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45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这两人也看见阿织了,在长阶上顿住步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阿织这会儿已经卸去伪装,她大概猜到他们的身份,不知道该不该招呼,转念一想,自己与奚家的交集并不深,于是什么都没说,带着初初走了。

等到阿织走远,奚奉雪道:“父亲,她身上的剑好像是寒尽的——”

凌芳圣一抬手,截住了奚奉雪的话头,踏着月色回到驻仙台,他唤来一名仙侍,平静地道:“泊渊呢?把他叫来,我有事要问他。”

第52章 自在意(一)

“爹, 您找我?”

奚泊渊到了厅堂,大喇喇地往下首一坐。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脑门子汗,四下一看, 见左旁的木几上搁着一只碧玉壶, 抄起壶对着壶嘴牛饮起来。

凌芳圣道:“刚从聆夜尊那里回来?”

“可不是, 师父又让我背刀训,那古谱里写的刀训我……啧!”

奚泊渊话没说完, 舌头后知后觉地尝到一股清苦的味道, 他掀开壶盖一看, 壶里的玉露水已经被换成了栖兰茶。

栖兰茶是景宁奚家特有的茶品,取凌泉畔栖兰花的花叶,用凡人制茶的法子晒干, 泡出来茶水味苦而芬芳。

玄门三大世家, 白家是“天”, 白家修士风姿个个赛神仙;楚家是“地”,楚家人供奉阴獠鬼兽,性情多阴冷不定;奚家则是“人”,这一点栖兰茶功不可没, 凌芳圣与奚家少主爱凡茶, 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二人走到哪里, 哪里便自带一股凡俗茶香。

奚泊渊尝不出栖兰茶的好,他砸吧了几下嘴, 等那股苦味过去了,才继续道:“那古谱里的刀训我看都看不明白,别提背了, 师父动了怒,罚我三日内斩下七根眷风竹,我斩了大半宿,才斩了一根——唉,回头师父又要生气。”

凌芳圣不疾不徐道:“这么说,你近日都跟着聆夜尊?”

“倒不是,之前寒尽病了,我陪了他好几天,他这两日不是被你们和灵音仙子逼着浸骨去了么,我才去师父那边的。”

奚泊渊一边说,一边纳闷,心道:这你们不是知道吗?怎么还问我?

奚奉雪道:“寒尽醒来后,没与你说什么?”

“没有啊,他能和我说什么?”

奚奉雪看了奚泊渊一会儿,淡淡道:“嗯。”

他信手招来一只碧玉壶,拿灵气把壶身温热,壶嘴倾倒出来的茶水被他用灵气引着,落入凌芳圣手边的玉盏中,奚奉雪随后为自己斟了茶,捧盏道:“父亲。”

凌芳圣微颔首,与奚奉雪一起,从容不迫地吃起茶来了。

奚泊渊看着这二人的样子,知道可能大事不妙。

奚家的家主与少主从来君子端方,遇到他人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不逼问。

不逼问,不代表他们不想知道,他们会耐心十足地往下提点,耗到对方主动交代为止。

奚琴在还好些,奚寒尽耳聪目明,提点上一两句便知其中玄机,如果奚琴不在,单靠奚泊渊自己体悟,他能被他爹和他大哥磨死。

就这么片刻功夫,奚泊渊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好在凌芳圣终于肯点他一句:“寒尽没与你提他小时候的事吗?”

奚泊渊说:“没有啊。”

凌芳圣缓缓地道:“寒尽有一把天命剑,你知道吗?”

奚泊渊一呆,想也不想立刻道:“剑?什么剑?”

奚奉雪道:“奚家人到了三岁生辰,要从灵器库中择一个天命灵器,寒尽天生与剑有缘,那年他进入灵器库,万千灵器都没能迷了他的眼,他连推三层暗门,从最深处的暗室中,取下了放在最高处的百年灵剑,这事你忘了吗?”

奚泊渊咬着牙,坚持说:“……我不知道啊。”

“唔,是么?”奚奉雪不慌不忙地搁下茶盏,掌心凭空凝结出一只传音玉鹤,唤道:“花谷。”

花谷是伴月海奚家驻地的管事。

玉鹤另一边应了:“少主。”

“给我看一看藏宝库的簿册。”

一本蓝皮册子凭空出现在厅堂中,奚奉雪随手翻到一页,一行金字浮了起来:“初五,渊公子取灵剑‘斩灵’,用途不知。”

奚泊渊傻了片刻,他来回快走几步,垂死挣扎:“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日寒尽说藏宝库里有一把百年灵剑是他的,这么多年没用了,也不知道丢了没,我顺手就帮他把这剑取了出来,之后忘了还回去,奇怪,我究竟把这剑放哪里去了呢……”

奚奉雪对传音玉鹤道:“花谷,我记得我们藏宝库里,也有一本古刀训?”

花谷道:“少主,您说的可是刀训‘明心’?”

奚奉雪道:“是,刀训明心,‘诚笃’二字乃明心之本,你明早把这本刀训为聆夜尊送去,算是答谢他费心教导泊渊——”

“他说下聘。”不等奚奉雪说完,奚泊渊道。

凌芳圣茶碗盖一合。

奚奉雪也愣了一下:“什么?”

“下聘。”奚泊渊认命地道:“我也不知道真假,但我觉得寒尽大概……似乎……好像……对那个姜家女……唔,我不知道怎么说……”

奚奉雪看他一眼,温声问花谷:“古刀训取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来这事还得怪我师父,上回师父让我们去徽山那个姜家女就跟寒尽有了交集,溯荒第一块碎片现世的时候姜家女打伤她师叔被好多人责难寒尽还出面帮她说话,姜家女来伴月海前寒尽企图跟她同路结果被她拒绝了。你们知道他惯来招姑娘喜欢这事当不得真谁知道没过多久寒尽就跟她一起去找溯荒了。后来我问楚恪行,楚恪行说寒尽为了跟姜家女同路还跟楚家立了一张灵契,灵契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大概关系是寒尽承诺帮姜家女保住一个凡人,楚恪行承诺不伤害凡人,姜家女承诺寻找溯荒和寒尽同行。

“后来他们找到溯荒寒尽骨疾发作醒来后我诓他说爹和大哥为他的事赶来了伴月海,我当然知道爹和大哥不单单是为了他你们是为了溯荒和定魂丝毕竟这事太大了,没想到我随便诈寒尽一句他就说让我们奚家准备提亲。你们也知道寒尽这个人跟我说话只分两种情况,心情欠佳他就一声不吭心情好了他就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鬼话总之他之后就把他的天命剑取走了说是要给姜家女下聘,我猜那个姜家女不会收因为寒尽虽然招人喜欢但我觉得她对寒尽没有那个意思,而且我觉得寒尽是说着玩的反正我是不信我劝你们也别信。“

奚泊渊一口气把奚琴卖了个一干二净,心中顿时松快不少。

他没觉得多内疚,谁让奚奉雪拿刀训逼他?

厅堂中静静的,半晌,奚奉雪道:“寒尽的天命剑,眼下在姜氏女身上了。”

奚泊渊:“……”

奚泊渊:“那咱们提亲去?”

凌芳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这个年纪,就要成亲了?”

奚琴今年二十,若是凡间男子,二十及冠,议亲已不算早了,可修士不一样,成亲百岁不晚,有时过早找一个道侣,把自己束缚住,反而会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从此天涯各不相见,这样的事在玄门屡见不鲜。

奚泊渊:“要不我去找那个姜氏女,趁早把她和寒尽说散得了?”

奚奉雪:“你问过寒尽的意思吗?”

奚泊渊何其无辜:“问了啊。”

可问了有用吗?哪怕他这会儿去问奚琴肯不肯娶他当道侣奚琴都会笑着对他说考虑考虑。

父亲惹不起,奚奉雪就会拿耐心耗他,奚寒尽嘴里没一句实话,奚泊渊觉得奚家上下只有自己如此可怜。

奚泊渊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眼巴巴望着自己父亲,只求他给个痛快,半晌,凌芳圣说:“如果与姜家女结为道侣真是寒尽的意愿,那奚家不是不可以——”

不等他把话说完,花谷忽地疾步迈入厅堂,广袖一拂,对着屋中三人匆匆行礼:“家主,少主,渊公子,浸骨中途出了岔子,琴公子怕是不好,你们快去清心间看看吧。”

第53章 自在意(二)

清心间是奚家驻地最隐秘的禁室, 禁室无门,入口是用灵力结成的法印。

奚泊渊跟着父兄赶过去的时候,竹杌已经在了,凌芳圣问:“出了何事?”

竹杌叹了一声:“洗骨泉没能压制住魔气, 琴公子的骨疾险些再度发作, 老朽不得已, 只好闯了清心间,强行取出泉针, 不过这次浸骨失败, 琴公子怕是要再受一回罪了。”

洗骨泉都没能压制住魔气?

凌芳圣不由朝清心间看了一眼。

洗骨泉的泉水是化解魔气的神物, 每回奚琴骨疾发作,身上魔气缭绕不去,便要入泉浸骨, 眼下浸骨失败, 只能说明这回从他骨中破出来的魔气实在太多了。

凌芳圣问:“为何会如此?”

“老朽也是方才听说, 几天前,琴公子回过一趟长寿镇,独自守到镇上仙使都离开,然后施术……封禁了整个镇子。”

竹杌说着, 摇了摇头, “当时琴公子的骨疾未愈,身遭魔气未除又施禁术, 病势自然加重,也不知道那长寿镇的人是如何触怒了琴公子, 这实在是……有些胡来了。”

奚奉雪闻言,看了奚泊渊一眼。

奚泊渊知道大哥这是责备自己没有看好寒尽,没有辩解, 他确实大意了,他还以为有窈娘帮奚琴平复魔气就够了。

奚奉雪想起一事,道:“听泊渊说,寒尽此前跟豫川楚家的公子签过一张灵契,不知这灵契对他目下的状况有无影响?”

竹杌道:“只要琴公子遵守契约,不让灵契反噬自身,应是无碍的。”他想了想,对凌芳圣道,“只是待会儿浸骨,需要下两根泉针,老朽修为不足,只有劳烦家主了。”

凌芳圣微颔首:“辛苦长老。”

清心间门口的法印对应里间人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法印结束了繁复的波动与变化,平静下来,为凌芳圣幻化出一条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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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骨寒泉雾气缭绕,清心间中除了靠墙有一根焚香台,什么多余的陈设都没有,奚琴闭目坐在寒泉中央,只着一身白色长裳,轻薄得可见其下肌理。

此时此刻,泉雾氤氲中,那肌理下竟然透出一种非常温润的清光,像流转的月华。

这就是天生仙骨的骨色,只有在洗骨泉中看得见。

仙骨天成,天生可调转天地灵气,百骸自通,甚至不需要刻意修炼,便能迈入淬魂境,成为半仙之身。

凌芳圣朝奚琴看去,不管是第几次见,他还是会感叹世间竟有这样纯正的仙骨,然而仙骨周围弥漫着的魔气,实在令人惋惜。

一些或了解奚琴有骨疾的外人,只道奚琴这顽疾是当年他独自去妖山染上的,有朝一日寻到灵丹妙药,也就治好了,只有奚家人知道内情,奚寒尽的骨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与他这一身仙骨一样,魔气在他魂中,无法根除。

是以只有在每次骨疾发作后,把溢出来的,缠绕骨间的魔气寸寸剔去。

翻涌的魔气几乎要将寒泉搅暗,凌芳圣唤了一声:“寒尽。”

好半晌,奚琴才应道:“嗯。”

声音沙哑得厉害。

浸骨的时候,人必须是清醒的,因为神智一旦迷失,很容易入魔。白舜音为奚琴制的清茴香丸,便是在浸骨时定神用的。此刻,焚香台上已经燃了一枚清茴香,凌芳圣引了一汪泉水凝成冰针,对奚琴道:“寒尽,这次我必须下两根泉针,你忍一忍。”

清茴香吊起人的心神,泉针被灵气引着,从奚琴右手的指尖慢慢灌入,随后这根细如微芒的冰针便顺着他的指骨,一寸一寸剔过去,把附着在他骨上的魔气一点点逼出体外,然后反复燎刮,这滋味何止万蚁噬心?

凌芳圣眼睁睁地看着泉针入体,奚琴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失去全部血色,他于心不忍,但也无可奈何,很快凝成第二根冰针,从奚琴左手的指尖灌入。

奚琴的双眉拧了起来,忍无可忍终于发出一声很低的痛吟,凌芳圣于是道:“寒尽,忍住,想一些能让自己清醒的事,切记不可入魔。”

其实不必凌芳圣提醒,那些可以让他清醒的事早已随着清茴香的香气在他的识海里掀起风浪。

清心间分明很安静,他却仿佛听到了很小的时候,母亲的声音——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一身都是魔气,你是来跟我们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