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46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你父亲死了,你为什么不死,是不是还想让我把命也赔进去?”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父亲是被你害死的?!是你害死他的!”

母亲的声音刺耳得不禁让奚琴步步退却,眼前斗转星移,转瞬间,他仿佛又置身于暗夜无边的妖山,泯在他眼前第一次化形:“尊主。”

“尊主,属下是循着魔气寻来的。”

“您前生有所交代,让属下寻到转世后的您。”

“为何魔气缠身?属下也不知道,上一世,您只交代说要去寻找溯荒,也许找到溯荒,您这一身魔气就可以祛除了。”

朦胧中,奚琴听到尚是年少的自己冷笑一声:“凭什么?他们说让我浸骨洗魔气,我就得浸骨洗魔气?你说让我找溯荒,我就得找溯荒?我凭什么听你们的,不洗魔气我就做不了奚家人是吗?不找溯荒我就一辈子要得这个病是吗?那就病着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做你的尊主,我平生最恨四个字——生来如此。”

……

两根泉针沿着骨脉,一路进入心腑,痛到极致,反而没有了噬心的感觉,只剩一片冰凉,仿佛堕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奚琴忽然想到了母亲为数不多的一次温柔。

那时他已被凌芳圣接去了景宁奚家,听闻母亲病重,他回山青山探望她。

那个病得只剩一把枯骨的女人看到他,居然欣喜,硬撑着下了榻,亲手为他做了一顿饭。

人间烟火气将山青山熏得袅袅起雾,女人与奚琴安静地用过饭,然后揽过他,抬起枯瘦的手抚过他的额稍,说:“这阵子我一个人静下来,想了许多,忽然发现这一生有太多遗憾和后悔,有些话错过今日不说,日后怕是没机会对你说了。”

因为病重,女人的眼底深深凹陷,两鬓也生华发,但五官依旧精致,不难看出当年美貌,她看着奚琴,非常温柔地道:“你是谁呢?”

“其实从怀上你那一刻起,我从没觉得你是我的孩子,有几次,我本可以让你胎死腹中,但为了你父亲,我都忍住了。生下你以后,我更确定了,你这仙骨,你这魔气,哪一点像你的父亲,像我?我平生最大的遗憾,便是生了你。”

“……我……从来就不认你。”

“所以我走了之后,你不要为我立碑,我不想我死后,墓碑的角落还有你的名字。”

……

“寒尽,浸骨很疼,而且如果选择浸骨,你需要长留景宁,不能常回山青山了,你可愿意?”

“……我愿意浸骨。”

……

不知过了多久,奚琴缓缓睁开眼,凌芳圣已经离开了。

后半程魔气与灵气平稳下来,洗骨寒泉驱化魔气,全凭自己熬,不需要有旁人在。

附着于骨上的魔气这次又被剔了个干净,清心间入口处的法印也平息下来,奚琴起身,赤足踩过寒泉,离开清心间。

花谷就等在门口,双手奉上衣衫:“琴公子。”

奚琴伸手来取衣衫,花谷却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琴公子的指尖居然在颤抖,花谷立刻移开目光,奚琴余光扫到他的异样,顿了一下,收回手,用灵力把衣衫引到自己身上。

花谷说:“家主与少主都在厅堂等您。”

奚琴“嗯”了一声,到了厅堂,懒散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端起一旁的栖兰茶呷了一口,他似乎并不介意栖兰茶的清苦,很快吃完一盏,刚要再斟一盏,手边的茶被奚泊渊换成一杯玉露,他说:“你喝这个。”

奚琴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拒绝,接过玉露。

上首的凌芳圣与奚奉雪也没说话,过了会儿,一壶栖兰茶又拿灵气温好了,两人各取了一盏,慢慢呷茶。

半晌,奚琴才搁下玉露,说道:”其实提亲不提亲的不重要,我随口说的,伯父和堂兄来伴月海是办正经事,不必为我分神。“

奚泊渊简直震惊:“你刚才不是在浸骨吗?”

他怎么知道他把他卖了?

奚琴又看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还需要猜?”

他适才一到厅堂,奚泊渊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还无事献殷勤地跟他斟什么玉露,奚泊渊又不知道浸骨是什么样的,还以为他只是在寒泉里沐了个浴,闲来无事讨好他干什么。

凌芳圣道:“我听泊渊说,你似乎对这个姜氏女很上心,连这次寻找溯荒,你为了陪她。”

“倒也不是……上心谈不上,只是,”奚琴的语气淡淡的,模棱两可地道,“确实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奚奉雪道:“你把‘斩灵’送给她了?”

奚琴语气颇是随意:“对,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这剑,与其放在藏宝库里明珠蒙尘,不如宝剑赠佳人。”

奚奉雪听了这话,想起来一事,寒尽好像一直不喜欢与天命有关的东西,天命择剑,他偏不修剑,天命生疾,他剔骨祛疾。

奚奉雪想了想道:“其实你如果定不下来,还有一个办法,我和爹可以去信徽山,先与徽山的老太君议一议这事,日子不着急定,终归彼此间有个说法,这样一来,日后你再想接近她,倒不必这么费心陪着她去找溯荒——自然前提是她肯答应。”

奚琴低头思索了一阵,忽地弯眼笑道:“好啊。”

“可是……”奚泊渊忍不住跟奚琴说实话,“姜遇那个脾气,八成不会答应吧?就说你犯骨疾这几日,跟你同路找溯荒的几个,多少差人来探望过,她人就在伴月海,别提探望了,问候都没问候一句。”

“哦,可能她对我没那个意思吧。”奚琴满不在乎道,“这不是很正常么,反正没什么人会真地看上我。”

奚泊渊只当他又在说鬼话。

这些年奚寒尽招来的蜂蝶能从奚家驻地排到春神花池畔。

这时,一只传音玉鹤飞进厅堂,驻地外的仙侍禀报道:“家主,少主,有人来探望琴公子。”

奚琴懒散地站起身,朝自己的屋走去,一边回道:“哦,不见。”

玉鹤那边停了一下,换成花谷的声音:“琴公子,来人是徽山姜家的三小姐。”

奚琴的步子一下顿住,他回过头,诧异地朝厅堂外看去。

第54章 自在意(三)

奚家在驻仙台的驻地叫做“兰溪”, 像一座俗世庄院。

庄院的入口处有一个偌大的花园,园内小桥流水,假山奇石,阿织刚到没多久, 驻地中很快迎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请她去里面说话, 阿织拒绝了,说只见奚琴一面就好。

她在流水畔的亭中等了一会儿, 奚琴就出来了。

他今日穿着奚家的家服, 霜白长裳外罩月白披风, 襟口与袖口都绣着栖兰花暗纹,长发用玉石松松束了,看上去清贵又闲散。

看到阿织, 他笑了:“花谷说仙子来看我时,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他一步迈入亭中, “这一路过来,我都在想,仙子怎么会来?”

阿织抬目看他,可能是病还没好, 他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但精神好像不错。

她伸出手,递出一个玉匣:“给你。”

奚琴讶然看她一眼, 接过玉匣,玉匣里有一条式样有些繁复的冰链,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方一触手,一股温润的凉意便随之流入他的指尖, 慢慢扩散至他的心脉。

那日因为需要浸骨,他在古神库随手拿了个东西就离开了,几日过去,倒是忘了问阿织挑了什么,眼下她忽然多了一个这样的宝物……

奚琴笑了一声:“自己的玉尺坏了还没修好,去古神库倒是先给我挑宝贝。”

他把冰链一收,看着阿织:“为什么?”

阿织十分坦然:“我的确想在古神库里挑一件称手的灵器,把你的剑还给你,但是,看来看去,没有灵器比你的剑更好,因此挑了这条冰链作为回礼。”

奚琴听是她决定用剑了,问:“可以拔剑出鞘了?”

阿织道:“不能,但是‘斩灵’好用一些。”

“你怎么知道它叫‘斩灵’,它告诉你的?”

他记得赠她剑时,不曾提过剑名。

阿织没答话,非常郑重地摊开手,幽白的灵剑便在她掌心幻化出来,阿织看着它,轻声道:“你叫什么?”

片刻后,剑鞘上慢慢浮现出“斩灵”二字。

灵剑认主后,很少会对其他人有所回应,更不会告知自己的名字,除非——它真的很喜欢现在这个执剑人。

奚琴诧异地一挑眉,问阿织:“仙子明明很招灵剑喜欢,却不能拔剑出鞘,这是为什么?”

阿织摇了摇头,她也不知。

斩灵似乎有点生奚琴的气,觉得自己明珠蒙尘,被搁在藏宝库里多年不被启用,在阿织手上只待了片刻,很快躲去她身后。

然后奚琴就看到,阿织笑了一下。

这笑容非常浅,几乎不着痕迹,应该只是为着斩灵躲去她身后的这个举动弯了一下嘴角,但奚琴看得出,她是由衷地高兴。

这么喜欢用剑?

伴月海是由数座孤峰组成的,千丈高峰上寒风本该凛冽,然而穿过乾坤四方法印渗透进来,风也变得徐徐,阿织惯穿一身青裳,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束,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佩上一把剑,青衣随风拂动,她整个人就变得不凡起来。

也许她本该不凡。

奚琴忽然想起那时在长寿镇,溯荒第三次灵袭,她带着剑,于月色一起跃上清空,身影翩然如惊鸿,令他心惊。

能一剑贯穿凶妖,能持剑接住溯荒灵袭,能施展灭魂术。

奚琴忽然觉得,自己对她的好奇已不单单因为溯荒印的渊源,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他没作声,慢条斯理地倚着亭中美人靠坐下,仔细看了看阿织给的冰链,试着把它戴上,顺口问道:“无支祁今天没跟着你?”

阿织迟疑片刻:“我没让他来。”

奚琴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忽地笑了:“哦,你是怕他吃醋?”

冰链上有三个指环,分别套在中指,拇指和尾指,指环下各有一条链子,一同连向手环,手环固定在腕间。链子的形式仿佛人的经脉,一旦戴上,温润的凉意便徐徐不断地涌入身中。

冰链的色泽映在奚琴桃花眼底,他漫不经心地说:“无支祁好奇心重,你去古神库一趟,他虽不至于厚着脸皮让你给他挑宝贝,但你究竟选了什么,他八成要刨根问底,如果他知道仙子精挑细选都是为了我,只怕要赌气。”

奚琴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得寸进尺地说:“又能怎么办呢?谁让仙子心里就是有我呢?”

此前他们同去寻找溯荒,奚琴对外找的借口就是他对阿织有意,之后多日相处,他时不时说些暧昧不清的话,大抵是为了迷惑他人,阿织早就习惯了,并不当回事。

奚琴又说:“巧了,今天我也没让泯跟着,能和仙子单独相处一会儿太不容易了,他在一旁多少碍事。”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小的动静,阿织和奚琴同时看去,只见石桥边的花枝动了动,并不见人影。

阿织收回目光,道:“我走了。”

“仙子留步。”奚琴道,“有个问题想问仙子。”

他坐在亭中,声音不疾也不徐:“仙子可有很亲的亲人?”

阿织没答。

任何会触及到她过往渊源的问题,她都不会回答。

奚琴继续道:“如果仙子有一个很亲的亲人,他得了一个顽疾,你会怎么办?”

阿织想了想,言简意赅:“有病就治。”

“治不好呢?”奚琴听到她的答案,笑了,随后煞有介事地说,“也许致命,也许一辈子恶疾缠身,也许治好后的结果反而更糟,总之不管是旁人还是他自己,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