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 第70章

作者:沉筱之 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正剧 仙侠魔幻

同样的声音,曾在她的耳畔对她说:“夭夭,我攒了很多银子。很多很多,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终于知道他的银子是哪里来的了。

庄夭夭神色萧索,她盯着梅松照:“是你?”

梅松照看到庄夭夭,一下就慌了,他对凉部世子道:“放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们,放了她……”

他居然还在为她求情。

难道他真的喜欢她?

还是说,他喜欢的只是她那看似是非不分,没心没肺的单纯,或者说,蠢?

这种单纯给他一种错觉,让他以为能够逃离尘世枷锁。

庄夭夭不知道了,正如她也不知道他今日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被洛缨查出通敌,被边关守将捉拿至此,还是因为与虎谋皮,最终沦为虎腹之食。

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是你卖的消息?”庄夭夭再一次问。

她的目光掠过荒原上堆砌如山的尸身,除了洛缨,还有许多她熟悉的人,包括当初那个给她展开大周地图的小将士。

庄夭夭指着绵延千里苍眠山,问梅松照:“你可知道山之南叫什么?”

“叫家国。”

“那里住着大周的子民。”

“你可知道这满地尸身因何战死?”

“你可知道什么叫家国?”

说来真是可笑,一个妓子居然质问一个读书人什么叫家国。

可她站在那里,上斥天,下指地,把这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声。

在胡人看来,此情此景实在有些无趣,于是一个统领用胡语跟凉部世子请示:“杀了吧,这个女人没什么用了,活着碍事。”

梅松照听了这话,眼中露出惊慌之色:“不,不要……”

凉部世子含笑点了点头。

庄夭夭还没反应过来,一根锐利的矛直接穿胸刺过她的心脏,紧接着,无数刀斧加身,大片鲜血从她口中,从她身上每一个残破的地方涌出,一下子染红了她足下所站的一小块干净地面。

庄夭夭知道自己这就要死了,很疼,却又没想象中的那么疼。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太怨吧,怨这些杀死了边关将士的蛮敌,怨梅松照这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所以来不及去感受疼痛。

这一刻,庄夭夭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叫做“无间渡”的邪物,传说它可以制造一片混沌之地,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庄夭夭笑了,她忽然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了,一如她生前每一次福至心灵玩性大发的时候,她高举无间渡,将心中所有无法度化的怨气汇聚其中,然后狠狠插入地面,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庄夭夭没有注意到蛮敌畏惧的眼神,因为她没有机会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看上去可怕极了。

一个妓子被千刀万剐,本来已飘零着倒下,可是倒地的尸身骤然睁眼,双目淌血,站起身,对着一众蛮敌露出狰狞的笑。

浓云滚滚的天幕骤降血雾,雾气罩入荒原,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一声悲歌,然后庄夭夭所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漩涡。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是怨气涡形成之初,结界中心的中心,好在怨气的涟漪还未扩散,唯一的通道还未形成,附近的人尚还有机会逃跑。

梅松照看到这样的庄夭夭,当下就疯了,他跟着蛮兵四散溃逃,庄夭夭冷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悲歌响彻四野,无数亡兵起身,凉部世子征战沙场,早见过许多异像,一开始,他勒令手下大军不许退,只许战,直到发现亡兵所向披靡,才仓惶着想要后撤,然而晚了。就在这时,那个半跪在尸山上,手中握着一根半折军旗的尸身忽然倒下,紧接着,一个魂灵脱离肉身,慢慢浮了起来——洛缨的魂。

洛缨的魂与这沙场上所有亡兵之魂都不同,她异常强大,甫一出现,足以让万鬼俯首称臣。她右手拿着一根破旧长戟,左手捧着一块琉璃碎片。睁眼的一刹那,琉璃片盛放出炽白之光,溯荒的灵气灌入无间渡,与其中的怨气一起融为一体,迅速扩散,直直拦在蛮兵眼前,形成过不去的怨气屏障,拖着他们战,战至援兵到来。

怨气涡形成的三日里,滚滚黑云一直从苍眠山绵延至山南以南,不肯褪去,三日时光,兽不敢鸣啼,鸟不敢飞跃,城中冰雹疾风,百姓不敢出户。

之后,山南关外就有了一片沼泽。

沼泽诡异离奇,起初,也有胆子大的人试着进去看过,于是山南城就有了许多传说。

有人说这片沼泽无法靠近,一只传言中谁也没见过的玉管是唯一通道。有人说,沼泽里住着一只女鬼,跟疯了的县令有渊源,偶尔,女鬼会走出来,利用“嫁新郎”的幌子,在城中寻负心汉报复,之前被害的高家商贾,就是被女鬼害的。

也有人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高家,那个被害的商贾,其实就是失踪的梅县令,女鬼只是利用邪物,把他拖入了漩涡之中,慢慢折磨。

再后来,城中有修士来了,女鬼担心有麻烦,于是便用无间渡,开启一个接一个的鬼路,把修士们接到她的结界中做客。

那一场场嫁新郎,其实是山南城的一个又一个的幻梦,醒来便成了山南百姓的淡薄记忆,毕竟仙鬼虚无缥缈,谁说得清呢?

幻梦中的唯一真实,大概就是关外的那片沼泽。

它是由血水渗入荒原形成的,有人说,它一直在那里,终年大雾不散,是为了驻守苍眠山下,守护山之南的子民。

第81章 持剑人(一)

荒原大雾笼罩过来的一刻, 阿织再一次找回了自己的神识。

她看着亡兵与蛮敌交战,力竭后残躯不倒,被魂灵驱使着,继续持械往前, 直到怨气涡彻底形成。

怨气涡形成后, 大雾的中心渐渐平息下来, 孤月沙场没有时日轮转,经久没有变化, 唯一的生气来自一只女鬼。她似乎是这片沼泽的唯一“活物”, 时常哼着小曲在沼泽中穿巡而过, 整理那些她熟悉的尸身。

她是制造这片怨气涡的人,无间渡吸食了她的怨气,暂时成了她的所有物。无间渡, 度无间, 这只方形玉管, 是离开这片方外之地的唯一通路。但大多数时候,庄夭夭更愿意留在无间。将士们死后,魂灵大都懵懵懂懂,但洛缨不同, 将军为国战死, 她本没有怨气,无法化鬼, 但她的魂又实在强大,神智清醒而冷静, 时而会陪庄夭夭说话。

庄夭夭便把自己的怨气渡给她一些,让她这幅魂灵有所支撑,她还给洛缨垒了一座坟, 美其名曰“想找她说话了,知道上哪儿敲门”。

……

“姜遇、姜遇——”

耳畔传来初初隐约的呼喊声。

阿织睁开眼,眼前之景与幻境之景慢慢重合,她就站在当初那片沙场上,只是亲眼所见,只觉更加荒凉。

她这是……离开幻境了?

这么容易?

初初已经化为人形,正在谨慎四望,看样子,他醒得比她更早。阿织问:“其他人呢?”

初初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一进那片大雾,就找不到他们了,要不是你让我跟好你,我差点连你都找不着。”

阿织“嗯”了一声。

这是第二次了,继上回初初化作蜉蝣,穿过楚家判官设下的结界,今次他居然能先所有人一步在怨气幻境中醒来。

桐柏山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无支祁,难道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阿织正欲细思,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盯着前方浓雾处,招出斩灵:“当心,那里有人。”

浓雾散开,出现一个身负长戟,高挑清瘦的身影。听到脚步声,洛缨回过身来,见来人是阿织,她蹙了眉:“怎么是你?”

阿织敏锐地觉察出这话的深意,反问道:“不该是我?”

她看着洛缨,洛缨魂魄的样子与她生前有所不同,更加明丽,上挑的凤目有些许冷,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眉眼间的英气。

而今走近了,阿织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洛缨的魂,她没有怨气,作为鬼实在太弱了,但她的魂极富灵气,这灵气不是溯荒给予的,而是她自己的。

她前生的修为……分神境?!

洛缨也觉察出阿织的特别,说道:“不知怎么,自从你进入怨气涡,总觉得你……很不一般。”

她言简意赅:“你想取溯荒碎片?”

阿织问:“你肯给吗?”

洛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召出旧戟:“与我战一场,赢了再说。”

阿织本想提醒她,她的魂无怨气支撑,如此消耗百害而无一利,转念一想,她前生道行这样深,对自身处境如何没有估量?

阿织没有多言,并指在身前拂过,斩灵已浮于身前,她道:“初初,退开。”

洛缨把溯荒碎片往无人处抛去:“夭夭,退去结界之外。”

庄夭夭有点怕阿织,见阿织这么快突破幻境,她立刻找了个隐匿的角落躲藏起来,眼下被洛缨一唤,她被迫显形。

所谓结界,不是指怨气涡的中心,而是洛缨新设下的虚无结界,庄夭夭“哦”了一声,接了溯荒,往结界外走去。她不以为意,不就是打一场么,谁能敌得过洛缨?这沼泽里这么多魂灵,个个都怕洛缨,后来来的三个修士,也不是她的对手。

庄夭夭做鬼以后,明白了许多人世之外的规则,洛缨却是凌驾于这些规则之上的,所以当庄夭夭出了结界,听到那一声铮然剑鸣时,她心中涌出不可置信的骇意。

她倏然回过头去,一支幽白的剑已经出鞘,剑身被阿织驱使着,荡过清空,夜色都成了它的剑意波纹。庄夭夭觉得,单是这一剑,已可以直接斩灭她的鬼躯。

庄夭夭的感觉没有错,阿织在拔剑这一刻,便没有留后手。她受目下这幅身躯所限,实力大打折扣,兼之拔剑艰难,剑势不足从前五成,眼前对手太强,她不敢轻敌,一式剑意问心,凝成一股细劲,直接覆于剑锋之上。

洛缨飞身迎敌,她不像许多修士那样,遥遥祭出灵器,她始终手握鬼戟,戟身在触碰到阿织剑意的一瞬,扩散出圈圈风雷灵纹,雷啸声响彻四野,结界中地动山摇。

一式相撞,不分伯仲,阿织很快召回斩灵,闭目诵诀:“灵芒如海,随我心念,分流化形!”空中的幽白剑身震荡悲鸣,顷刻间化作无数剑矢,携着如涛如潮的灵气,朝洛缨灌去。

洛缨手中长戟自高空引风,风雷霎时在空中激荡出巨大漩涡,漩涡中拂出片片紫电风刃,与剑芒相斩,溅出的灵气犹如火树银花。

庄夭夭看呆了,她觉得她为人为鬼这些年,哪怕把前后十辈子都算上,从未见过如此激烈战景,可怕,可畏,又可敬。

初初也看呆了,桐柏山无支祁凭直觉挑的主人,在他心里,阿织就是最厉害的,从没有人能与阿织战成这样。

结界中的天地俱已倾覆,云落尘起,万象颠倒,双目唯一能捕捉的,只有狂风中两相对峙的青衣身影与披着战袍的将军。

风声一下加剧,阿织最后闭眼,每一道剑芒上,都被她覆上了问心之意,所向披靡,洛缨的风刃引自天地风雷,她迎击而起,不妨却有一根极细的剑芒成了漏网之鱼,避开无数风涡,直直向她斩去。

洛缨眉心一凝,收了长戟迅速后撤,尔后落于地面。

双足触地的一瞬间,结界中烟消尘散,洛缨收了结界,对阿织道:“我输了。”

她的剑招太凌厉,那一刻她后撤,她若追,她必败无疑。

阿织落于洛缨身前,她亦再握不住这剑,掌心一颤,斩灵跌落在地,半晌,幽白灵剑才自行浮空而起,归于阿织身后。

阿织道:“你只是魂,如果肉身尚在,未必会输。”

“你为何握不住剑?”洛缨道,“你是天生该修剑道的人,今日你若是能好好握剑,我依旧不是你的对手。”

她看着阿织眼下因强行拔剑尚未消退的藤蔓封印,那些从封印蔓生出来的细小灵刃在阿织手背,颈侧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笑了:“果然是你,持剑人。”

持剑人?

……什么持剑人?

或许是看出阿织的困惑,洛缨道:“我说的不对吗?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姓慕,来自伤魂谷,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