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黎雾的注视下回答,“我在外面遇到一个solo旅游的大爷,他刚在这一片玩过,给我安利和排雷了不少地方。”
黎雾有些茫然地看了眼池樾,这件事情他没在微信上说,她醒来看的信息没有这段,她不知道。
池樾就像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似的,打破她心底的疑问和那股莫名飘升的愧疚,立刻又说:“我们聊得挺投入,没碰着手机。”
“不过也还好跟那个大爷聊了下,”口袋里暖暖的,带着两只手沉甸甸的重量,池樾身上那股冷意也缓缓消散,他说:“大爷说那家店的好评都刷的,没那么好吃。”
“刷的评论?”黎雾被池樾的话题带偏。
“嗯,”池樾深吸了口气,清冷的气息灌入肺里,好在身边站着人,暖一块,他说:“店家想吸引顾客光临,送点东西要个好评,很正常的销售手段。”
这么一理解也确实觉得很正常了。
池樾新挑了家地方菜馆,现在不算饭点,不用排队,他们刚到那儿就进去开始点餐,两人点了份店里主推的特色海肠捞饭,怕腻,之后又多点了几个菜。
饮品都在冰柜里放着,好在屋里开着暖气,有点闷,也有些热,池樾去拿了两瓶冰镇汽水。
店里人不多,后厨备餐速度很快,很快就把几盘菜上齐了。地方特色菜和他们平时吃的不一样,或许是觉得新鲜,又或是味道还不错,两人清扫了不少,吃撑了。
两人又起身散步消食,并肩欣赏着这个陌生地方的一切风景。
海边沙滩上有流浪歌手演唱,海风很大,不远处的麦克风声里,断断续续的男音色和海风的呼啸声炸着音响。这种刺耳的噪音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那位歌手放弃了电子设备,改为不依靠任何设备,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周围的行人走到他附近停下,就像是凑热闹一样,把这块当成景点之一,然后举起手机对着他录一段视频。
黎雾就是这些看客其中的一员,她和池樾走到这个唱歌的人附近,就像小狗会被蝴蝶吸引一样,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冬风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池樾感受到身边人逐渐变缓的动作,同步自己的动作追随她。他顺着黎雾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年轻的男生,在冷冽的寒冬里弹唱。
或许是天气太冷,害他手指有些僵硬,灵活度没那么高,又或者是业余的爱好,技术就到那儿了。那些琴弦在弹拨起来的时候有着明显的钝感和杂音,音准条件不说,但就凭这种不干脆的弹奏技巧,就让懂点音乐的人听得直皱眉。
但黎雾的注意力在那边。
黎雾的情绪很淡,专注地看着那边,脸上没什么反应和表情,让人难以分辨她内心真正所想的东西。
这个人唱歌是好听吗?
要不她怎么会给这个陌生人这么久的注意力?
池樾皱着眉,不悦地在大衣口袋里捏她手心,她手上很软,像没骨头似的,和他手交缠着,紧密地贴合变成同一个温度。
黎雾吃痛,细细的眉轻皱了下,她收回视线看向罪魁祸首。
她对上这双深邃的、充满怨气的脸,一时间有些无措,但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池樾就语气欠欠地问:“他唱得好听?”
黎雾:“还…行吧。”
这就有点勉强了,黎雾不太懂音乐,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
池樾仍然不满她的态度,追问:“他长得帅?”
黎雾诧异地看着池樾,有些无助了。
他们站在这个歌手的身上,这个视角只能看见背影,她去哪儿知道这个人帅不帅?
无助归无助,黎雾现在大概摸清池樾的性格,知道他现在不爽着,眨了眨眼,开始哄他,“我觉得你比较帅。”
池樾被她这么哄过几次,已经不吃这招了。
他不依不饶地回归主线,语气酸溜溜的,“那你盯着他看那么久?”
这真把黎雾说懵了。
这不是地方特色吗?
她看路过的人都停滞在这里做观众,出于想多了解一会儿的想法,想看看这个人唱到高潮地方会不会好听一些,但她还没等到这个时机,池樾开始闹了。
黎雾没再吭声,低下头把池樾拉走,起初池樾还在后面没反应过来,察觉到黎雾的手伸出来,笃然变得宽松的口袋灌进来冷风,池樾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脚步声同步,一起走出去很远很远。
但池樾还是表现出很难哄的样子,不主动和黎雾说话,不主动找话题,他不说话的时候,黎雾也安静,两人身边只剩下海风的呼啸、脚步声的汲拉,还有黎雾踩出的高跟鞋触的清脆声。
沿海的街道上,有的是来散步欣赏风景的人,黎雾带着池樾漫无目的地走远,脱离了欣赏海景的重心位置,位置好像越来越偏,脚底下的路也从柏油路、水泥路,变成一摊崎岖不平的岩石。
黎雾低着头走路,猛然察觉到头顶有东西在簌簌飘落,抬头一看,看见天空中飘零的大片雪花,像鹅毛一般,因为太轻,没什么重量,受风吹着到处飘荡。
刚下雪的时候最好玩,前些天京市下了几场雪,不大,他们都在教室里忙着前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的,心情舒畅地欣赏着片片坠落的雪花。
黎雾停下脚步,伸出手,有一片晶莹剔透的、饱满的、完整的、能看见纹路的雪花掉在她的手上。
人类手上的温度高,留不住这片雪花,那片雪又很快融化,消失不见。
黎雾漆黑的眼底充满着对雪花的渴望,就像觉得好玩一样,又去接了一片雪花,然后语气雀跃地和身边的人分享。
“池樾你快看,下雪了!”
池樾的注意力全在黎雾的手心上,盯着那片雪花的融化他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眼底暗下去一角。
然后提不起劲儿,就像对这场雪没什么兴趣似的嗯了一声,“看到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态度有点冷淡。
黎雾感受到他的冷淡,抬头凝着他,雪花有几片飘在她眼睛上,慢慢融化,有些凉,她也觉得有点委屈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池樾非得在这儿跟她闹,还表现出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睫毛被雪水濡得湿露露的,眼前的视野透着一股清透的白,她踌躇了会儿,好脾气地问道:“池樾,你知道安全词吗?”
“什么?”
池樾长直的睫毛也飘着雪花,他一眨眼,那片雪就像掉落下来似的,再也没了重量。
他脸色似乎是被冻得,有些白,没什么情绪的时候,这双深邃的眼底看着生疏,好像他们之间有很长很长的距离。
黎雾被他眼底的情绪烫了下,还是选择把话说完,“我有时候可能会没注意到你的情绪,让你不高兴,可我心里是不想你难受的,我尝试过哄你,想让你调起来情绪,但可能是我不太会哄人,效果很差。”
她第一次,对着池樾袒露这么多。
袒露自己的生疏、歉意、还有内心真实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他们都能好好的,不要像这场雪一样,轻飘飘的出现,又不着痕迹的消失。
黎雾皱起眉,似乎是在想着措辞,缓了两秒以后继续说道:“你能不能再包容我一点,给我一个修饰我们两人关系的安全词?”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提议有多无理,但事情发生以后总得解决,她不喜欢这么不明不白的、让自己陷入一个内耗的、不稳定的状态。她深吸了口气,解释:“如果是我的问题的话,我不会让你太吃亏的。”
琴岛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雪花堆叠着,大片大片的从空中掉落,铺在黑色的岩石上,还没到积累成厚雪层的时候,地面上被这层雪铺得潮湿,世界像暗了一角,只有这些雪花纷飞。
池樾垂着眸,棕色的眼底倒映着黎雾的脸,他认认真真听完,反问她:“黎雾,你喜欢我平时给你发的那些信息么?”
这个问题是在黎雾预设的答案以外的问题,像拐了好几道弯,问到她面前。
黎雾霎时没反应过来,不解地蹙起眉,直视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解答。
雪花簌簌坠落,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黎雾:“或者说,你想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么?”
就像是把过往那些没有直说的东西摆在台面上,那些“冒犯”的文字被拉上桌剖析、审判,似乎是什么都要争一个对错。
黎雾没深入想过这些,她下意识撇开视线,回避:“我没有不喜欢。”
“也没有喜欢。”
池樾学着她说话的方式,得出来的强盗逻辑。
“池樾你为什么总要曲解我的意思?”黎雾觉得他有点没完没了,被他的话弄的有些生气,深呼吸了几次以后,她语气硬巴巴地解释:“我没想过你会给我分享那些,起初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但你每次给我发的那些信息,我都看了。”
以第三者的视角窥探他的内心。
通过手机镜头去体会他的眼睛。
黎雾从前没经历过这些,没有人会像池樾这样,分外有存在感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且高强度的向她展露自己的生活。
更让人觉得奇妙的是,他的生活里,全都有她的生活痕迹。
黎雾怎么可能讨厌?
她不懂那些照片、语音、文字,究竟有怎样的分量,但在此刻,她只觉得池樾冷冰冰的态度让她很陌生。
“可是,黎雾。”池樾的态度依旧是冷的,有着距离和生疏地看着她,那双灰棕色的眼底有些生气了,他一字一句地点明,“你从来没主动给我分享过你的生活。”
黎雾咬着下唇退后一步,碎石滚落在地上,她的小高跟退后时没踩稳,重心踉跄了下,右脚的脚踝处冒着钻心的疼,像有一万只蚂蚁啃食着血肉,那种剧烈的疼痛让她心口一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她和池樾还在闹不愉快。
事情还没处理完,她不愿意露怯,强撑着镇定,仰着头,看着他这张凌厉的脸,她不懂,为什么提一个关键词就能让池樾这么生气,她字字珠玑地反问:“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怪我不重视你?”
“觉得我不够喜欢你?”
池樾被她的态度气笑,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回避问题、看着她冷脸、看着她炸毛、看着她冲他发火。
池樾喜欢她会发脾气的样子,但不希望那些带着怒意的样子是冲他来的。
以至于到现在,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付出就像空气,随便来阵什么风都能把这些吹散,他稍微怀疑一下,黎雾就能把他推得远远的。
池樾心凉了半截,反问她:“你觉得正常情侣是我们这样相处么?”
恋爱手册上有标准的参考答案吗?
黎雾答不上来。她没观察过别人,也没渠道了解其他人是怎样,她能了解到的,就只有池樾这里。
池樾热烈,她就热烈。
池樾冷漠,她就安静。
那颗心因为他,反反复复律动,像一块可以收缩的海绵、可以肿胀吸满水份、可以被沥干,干瘪瘪地躺在那边,可以被扯坏,孔的缝隙里钻进冬天的寒冷,感受身体上被冻过一遍又一遍的冷骨。
就像现在。
池樾的话比雪落下来还要冷。
她原本就是有使命的不是吗?
她还要怎么做,她真的不知道了。
池樾站在原地等了会儿,看着黎雾冷冰冰的脸皱着,缄默的态度,一言不发的、警惕似的看着他。
心里有点难受,不想再冲她发脾气,也不想就这么放手,现在要他伸手抱住她也有点做不到,怎么办,他似乎需要个独处的空间缓缓。
天色暗了,蓝调时刻缓缓到来,天空中的星星似乎都要出现了。
冰冷的雪花飘在池樾的脸上,有些压抑着呼吸,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向旁边的路走。可他刚走出去两步,身后的女生忽然又喊了声他的名字。
是要骂他?
池樾没回头,冲着她反方向走,那道声音更急了些。
“池樾,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