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151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阿织一下挣扎起来,她有点害怕,想把眼前之人推开——不是反感,是无所适从。

双手已抵上他的肩头,她却犹豫了,因她知道他也是奚琴。

是为她闯过神罚阵,为她死守古神库,宁肯众叛亲离,也要站在她身边的奚寒尽。

他因她遭受这场酷刑,如果能减轻他的痛苦,她做什么都愿意。

于是搁在他双肩的手忽地松了力道,她犹豫着,是不是该往前一些,贴身环住他,让他不必倾身不必费力,可以专心浸骨。

阿织在徘徊间不得章法。

缠绵时人都敏感,奚琴也不例外,何况浸骨之痛会放大他的感官,她的每一次相迎,每一次退却,他都感受到了。

他甚至知道其中缘由。

纵然浸骨让他神思纷乱,他并未完全丧失神智,清茴香让他的本心维持在今生今世,因此方才那一声“师妹”,也并非全然被前尘记忆驱使。

其实早在阿织进入古神库前,奚琴想过,也许他看到她本来的样子,会有一点陌生,毕竟他今生只认得“姜遇”。

然而,当阿织从古神库出来,预料中的陌生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不可名状的久违之感汹汹涌来,千般万般思绪在心底化作一句“师妹”。

奚琴自那时起,就想喊她一声师妹。

于是奚琴明白过来,即使种子已经在前世种下了,此前他对阿织的感情大半都源于今生,而今找回些许叶夙的,两相叠加,情潮汹涌无以复加,这才有了浸骨时无法自控的一吻。

他甚至清楚自己有点趁人之危。

仗着自己受难贴近她,因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可他没料到她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欲拒还迎比全心接纳更加令人失控,她的时进时退让他泥足深陷,浅尝辄止也变得无法餍足,何况他的大半心力都分去操纵魂骨上的泉针,与她贴近,向她索取,只能遵从本能。

她方寸大乱,他亦快守不住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纠缠间,她束发的发带脱落。

青色发带落在水中,低低的“噗通”一声,溅起些许水花。

落水声本来非常轻微,然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奚琴与阿织来说,任何异常的声响都震耳欲聋。

像一个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信号。

忽然,他伸手揽过她纤瘦的腰身,让她跪坐在自己趺坐的腿间,紧贴入自己怀中。

灵泉水早已没过石台,此刻再度漫涨三分,本来就单薄的衣衫潮湿不堪,相缠的墨发也氤氲出水汽。

恍惚中,奚琴睁眼看了阿织一眼。

这么多年深藏心底,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里,近在咫尺,已经没有距离。

他知道这样下去难以收场,可他竟不肯放手。

他的吻已经离开了她的唇,不再限于这方寸之地,比之前更加不加掩饰。

这样的变化,阿织都感受到了。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男女之思源于混沌未知,实则清澈又动人,他的身心被她点起了火,又将火苗传了一簇入她心底,于是她亦无法停止,想跟着他,一起去看一看禁区中不为人知的壮美山瀑。

浸骨的泉针游走至魂骨尽头,骨中的魔气都被挑了出来,接下来才是最痛苦的时候,因为奚琴需要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魔气一点一点逼出体外,魔气出魂透骨入肤,如同万千泉针同时穿刺,稍有不慎便会堕魔。

阿织明显感觉到奚琴的周身颤了一下,他不可避免地再次发出一声痛吟,揽在她腰身的手不自觉收紧,但他又竭力控制着手中力道,不想要弄疼她。

身躯相贴太近,阿织知道奚琴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冰寒的魔气透肤溢出,几乎让伏昼间结霜,他的周身发寒又发烫,如堕冰火。

不必再趺坐运针,他仰身倒于石台上,倒在灵泉中,与她抵死缠绵,疯了一般,似乎想从她那里借来一个安度此生之法。可即便这样也无济于事,此刻的极刑是他今生必须要承受痛苦,是他每一次为她做出抉择时,付出的代价。

阿织从奚琴疯了一般的索求中感受到一丝惊惶,她知道他在失控,她不在乎他们会到哪一步,即使两相交付,相许此生又如何呢?她的心亦从未许过他人。她只是无比担忧,害怕他过不了这一关,虽然他没说,阿织知道这一次奚琴的骨疾,犯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阿织想要帮他,她的思绪辗转千度,忽然,她想起一物。

榑木枝。

她魂上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青阳氏的神物榑木枝。

虽然阿织不知道榑木枝为何会阻止她拔剑,但时至今日,她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每一次违抗神物拔剑,从不曾承担后果——因为神物愈魂,这是它的本性,它不愿她用剑,设下重重险阻,在她真正握住剑柄时,它又会御起一股温柔春风,包裹她的周身,护佑住她。

如果,这股榑木春风能够护佑她,那么它是不是可以缓解奚琴此刻的痛楚?

阿织知道该怎么做了。

魂上尚有溯荒印在,她如今已是半步玄灵,突破封印,勉强释放一点神物之力,还是做得到的。

她伸手环紧奚琴,闭上眼,眼下的红痕处倏然蔓生出藤蔓状的斑纹。

这是魂上神物想要突破封印的征兆。

淡青色的春风从封印漫溢,和煦又温柔,包裹住缠绵不肯离分的两个人,居然真的能缓解奚琴浸骨的剧痛,带他一路跋涉过泥泞的困苦之境,直抵彼岸。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魔气也被逼出体外,奚琴垂下眼,看向怀中的人,隔着溯荒印强行释放神物之力不啻逆天而行,一点不压于用流光断斩开光阴,即使是阿织,此刻也精疲力竭地睡去,只有徐徐春风不断,还在安抚着他的周身。

奚琴低垂的眸光中荡开微澜。

他伸手拨开她眼前凌乱的发丝,俯下脸,双唇非常轻地在她眼上触碰一下,与她一起陷入沉眠。

……

阿织又一次堕入一场前尘大梦。

她这一生中,几乎所有的美梦都发生在青荇山,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年,是她步入分神后期之后的一个寻常之年,至少一开始,阿织是这么认为的。

师父与前两年一样,总不在山中,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几日就走,师兄族务繁忙,春祭前就离开了,大概会跟以往一样,等到正月后几日才回来。

年关当日,阿织是和银氅山雀一起过的。

山雀下厨,做了一桌子佳肴,阿织口腹之欲不重,各式菜肴尝了一点,倒是银氅吃了个酒足饭饱,事后倒在食桌上大睡,还打翻了师父的一坛酒。

年关过后的第二日,阿织照旧去山腰竹林练剑。

推门而出,眼睑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凉凉的,很轻,阿织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是落雨了。

青荇山的仙人修为个个出众,可他们在有些方面,还保留着凡间人固有的习惯,比如落雨的时候会撑伞,岁月漫长也会望明月时圆时缺。

阿织回屋取伞,沿着山间石阶往竹林走,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阿织。”

声音低沉又熟悉。

阿织一下回头,叶夙不知何时回山了,一身白衣撑伞立在雨中。

见到叶夙,阿织不可谓不欣喜,可她想起今日的日子,这才除夕过后的第一日,于是问道:“师兄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山道上的人静静的,一时没有答话。

直到山雨变大,山阶上起了雨雾,他的声音才隔着雨声模糊传来。

“……念你一个人在山中,所以总想要早日回来。”

第168章 伏昼泉(三)

念你一个人在山中, 总想要早日回来。

阿织听到这句话,云过溪似流淌入心间,山雨都舒缓了不少。

其实在慕家出事后的几年,叶夙也总在早春归来, 有一年甚至不曾回族中, 留在山中陪她。后来问剑之阵成功, 师父和师兄都有了各自要忙碌的事,已不能如以往一般长住青荇山了。

能在初春的第一日见到师兄, 实在意外。

阿织没有多想, 她知道师父和师兄一直这样关心她。

两人站在雨水淅沥的山阶上, 一时相望无话。

好半晌,叶夙道:“今日不练剑?”

“练的。”阿织道。

到了分神后期,阿织的沧海一式已练得炉火纯青, 有一次, 归元宗的长老路过山下, 感受到异常凛冽的剑意,以为问山在山中,诚惶诚恐地传信问候当世第一剑尊,阿织不知该怎么回话, 只好置之不理。

“怎么好让人知道, 青荇山的小师妹,已经是一个剑术无双的仙尊呢?”那时银氅常常跟山中蒙昧的草木, 云过溪里的无知游鱼吹嘘,“说出去谁会信?”

雨水穿过竹叶落下, 青荇山的结界不避雨,但只要仙人想,雨便不能沾湿衣裳。

这不是叶夙第一次看阿织练剑, 阿织与往日一样心无旁骛。

竹叶如雨一般纷纷而下,白衣负剑的仙人就撑伞立在竹林边。

不知过了多久,雨收云散,忽地,春祀剑出鞘,剑意清光直指向祺。阿织一惊,本能地举剑相迎,剑芒在空中相撞,剑气荡开浩然无尽。叶夙一式即出,很快放出第二式,阿织不敢敷衍,专心致志地应对。

从前阿织也曾与师兄交手,一招两招多是指点,出手即停,这还是第一回,她与叶夙痛快地过招。

春祀剑意高昂,祺也兴奋得杀气腾腾。

剑气充斥整个青荇山,问山所传剑招虽只有四式,但分芒、问心、沧海,每一式都变幻万千。

一时间,只见竹林中白衣与青影交织,剑意锋锐得要惊灭日月。他们不必担心会伤到对方,因为彼此都是世间极强的人。近身持剑也好,飘身御剑也罢,他们出招几乎没有破绽。

阿织的一生中有两次试剑,第一次是淬魂后的择剑,第二次便是今日。

棋逢对手,一试剑意,酣畅淋漓。

可惜除了银氅和山雀,这一场足以令整个玄门为之震撼的比试无人看见。

两只小妖并不当一回事——自家人切磋技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师兄妹的比试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云端流霞,叶夙收剑回撤,阿织持剑浮立半空片刻,缓缓落在叶夙跟前。

她望向叶夙,像从前一样等待指教。

灰白色的眸懵懂又真挚,叶夙看着,忽然想到慕樵刚把阿织送上青荇山时,曾说她有一双世上最好看的眼睛,可惜被妖所伤,变成了这样。

其实,在他看来,眼还是那双眼,灰白色无伤大雅,这依旧是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自然,这个念头叶夙始终藏于心底,不会宣之于口。

阿织等了许久,没有等来师兄的指点,反倒听到他很浅地笑了一声。

阿织不解:“师兄?”

叶夙道:“你的剑术已很好,我再没什么可指点的了。”

下山时雨早已停了,师兄妹一前一后沿着山阶往下走,山雀飞在身边,银氅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暮风吹来暖意,早春是雨后新泥的气息,天边云霞璀璨,光芒就缀在草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