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50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阿织便借着这一瞬, 与奚琴一起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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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魂谷。

清幽的山间雾障弥漫,青檀密林遮住前路,山谷刚入口的一段路还时不时能够看到走兽精怪, 再往里走, 容易迷路不说, 连只活物都看不见了。

来到此地的修士忍不住连连后退,只觉误入了什么可怖的禁地。

只有知晓此间秘密的人,才明白那是山谷中古老家族的族长张开了神罚之阵,将慕氏周围的一片深谷也纳入阵中, 形成一片安全之所。

很快, 两株青檀巨木前出现一个古老的法阵,阿织与奚琴一起出现在慕家的入口。

直到这时, 阿织才有功夫检查奚琴的伤势。

身上的两处刀伤自不必提,最后那一式长虹重创内腑, 险些让奚琴失去护住心脉的能力。

然而对于修士来说,身伤再重,只要不伤及性命, 假以时日总能调息过来,要命的是封印在奚琴魂魄深处,汹涌溢骨的魔气。

魔气不除,别的伤想要治都无处下手。

奚琴的双眼是闭着的,眉心微微拧着,他惯能忍痛,帮阿织送定魂丝入灵台,他代她承受魂痛尚能云淡风轻,眼下这幅样子,想必魔气已如万蚁噬骨。

感受到阿织的注视,他哑声问:“到了?”

四周极静,古族的风声就像沉淀千年。

阿织“嗯”一声,她一句废话也不说,只道:“告诉我该怎么做。”

奚琴稍歇了片刻,低声道:“……浸骨。”

他吃力地说起步骤,“浸骨,就是剔除魂骨中的魔气。需要……以清茴香,提住心神,防止入魔;需要用泉针入骨,将魔气逼出肌理;需要洗骨寒泉,照见魂骨……”

他说完,伸手在指间的须弥戒一拂,取出随身携带的泉针与清茴香。

阿织看了一眼,问:“慕家没有洗骨寒泉,伏昼间的灵泉可以吗?”

伏昼间是慕家修炼的禁室,上回奚琴破分神境,阿织曾让他去那里闭关。

伏昼间中有一汪灵泉引,灵气充斥室中,极为充沛。

奚琴想起这个地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洗骨寒泉的作用是照见仙骨,以便泉针入骨,还有便是镇痛。可是,他都浸骨这么多次了,泉针入骨该怎么走,他闭着眼都知道,至于疼……疼就疼一些吧,他早知今日后果,还怕疼么?

阿织见奚琴应了,脚下很快出现一个传送阵,直接来到伏昼间外。

仙门的静室都大同小异,居中有石台,四壁有法印与八卦,石台周遭灵泉汩汩,散发出的清气白雾一般遮人视野。

阿织掺着奚琴来到石台上。

刚扶他坐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可他像是害怕她担心,很快稳了稳身形,竭力收回力道,自行支撑着坐在石台上。

这个举动,让阿织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疼。

他都是为了她。

为了守着沉睡中的她,才变得如此。

伏昼间感受到主人来此,泉水一下子漫涨三寸,没过石台,打湿阿织与奚琴的足底与衣袍。

阿织看着奚琴握在手中的清茴香与泉针,问:“怎么做?”

直到这时,奚琴才积攒出一点力气睁开眼,他看了一眼阿织,声音低而断续:“我可以……自己来。”

虽然从前浸骨,总让凌芳圣和竹杌长老帮忙,可他眼下已破入分神了,加上浸骨了那么多次,骨针在体内该怎么走,他早就熟记于心,大不了就是分些心神去操纵它,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阿织听了这话,并未离开。

她就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动也不动。

奚琴于是又道:“不好看……去外面等我……”

阿织抿了抿唇,垂下眸。

奚琴不解,强忍着痛笑了一下:“……嗯?”

阿织道:“我想陪着你。”

他这一身伤都是为了她,她没办法做到舍下他去外间等,即使她从没帮人浸过骨,眼下也不敢贸然上手试,可她想留在这里,哪怕只是陪伴。

奚琴沉默片刻:“……好。”

身上有伤,外衫剥去的时候会撕扯皮肉,可奚琴褪下外衫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上余下一件白色长裳,襟口敞着,可见清肌玉骨,然而白裳上鲜血污浊又惊心。仙人静坐于泉雾中,脸色苍白不堪,四根泉针映照下,俊雅无双的眉眼变得清寒无比。

纵然阿织早就听说过浸骨,但她从没想过,奚寒尽的浸骨,会是这样的。

她就坐在他的对面,眼睁睁地看着四根泉针从他的指尖,慢慢进入他的体内,游走过他的百骸心脉,最后渗入魂骨。泉针从不同的起点,沿着魂骨,一点一点地剔过去,极慢,极重,极缓,将那些附着于魂骨上,已经与魂融为一体的魔气挑出来,就像连皮带肉地从血中挑出筋。

这不是一般的酷刑,它作用于魂上,比凌迟更凌迟。

而在这样难以言喻的剧痛下,人却不能睡去,不能在大梦中躲避片刻,那一丝清茴香气残忍地吊住奚琴的神智,让他清醒地感受着周身的酷刑,他是施刑者,也是受刑者。

这到底是奚琴第一次为自己浸骨,又同时下了四根泉针。

终于,他一时没控制好,一根泉针失了力道,带着刚挑出的魔气直入他的魂魄,魂身被侵染,奚琴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这一声痛吟,就像方才那根泉针扎入了阿织的心底。

难过沉闷不堪,泉雾浓得让人无法呼吸,她感到无措,纵有浩瀚灵气,无上修为,可她在此时此刻无计可施,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无措,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无边的无助感包裹。她似乎被抛去半空的不知名处,不知何处可以落足,慌张着想要落足。

就在这时,奚琴忽然开了口,他道:“阿织……”

他睁开了眼,半垂着眼睑看向她。

他的声音很轻,浮在那里没有力气,但他就像知道她此刻的心境,知道自己方才的一声痛吟露出破绽,令她担心了。

于是他说:“别怕。”

这一句“别怕”,终于把阿织在心中积蓄已久的难过、自责、心疼全都释放了出来,以及对眼前这个人已经察觉,尚未悉心体悟的感情。

心上有什么漫溢出来,像涨潮的春江水,一开始徐徐,到后来渐渐汹涌,阿织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在当下这个时候,说什么才合适,她问:“奚寒尽,我能为你做什么?”

一顿,她的语气变得涩然不堪,再次问,“奚寒尽,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带着一丝恳求与仓惶。

仿佛亦是想助自己脱离眼下困境。

奚琴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了,思绪亦开始纷乱。纵使有清茴香吊着神智,他还是免不了在真实与虚幻间徘徊起来,仿佛在大梦的边缘徘徊。倒也是,他是半仙,又不是神,半仙的七情都在,这样的时候,神思薄弱,大抵只能被情与红尘记忆左右了。

听了阿织的问,奚琴没有回答,半阖的双眸注视着她,片刻,他伸出手,掌心冰凉又滚烫,抚上阿织的面颊。

剧痛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只觉眼前人终于又回到那幅熟悉的,牵挂了一场前世今生的样貌。

他的指尖颤抖着,非常珍惜地摩挲过阿织的眼睑,擦过她的睫尖,轻声问:“眼睛……还疼吗?”

旧伤还是旧日痕迹。

灰白瞳色提醒着当年他是如何看着她受伤,看着自己无能为力。

阿织摇了摇头。

可奚琴没有松开手,他已经放弃抵抗,在汹汹涌来的思绪中沉沦,然后不受控地在无边思海中捕捉到一丝无比强烈的念头,于是他唤道:“师妹……”

阿织一听这个称呼,心竟跟着颤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她今生喜欢的这个人,就是前世的师兄。

可这个事实仿佛被搁置在了彼岸,她始终捡不起来,而如今,这一声“师妹”仿佛载着这个事实,泅渡千里万里,来到她的孤岛,把汪洋里最珍贵的那一只贝壳送到她的手里,令她触眼心惊。

阿织其实知道奚琴与叶夙其实很像的。

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尤其在奚琴卸下今生所有伪装的时候。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努力了二十二年,终于跟师父学会爱恨由心。

可直到今日,眼前这个人才跟前尘的那个人彻底联系在了一起。

那日在照天镜中,境外人与镜中人之间的边界也不那么分明。

这个事实让阿织一下乱了,心颤并未停止,悸动加剧,较之在无间渡结界的那一次,较之在栖兰花海的那一次都更加强烈,近在咫尺的容颜令她无法顺畅呼吸,抚在颊边的手滚烫得像要烧灼起来,比幽冥火更烫,阿织不知道,这一切变化是不是因为自己找回了身体,找回了五感。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陷入沉沦的奚琴已经闭上眼,吻了上去。

第167章 伏昼泉(二)

这个吻让阿织的思海一瞬空白。

这与之前是完全不同的。

找回身体后, 触觉异常敏感,本来轻柔的触碰变得缱绻有力,还多了几分入侵的意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清冽的气息在唇齿间沸腾, 与心跳一起迅速失常。

唇舌纠缠,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攻城略地, 有那么片刻,阿织如同败阵之将一般, 看着自己寸寸失守, 她顾不上其他, 只有无法休止的心颤,提醒着她一个不争的事实。

奚琴是叶夙。

他怎么会是叶夙呢?

在阿织的印象中,叶夙是清冷寡言的, 白衣不近人, 温柔亦如天上的泠泠之月。

可他又确实是世上最好的师兄。

在每一个日出与日落的山道上, 他都负剑等她。她初上青荇山,他为她治眼伤;第一次试剑,他把春祀给她,教她何为灵剑牵引;慕氏灭族, 他追来沧溟道;穷极岛斩杀开明兽, 她受了重伤,是他赶来东海接她回家。

想到从前与师兄的点滴, 阿织一下子更加慌乱。

她不知道如何跟师父交代。

他们如今这样,已不是单纯的师兄妹了。

他们做了这样的事。

他们之间产生了超过师兄妹的感情。

师父、师父要是知道了, 会不会责备她?

忽然之间,纠缠的气息烫到令人不安,每一下的触碰都像触发了某种禁制, 仿佛师兄牵起了她的手,背着师父,一路分花拂柳,带青荇山上最听师父话的小师妹,来到此山中,从不示人的禁区。

禁区中有令人惊异的盛大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