”池樾看向黎雾,询问她的意见。
黎雾听着他们的对话点点头,“可以。”
也许是每家店对调料定义不同的缘故,这家赵记皮肚面在端上微辣的面时,面上漂浮着这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配菜小料给得很多,和手擀粗面搅在一起,看着食材新鲜,有种很让人有食欲的样子。
但这只是针对喜辣的人。
桌上摆了两份一样的面,黎雾取了双筷子,眉头轻皱,一脸认真地挑出面顶上的那些香菜。
期间,她一言不发,池樾抬头睨了她一眼,见她什么话都没说,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纯净水出来,他扫码付完钱,然后回来坐下,默默加入黎雾挑香菜的行为。
香菜挑完,黎雾就着面前的碗挑了根长面出来,她小口地咬了下,咀嚼,就像是试探一样,没太尝出什么滋味,于是放松,夹了块店里的特色皮肚,张嘴刚刚咬下,辣油和咸香味在口腔里爆开,那些丰富的气味呛入咽喉,她开始咳嗽,脸色瞬间因憋气变得很红。
池樾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放下手头筷子,拧开纯净水瓶口递过去。
黎雾此刻正难受,池樾这瓶水不亚于救火的程度,她接过,抬头大口灌进去几口,冰凉的过了舌尖和喉咙,方才被辣椒呛出火辣辣的感觉平复了一瞬,她明面上好些了,不咳嗽了。
池樾见她这样,也没了动筷吃饭的想法,他抽了张纸巾去擦黎雾的眼角,语气有些冷淡:“不能吃辣为什么还吃?”
他或许是刚才去拿冰水的缘故,他手心、指尖的温度有些低,他抽了张纸巾擦着她眼角的泪,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带过来一阵他身上独有的苦柠香气。但是这话说得就没那么好听了,冷冰冰的,甚至有股责怪她的味道。
黎雾口腔里仍然充斥着辣的滋味,火烧火燎的,一口冰水根本压不下那股火气,她捏着水又小口喝了些,企图用水的冰凉盖住那股灼烧人的辣感。
黎雾祖籍南苔,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几年,之后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定居京市。
但城市水土养人,他们家的口味喜好还是偏向南方,饮食很清淡,可能是以前一直以来保持着清淡的饮食习惯,她对辣的接受能力没有多少,吃不了辣的东西。
这家店生意好,口碑看着不错。
大家都在吃的东西,她也想尝尝正宗的吃法而已,她没想到微辣是很辣的程度啊。
黎雾垂下眼,眼底的情绪都被长直的睫毛遮盖,她沉默了两秒,“我没以为会这么辣。”
池樾的脸色紧绷着,视线瞥了眼桌面,“上面飘了很多辣油。”
黎雾也看向桌面,看着两碗皮肚面上,食材喝汤料里很红,还有股刺鼻的辣味飘在半空中,她低着头,情绪不高地解释:“可是我们都买好了,我不至于浪费掉不吃吧。”
她思忖着:“我觉得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太麻烦了。”
浪费食物麻烦,浪费钱也不好,甚至后续还要再排队去吃别的东西,这些麻烦加在一起,担子太重了。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就算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别人。
店里的顾客源源不断地增加,旁边高位岛台上,散落的位置也被客人坐满。
池樾没再多说,一脸严肃地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了这家店。
外面没什么人,那些私密的、内心真正想说的心里话可以在这一刻说给专属的人听,池樾态度很严肃地看着黎雾,“不能吃我们就换一家,永远都不要强迫自己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那点食物不重要,什么都没你重要,懂么?”
他们一起下了几层台阶,池樾看她钝感力明显地眨着眼睛,既不反驳他的话,也没迎合的态度。
池樾深吸了口气,把方才忍耐过的话剖析出来,直白地跟她说:“黎雾,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说出来。”
他说:“你说出来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黎雾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表达自己的态度:“我觉得那样真的太麻烦了。”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
“那你是要什么都不说,全靠让你男朋友自己猜么?”池樾拉着黎雾在一个平台面停住,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异常亮,浅浅的瞳仁里倒映着黎雾的脸,他说:“你男朋友是个人,不是高速运转的人工智能。”
“如果我猜错你的意思,就像今天这样。然后你受到委屈,对我失望了,在心里偷偷扣我分,到时候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池樾一口气说出这些,就像是视幻了这种场面,倒吸了口凉气,“那这样我会疯掉的,黎雾。”
十月底的秋天终于开始降温,原本茂密绿意浓的枝叶在熬过一个盛夏以后,变得枯黄,被秋风一吹,终于挺不住地飘离了生长的地方,但它的重量又太轻,残风卷落叶,它只能没有选择的,被吹往很远很远的角落。
一阵风带过去,空中掉下来一堆叶子。
黎雾在这幅场景下,觉得自己好像是那片掉落的树叶,没有选择的余地,被池樾的那些话吹得,心跳声在胸腔里起起伏伏,但是她没有可以依靠的角落,没有逃跑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感受着自己被风轻轻包围。
“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池樾又倏然开口:“以后我们有事情要说出来,有问题就一起解决,成么?”
黎雾被风吹得有些不知所措了,那种慌乱让她无从适应。
除却心底的慌乱,身体上也有,她的手腕处被池樾勒得有些疼,他身上能让人安心的那股气味,也顺着风缓缓地飘过来,黎雾平复了下心情,整理完他说的话,然后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现在我们可以去吃一碗寸寸面吗?”
她不想把时间留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余光偏见旁边的店面,她笑起来,眉尾弯弯地说,“池樾,我想吃寸寸面,不要辣不要香菜。”
一个善意的笑,似乎能抚平所有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