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68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代价何其残忍,她不愿意,拼命挣扎,那些人便把她的手脚绑起来,她如果咬人,他们便把她的嘴堵上。

这一次是她饿极了,自愿跟来的,所以她自行脱了衣,想要早早了结。

“不必,你太脏了。”灰衣男子却说。

言罢,他拍了拍手,门口的两名护卫便把庄夭夭推去隔间。

隔间搁着浴桶和干净衣裳,庄夭夭洗好了,换了绫罗裙出来,身姿袅袅婷婷,已是人间罕见的美色。

灰衣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勾起她的下颌,说:“我看你虽是一个乞儿,倒也懂一些道理,得了我一饭之恩,该知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山南城有一个新上任的县令,你去接近他,帮我打探一点消息。”

方至此时,庄夭夭才听出灰衣男子的口音很奇怪。

但他遮着脸,她没发现他是胡人。

灰衣男子的真正身份,庄夭夭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是苍眠山外,戎狄凉部的世子。

接近一个县令,打听一些消息罢了,庄夭夭觉得这是小事,一口答应下来,她只问:“那你以后还会给我东西吃吗?”

凉部世子笑了,他说:“会。我的人会把你送去山南县的凝香馆,那里的老鸨会教你一些东西,之后你会成为头牌,从今以后衣食无忧。”

庄夭夭于是在凝香馆住了下来。

大半年的时间,她果真过得衣食无忧。

她跟着老鸨费劲地学认了一些字,老鸨还想教她琵琶,教她长袖舞,说男人喜欢这些,但庄夭夭不想学,学技艺可太苦了,她觉得自己有美貌就足够了。她只喜欢哼小曲,偶尔自己填一些艳俗的词来唱,她就高兴,她还喜欢踮着脚走戏步,甩着帕子在水台子上走上一圈,人就像仙人一样飘起来了。

那日,她就是迈着这样的戏步,轻盈地走到梅松照跟前,夺过他的酒杯,柔柔地说:“县令大人,少吃两盏,酒吃多了难受,奴家可要心疼。”

梅松照就没把持住,与她在厢房里几度春风。

诚然梅松照吃醉了,诚然那酒里被老鸨下了药,但那一夜颠倒温柔,实在令人沉溺,梅松照的确动摇了,从此,他的心里就多了一个人。

数日后,梅松照又来了凝香馆。

这次他是清醒的,落寞的县令站在妖娆的妓子身前,低声道:“那日忘了问,你叫……”

“夭夭。”庄夭夭说,“奴家夭夭。”

庄夭夭其实无名无姓,她流落多年,小时候,旁人唤她“小叫花”,长大一些,那些人又喊她“女叫花”,到了凝香馆后,老鸨见她美貌,挖空腹中不多的墨水,想出来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就叫夭夭吧。”

是以梅松照看着庄夭夭明媚的笑靥,心有戚戚焉,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庄夭夭后来知道梅松照的一些事,譬如他出生在宣都,父辈本是大官,后来犯了事,被贬来山南。他儿时苦读,连中三元,进京后,本想为父辈翻案,没想到得罪了皇帝,被打发来山南当县令,此生出头无望,从此消沉不已。又譬如梅松照有个青梅,叫洛缨,小他六岁,是山南城守将之女,洛缨与梅松照从小相互爱慕,早就定了娃娃亲,那年梅松照被打发回山南当县令,就与洛缨成了亲。

庄夭夭其实挺不理解梅松照的。

在她眼里,县令已经是比天还大的官,她不理解他为何还要因此消沉,正如她不明白梅松照分明已经有了妻室,为何还要来妓馆找她。

不过男人么,很多都这样,花养在家中,再美也是乏味的,非要在外寻一处温柔乡。

她其实谈不上喜欢梅松照,可能是太早经历了人世磨难,她觉得情爱都是虚无缥缈,只有眼前的一餐一饭,软榻香衣是真实的,她无比珍惜眼前的日子,至少她不必再挨饿,不必受人欺辱,何况梅松照还是这样一个俊朗公子。

于是她尽心尽力地在梅松照身下承欢,说一些不算真心的温言软语,趁着他吃醉,问几个那个灰衣男人让她问的问题,等到隔日天明,再把这些问题的答案说给灰衣男人在城中安插的眼线。

那夜梅松照又来了妓馆,吃酒吃得半醉,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

女子很好看,身量也高,明眸长眉,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这是庄夭夭第一次见到洛缨。

后来她知道,洛缨这年才十七岁,比她还小一些,但是她早早上了沙场,眸中有风霜,气度十分沉着。

见到洛缨,梅松照瞬间酒醒,结巴道:“阿、阿缨……”

洛缨语气平静:“你说你喜欢上一个妓子,觉得她可怜,想要为她赎身,纳她为妾,就是她么?”

庄夭夭听了这话,意外地看了梅松照一眼。

他要为她赎身,纳她做妾?

风月场中几度缱绻,她没想到他会真的动了情。

再说她哪里可怜了?

她眼下吃得好,穿得好,闲来无事还能唱小曲,可比从前过得好多了。

庄夭夭想,她才不要给人做妾,妾这个字,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仆从,要受人约束的,根本不如妓馆头牌自由自在,可她又不能直说,不能让梅松照觉得她不喜欢他。

庄夭夭忽然起了一个促狭心思,她佯装生气,道:“你要纳我做妾?我可不做妾,要做,我就要做正牌夫人!”

整个妓馆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妓子口出狂言,居然妄想做县令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梅松照也愣住了。

下一刻,却是洛缨先动了,她上前揪住庄夭夭的手腕,直接把她往外拽。她的力气大极了,庄夭夭根本无法挣脱,直到被拽出妓馆,梅松照才追出去,仓惶道:“阿缨,你要带夭夭去哪儿?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她……”

不等他把话说完,洛缨摘下背上长戟,戟尖寒光指向他,她冷冷地说:“想保她的命,就闭嘴。”

洛缨是个果决的人,梅松照知道,他看过她是怎样一刀斩下蛮敌的头颅。

他不敢再拦了,他担心伤害夭夭。

庄夭夭在马车中睡了一觉,等到再醒来,她已经在城外的营地。

营地中的风沙很大,洛缨站在一个营帐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凛冽无比:“山南关外军情泄露,是不是你做的?”

庄夭夭听了这话,眨了眨眼。

她忽然笑了:“哦,你是为了这个,才到凝香馆拿我?”

第79章 无间渡(三)

庄夭夭不傻。

她生来漂泊, 最会察言观色,关外在打仗她不是不知道,前几次消息往来,她已隐隐觉察出端倪, 眼下洛缨这么一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庄夭夭没有太多是非观, 但她知道,给敌军递消息, 这是错的。

正因为是错的, 她绝不能承认。

洛缨说戎狄凉部有一个世子, 筹谋多年,在山南城安插了许多眼线,庄夭夭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人;洛缨说他们查到凝香馆外的卖货郎是世子的暗桩, 庄夭夭时时与这卖货郎接触, 庄夭夭辩解说我跟他买些小玩意儿不成吗, 你们怎么管得那么宽呢?

卖货郎跑了,洛缨久问无果,又苦于没有实证,不能直接问庄夭夭的罪, 只能暂时把她拘在军营中。

庄夭夭不乐意被拘着, 成日吵着要回去,洛缨担心军情再次泄露, 并不理她。庄夭夭不是个省油的灯,自此她就和洛缨对着干。整兵时, 她在营外唱曲,洛缨让人把她关入帐中,她就拿香粉帕子去撩守帐兵卫的脸, 偶尔她得了自由,会去山下溪边涤足,她专挑有人的时候,当着一众小兵脱了鞋袜,优哉游哉地把双脚放入溪中,把小兵们惹得面红耳赤。

那日她涤足归来,哼着小曲回到帐中,忽见洛缨在帐内等她。

洛缨问:“识字吗?”

庄夭夭认字不多,要不是为了勾引梅松照,她才不费心学,她警惕得很,当即道:“怎么?你想让我写认罪书?我可没罪,我也不会写!”

洛缨没说什么,吩咐一旁的小兵展开一副卷轴。

卷轴内山峦叠嶂,线条繁复,还有许多小标识,庄夭夭看了半晌,才认出这是一副地图。

洛缨指着地图偏北的一座城,道:“这里是宣都,大周的京师,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涑水之南的丰州,这里都是大周的国土。”

“这里。”洛缨的手指点了点西北的一片山麓,“这里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这片山麓叫苍眠山,蛮敌就在山的另一边。”

“你知道我给你指的这一片地方叫什么吗?”

庄夭夭懵懂地望着洛缨。

不就是大周么?

“叫做家国。”

洛缨又问,“你姓什么?”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有父母。”庄夭夭道,“干嘛,想查我的根底呀?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上哪儿查去?”

拿着地图的小将士道:“姑娘误会了,洛将军问你的姓氏,是因为只要你是大周的子民,每一个姓氏,都能追溯到你的源头,洛将军想帮看看你是哪里人。”

洛缨道:“如果你能看懂这张地图,该知道山南便是大周的门户,我们守着这个地方,也是守护大周的子民,虽然不能保证人人衣食无忧,至少可以令他们不受战乱侵扰,而这些,都是将士们拿鲜血和性命换来的,你明白吗?”

或许是“衣食无忧”四个字触动了庄夭夭,她问:“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看你并不娇气,曾经应该过得很苦,既苦过,便该明白当下不易,你此前或许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但你要知道,那是错的,会把你所珍视的一切毁于一旦。你说你识字,识字还不够,我希望你明白,家国二字,是这样写的。”

庄夭夭的嫌疑没洗清,洛缨不放心把她送去别处看押,一个女子久居军中又不好,洛缨无奈,只能把她拘在自己帐中。

庄夭夭其实一点都不讨厌洛缨。

她觉得她规规矩矩得很有意思。

这种规矩,不是那种养于闺阁的端庄,而是一种自在的规矩,她在言行上恪守成规,眼中却有广阔天地。

庄夭夭甚至为洛缨鸣不平,她对她说:“我觉得你挺有趣的,你想要梅松照不沾花惹草,可你成天泡在兵营里,他的心怎么在你身上?”

夜里,洛缨点灯写兵函,庄夭夭趴在案边,歪头说,“要不要我教你呀,我可会讨男人喜欢了,你其实长得很好看,我帮你上香妆,给你穿我的衣裳,教你走戏步,男人一定都喜欢你。”

洛缨落笔专注,说:“不必。”

中途,梅松照也来寻过庄夭夭,他请洛缨放了夭夭,却被守帐将士一句“疑与胡人通信”拦了回去。

梅松照来时,庄夭夭掀开帐帘,探出脑袋偷偷张望,看他灰头土脸被打发走,她居然觉得挺好玩的。

这一刻,庄夭夭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并不是那么想回去。

在妓馆不也一样被拘着么?还得时时应付梅松照与其他恩客。她在哪儿唱曲不是唱?在这里还自在些。

于是庄夭夭收敛了许多,不再胡乱招惹营中的将士,大多数时候,她能自得其乐,唯一不开心的就是没什么人陪她。庄夭夭是个玩心很重的人,重到实在有些不分轻重。偶尔号角传遍军营,关外有敌袭,洛缨肃容整军,带兵去荒野杀敌,庄夭夭都想跟去看看。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那是一次蛮敌突袭,出兵后的大营中没有太多人看守,守也不会守她——当时军中已经不怀疑她了。庄夭夭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头,找了一处高地,她想,她就看看,不出声儿,她还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的呢。庄夭夭觉得,洛缨军中的将士认识她,万一她不幸被蛮敌捉住了,她也认得凉部世子,她不会遇到危险的。

她想得太简单了。

沙场上只有敌我之分,大伙儿都杀红了眼,谁管你是谁?庄夭夭不慎撞见一支埋伏在山坳里的胡人伏兵,这些胡人见了她,赤红着双目,当即露出狞笑,他们根本听不懂庄夭夭在说什么,把她捉住,当即解了裤带。

这种事庄夭夭从前遭遇过,太可怕了,何况这一次更不同,她面对的是茹毛饮血的胡人。

看着胡人如狼似虎的眼神,她闭上眼,只待咬舌自弃,这时,一支锐利的箭矢贯穿了胡人头子的身躯,喊杀声四起,庄夭夭仰头望去,只见射箭人是当初给她展开大周地图的小将士,洛缨就站在山巅,长戟映着寒光,冷目下望。

因为蛮敌伏兵阴差阳错被击溃,这一场仗边关守军大获全胜。

但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胜者,当日夜,庄夭夭坐在山坳里,看着军医给将士包扎伤口,有人站不稳,有人的手抬不起来了,她也挂了彩,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谁劈的。有士兵喊:“发馒头了——”将士们便一个一个站起来,排队去领吃的。

庄夭夭没有去,她尚未从惊骇中回神,低眉坐在一个土坯上,低声嗫嚅着问:“你们为什么……要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