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筱之
洛缨看她一眼,没说话,取来一个粗面馒头递给她,才道:“你是大周的子民,我说过,我们边关将士,守护的是国中子民,这是我们的责任。”
庄夭夭听了这话,忽然想到那日洛缨指着那片土地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
她说这叫家国。
可怜她一个妓子,什么道理到了她这,全成了耳旁风,这还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个词的含义。
她如此低贱,在那些高贵的人的眼里,她如地上的泥浆一般,在妓馆的恩客眼里,她是可摘的花儿,是取乐的工具,这也是第一次,她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
他们还说,如果她记得自己的姓氏,他们可以追溯到她的故乡,她便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庄夭夭握着馒头,一点一点地吃,粗面馒头又冷又硬,比不上当初那个灰衣人施舍的一桌琳琅菜肴,庄夭夭却吃得落下泪来。
等回到军营,洛缨却对她说:“你可以走了。”
庄夭夭愣了一下问:“你这里不收我了么?”
洛缨摇了摇头:“你本就不是军中人。”
庄夭夭哑声片刻,“哦”了一声,她没什么行囊,只有一身换洗衣裳和一条香粉帕子,临到离开,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洛缨:“我可是抢了你夫君的人,你不怪我?”
洛缨道:“能轻易被人诱惑,那是他立身不端,我早已写了和离书。”
只是关外事忙,还没来得及给他。
庄夭夭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住在一个村落里,那个村落,很多人姓庄,可能我也姓庄吧。”
她偏着头问,“能找到我是哪里人么?”
洛缨道:“以后有机会,我让吴青帮你看看。”
吴青就是那个拿地图的小将士。
庄夭夭点头说好。
庄夭夭从前只想活,经此一遭,她不一样了,她希望自己能有名有姓,活得堂堂正正。
她想,以后她不要做妓馆的妓子了,她给凝香馆挣了那么多银子,哪怕她只拿走一成,以后也够她过活了,如果老鸨不给她,她就哭,就闹,上房揭瓦,吊死给她看。
然而事与愿违,回到山南后,凝香馆早被一锅端了,她的银子也打了水漂,她没有地方去,又变得无家可归了。
这时梅松照找到她,说愿意娶她。
庄夭夭并不想嫁给梅松照,梅松照却说:“夭夭,等成亲后,我们一起离开山南。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日就会辞官,不做县令了,之后我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再理会这俗世纷扰。”他还说,“夭夭,我攒了很多银子,你跟着我,必不会为生计所困。”
庄夭夭问:“真的很多吗?”
“嗯,很多很多。”梅松照道,“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对庄夭夭来说,没什么比“衣食无忧”四个字更重要,她想了许久,接受了梅松照的提议。接受了以后,她就慢慢高兴起来,一样一样地提要求,“我要大红嫁衣,要好看的花轿,你得先把这些置办好,给我过目,如果样式我不喜欢,我可不跟你走。”
对于她的要求,梅松照无不应承。
庄夭夭心想自己要走了,许多事也该做个了结,从前她不知情,不小心给胡人递过消息,而今她什么都知道了,以后可不会通敌了,她是大周的子民,她不希望任何一个边关将士因她受伤。
凉部世子从前告诉她,如果有紧急消息,又不知道该找谁,可以到城南一座荒弃的宅子里留书。
庄夭夭于是写好信,信上叮嘱胡人今后可不许找她了,来到城南。
还没进宅子,忽听院中有人说话。
“可靠吗?”一人问道。
那头顿了顿,片刻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从前几次都没错,这是最后一条消息,难道我会骗你们不成。”
“不一样,这次的消息至关重要。”
那个刻意压低声音的人又解释了些什么,问话人笑了:“好,那就信你,小山丘,我们佯攻……”
问话人明显是胡人嗓音。
庄夭夭心中疑窦丛生,这么说,山南除了她,还有人在给胡人递消息?
当夜已经太晚,隔日一早,庄夭夭方起身,宅中管事的过来说,她要的嫁衣和喜轿都到了,请她去看看。
庄夭夭一下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换好嫁衣,又让仆从抬着轿子去街头炫耀一遭。
直至轿子上了街,听到街上有人叹气,说:“关外怎么又打起来了。”她才恍然记起什么。
小山丘……佯攻……
苍眠山下是一片荒野,但荒野不是完完全全的平原,当中丘陵起伏。
上次她被蛮敌拿住的那个山坳地带,统称为“小山丘”,边关将士与蛮敌交战,大都在此,洛缨曾经与她说过:“其实在这里打,反倒还好,说明蛮敌来人不多,丘陵地带有助于他们掩藏。”
反之,如果蛮敌决定绕行西边,从荒原逼近,那他们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
一般这种情况,那便是戎狄数十个部落联合了。那会是一支数万人的胡人军队,不抵山南不罢休,边关将士抵御不及,还得去附近几个重镇搬援军。
小山丘……佯攻?
佯攻!
庄夭夭心下一空,本能地做出反应,她掀了轿帘,对着抬轿的轿夫道:“快、送我出城,快!”
轿夫们又不敢得罪县令,只得在庄夭夭的连声催促下,一路出了城门,来到兵营,庄夭夭下了轿,提裙狂奔,总算在洛缨带兵出发前,拦截住她,她说:“错了!你们都弄错了,小山丘那边只是佯攻!那些胡人他们——”
不待她说完,洛缨的神情就变了。
但她并不慌张,只是沉默,片刻后,她平静地说:“城中有人泄露消息,吴青,你带一支先锋军去小山丘看看,其余人等——”
洛缨毫不迟疑地上了马,利落地勒马往西,“其余人等,随我去西面荒原!”
庄夭夭听了这话,人都懵了,她不管不顾上前,拽住洛缨的缰绳,问:“你疯了?!”
“你手下才多少人?你知道西边有多少胡人吗?你这么过去,你会没命的!”
庄夭夭急道:“你还这么年轻,你为什么要送命?!你又不像我,残花败柳,泥一般低贱,梅松照瞎了他的狗眼他不喜欢你,你比我好,比这世上很多姑娘都好,你带着你的手下一起跑吧,我知道往哪里跑!”
兵营中风很大,庄夭夭一身鲜红嫁衣在风中翩飞,远天的滚滚云色落在洛缨眼中,她穿着一身将士袍,背负长戟,垂眼看向庄夭夭,还是那句话:“我若走了,山南的百姓由谁来守,这是我的责任。”
第80章 无间渡(四)
洛缨道:“如果你当真有心相助, 能否帮我一个忙?”
“我家中有一邪物,世代封存,据说……它可以制造一片混沌之地,把人困在里面。”
邪物是一只扁短、方形的玉管, 叫做“无间渡”。
无间渡制造的混沌之地谁都没见过, 传言神乎其神, 说那是一片方外之地,肉身无法存留, 时光不能流逝, 只容魂灵, 而方形的玉管,是唯一的通路。
这东西太邪门,所以千年来, 几经丢弃转手, 直到洛家的祖上捡到它。
洛家的祖上得知无间渡的传闻, 唯恐它再害人,只好把它封禁在自家祠堂。
洛缨想,她的千人兵马敌不过数万敌军,若这邪物能助她御敌, 撑到援军到来, 也不失为神物吧。
洛缨道:“你能否帮我把邪物取来,交给城外的驿兵?”
庄夭夭怔道:“你信我?”
“你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道, 不过是跟卖货郎递过几回话,胡人不傻, 怎么会轻易用你?”
洛缨的目光落在庄夭夭身后的喜轿,说:“你本性不坏。”
否则,她今日怎么会来?
庄夭夭并没有听明白洛缨这话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意识到,原来洛缨早就知道她给卖货郎递消息了。
她道:“我说这次不是我透露的,你信吗?”
洛缨很淡地笑了:“我信。”
这也是洛缨死前,对庄夭夭说的最后两个字,我信。
庄夭夭一刻不停地乘轿往洛家奔去。
她在洛家的祠堂里找到无间渡,方形玉管古拙无光,有些旧,没有半点邪物的样子。然而就在她踏出祠堂的一刻,千年残物忽见天日,天地异像骤现。
滚滚黑云聚集高空,狂风大作,云中的闷雷声犹如龙啸,轿夫吓傻了,不肯再抬轿出城,庄夭夭便提裙往城外奔。
到了驿站,驿兵已经被杀了,庄夭夭看着驿兵的尸身,愣了一瞬,立刻又往西边交战的荒原跑,连绣花鞋都踩破了。
她没想过后果,或者说她想过,但没想透彻。
庄夭夭一生坎坷至今,跌跌撞撞,除了没死,一个女子能经历的最糟糕的事,她都经历了一遍,或许正是因为她这不够谨慎,不计后果的脾气。但今日,把她引往万劫不复的深渊的除了这不大好的脾气,还有些别的什么。
庄夭夭想,大概是她平生至今,所获得的唯一一次,难能可贵的信任吧。
荒原上没有想象中的激烈的交战声,敌我悬殊太大,守关将士已悉数战死。
庄夭夭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洛缨的尸身,她半跪在沙场上,手中握着一支折断的战旗,头低低垂着,已经没了生息。
除此之外,庄夭夭还看到了一个人,梅松照。
他就站在凉部世子身边,眼神恐惧而茫然。
这一刻,庄夭夭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她忽然知道凉部世子为何会找她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叫花子,为何军情会频繁泄露。
她想起一个夜里,本已入梦的梅松照忽然睁眼,盯着床梁的雕龙画凤,一字一句道:“朝廷待我不公,切肤之恨难平,家中尊长枉死,叫我如何自处?”
梅松照的父辈被贬来山南,在余愤中染疾而亡,梅松照心中不甘,自幼苦读,为的就是为家族洗脱罪名,可朝廷却给了他一条绝路,这事山南城的百姓知道,戎狄部族常在山南安插眼线,如何能不知呢?
或许凉部世子来找她时,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连她的美色,都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每回凉部世子让她传消息,或是问送去关外的布匹可涨价了,或是说哪家商贾死在关外了,与战事根本不相关。
庄夭夭一开始以为这些是暗语,眼下想想,军情这样机密,几句暗语如何传得清呢?
而梅松照这样聪明,她在他耳边偷偷问几句关外事,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多问几次,他还听不出端倪吗?
于是梅松照便知道,原来关外有人找他合作,他们知道他想报复朝廷。
隔日一早,梅松照只要佯装熟睡,暗中跟着庄夭夭,看她与谁人接洽,自然而然便能找到卖货郎了。
庄夭夭明白了,在这一场军情泄露中,原来她与卖货郎一样,只是一个中间人,不,她连中间人都不是,因为她根本没传过任何有用的消息,她只是一个被凉部世子送到梅松照跟前,询问合作意图的工具,她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而一旦事发,她又是最好的掩护,有她这么一个无根无萍的人挡在前面,谁能查到凉部与山南城县令的合作?又因为她无根无萍,容易被人利用,所以边关那边一旦查,也是先怀疑她,不会怀疑别人。
算计得可真好。
难怪昨夜,在那个荒弃的宅子里,那个人会说:“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前几次消息都没错。”
她想起这个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有点耳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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