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然晴空
高大如山岳的呼兰霍兰像雪域最窝囊的男人那样蹲下来,把头低得无法见人,声音也很低,“我面对她时,很难说话,心砰砰砰,只是呼吸就很辛苦了。”
一名族老胡子都气翘了,“海东青!海东青!贵就不说了,你怎么给鸟买鸟,还是最神俊的海东青,我的霍兰大爷……你要帮人家配对啊咋的?”
女族老也急,“以前没想过鸟民会对普通的鸟也有想法,但是你当时就不应该给她买,应该劝她别买才对,什么都听她的,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一千年人家也不晓得你心意。”
呼兰霍兰头低低的,嗫嚅着说:“想、想她高兴。”
族老们都气得翻白眼,一口气要上不来了,什么叫赔钱货啊!赔钱货!
第91章
夏秋集会进入正轨之后,单纯凑热闹的人少了很多,集会上处处飘荡着年轻男女暧昧的气氛,也是确认了没什么运营上的问题后,王澈就懒得去巡场了,有时候去比赛厨艺的会场转一转,但大多都是些烤羊之类吃惯了的东西。
雪域人通常把羊当成最小的资产单位,和魏朝乡里村里的鸡一个地位,平时待客,走亲访友,打打牙祭,都是吃羊。牛比较少杀,主要是牛肉结实耐吃,通常要到秋后,牛养得最肥壮时集中杀了晾晒肉干,是重要的冬储粮。最少吃的是驴骡马,这些都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价值也大于牛羊。
最最最少杀的是狗子,狗聪明灵性,是用来放牧的好帮手,有的人家连狗老死了都不会剥来吃肉,而是埋葬掉。
王澈是不养狗的,但是乌苏养,他从小到大都养狗,王澈不负责喂养,但有事没事会摸摸狗。今天傍晚他照例坐在赛厨会的会场边等着吃羊,他是裁判,两条小狗就在他脚边跑跳,别说,这个最开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的比试场地这些天出了名的热闹,毕竟男女婚配,厨艺也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
刚看了不多久,不少人仰头看天空发出呼喊声,王澈都懒得抬头,也晓得是“可敦出行”,一只巨大的鸟类升空给人的观感就很不一样,不少人有时候一天看三遍,但再次看到还是会大呼小叫,感觉神奇。
崔殊坐了个同款轮椅,是真的同款,一个工匠师傅打造出来的,用的还是同一批老木头,主要就是剽窃了王澈的创意设计,反正就是坐着同款轮椅被护卫推了过来,和王澈坐了个并排。
“今年中原少雨,日子怕是有些难过。”崔殊说完,又转而道:“不过辽东那边应该不错,部落里一趟一趟运土豆种苗,已经有不少人抱怨自家没得吃了。”
土豆种子最初是林一一趟趟飞来搬去弄来的,原种数目就不多,就算是两三月一熟的高产速产作物,苏赫部落的存量也是比较少的,何况雪域人还爱吃呢?地里长出来的那不就和白吃一个样?结果一趟趟送辽东那边,也就是今年吃了克烈部一笔大的,部落里每个月下发粮食,这才没什么大的反对声音。
王澈对这种土里的事有一些了解,不要看他来雪域早,就觉得他是默认属性的普通SR,和姜命是一个层次的世家子弟,放在洛都相见,姜造化要见他还得提前十五天下帖相请。一品大世家的资源培养出来的眼界也是绝非寻常,之所以不那么明显,主要是他什么都懒得干,而同为一品世家的庞家只剩下两个被规训的女儿家,庞六庞十一本身没读过多少书,只是识些字而已。
他略微坐直身子,问道:“有多少雨?范围多广?”
崔殊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开启今天的闲聊而已,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王澈便知道他没啥内幕消息,又懒洋洋躺了回去。
天际,可敦已经出行一段时间,是自夏秋季开始后第二次去辽东,上次交代了一些事情,这次飞落到郡守府邸后,很快姜命带着又多了一些的领导班子出来相迎,林一摆摆翅膀:“先进去再说。”
这次除了之前介绍过的宋浮宋叔云和沈眠沈长沐,又多了四五个年纪不一的官吏,最小的还是十一二岁少年模样,最大的看起来比姜命他爷爷还老,照例又是介绍一番,林一记住了小少年的名字叫王爱,字还没取,就这个名字挺特别的。
姜命说道:“这些日子已经组织乡民翻地除虫十多次,效果还是有一些,另外特留了一部分蝗虫卵和成虫,用盐焗烤后留存……”
他让人扛了整整两个麻袋进来!
林一挺高兴的,她上次就是交代这事的,很快上来两盆放在她座位旁边,这次座位明显加大加宽了些,可以容纳林一整个鸟蹲坐在椅子上,茶几也是特制,摆上一盆蝗虫卵一盆成虫,林一啄得鸟头哆哆哆的。
盐焗的蝗虫卵脆脆的,没有了爆浆的口感但是另有一种咸鲜,成虫更好吃,外壳脆肉质嫩,但是其实真没人吃这东西,负责做虫子的厨子尝菜时脸色跟抹了黑石灰一样乌黑乌黑的。
其他人都不怎么敢看,小少年王爱反而把头勾起来瞅,林一很大方地用翅尖指了指蝗虫卵,“嘎?”
王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姜命当没看见,又报告道:“主君,近日有许多辽西郡人想要越过新长城,各地守备严格巡防,但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另外辽东辽西姻亲往来也多,不好一刀断绝,可辽西人过来和辽东本地人争地也不妥,愿意来开荒的也是少数,暂且只能加大守备力度。”
林一认真听着,偶尔给出一些自己的意见,她觉得其实人家翻山越岭地来了,来了收留下来也好,大家都是地里吃食,不是过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可是耕地面积不足,没什么人愿意开荒也是难点。
她目前也想不到好法子,要是把辽西打下来……嗨呀,她最近学了个成语叫穷兵黩武,她来这一年打了太多仗了,部落这边消化克烈部都很勉强,马上腾出人手去打辽西并不现实。
林一忧愁地背了两个麻袋返回雪域,她一走,王爱就蹦下椅子,拉着姜命急忙问:“造化师兄,鸟大王真的能变成人吗?它那么高大,变成人是不是也有那么高?刚才你说了好多东西,它能不能听懂?它刚才一直吃虫子,它是不是只吃虫子的?”
姜命摇了摇头,正色道:“贤弟,收敛你的态度,主君乃是羽民遗脉,不是凡俗鸟类,她比常人还聪明些,主君的人形和常人也仿佛,略高一些,至于吃虫也是正常事……蝗虫其实滋味不错。”
王爱和其他官吏齐齐后退一步,面露惊悚。
回到部落已经是入夜,集会上人还多着,林一背着麻袋去凑热闹,看到王澈和崔殊都在,落地凑过去鸟头,赛厨会场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也没有在比赛,大家都吃撑了的样子,林一坐下来,先给一人分一把盐焗蝗虫卵,然后维持着鸟形坐下来拆成虫的麻袋。
王澈已经习惯被分享食物,不知道被分到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反正很优雅地拈了几枚入口,而崔殊略略迟疑,因为这东西即便被盐焗过了,他好像也认得,似乎是……
然后林一拆开了成虫的麻袋,啄了一嘴的盐焗蝗虫抬起头。
王澈冷静地咀嚼着,咽下后,才开口道:“蝗虫?辽东带回来的蝗虫?”
林一咔咔地吃完一口,才开心地道:“对呀,是不是很好吃,成虫好像你们都不吃的,那吃吃看虫卵吧,香香的口感很好,调味也不错。”
王澈把手里的蝗虫卵放回了林一的麻袋,然后漱了三遍口,想吐没吐出来,索性算了,然后看了看麻袋,崔殊惊讶地说:“辽东那边翻出这么多蝗虫卵吗?也对,旱年蝗虫飞,可是……吃、吃蝗虫?”
林一又啄了一些进嘴,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也没吃过虫族,但是这里的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吃。”
可能这就是种族天赋?林一反正是听说过百鸟帝国的起家史就是别人打不了的虫族鸟来打,别人吃不了的虫族鸟来吃,因此步入星际时代后,直接跃升成为了大势力!
遭瘟的,要是虫族有蝗虫这么好吃,那她错过了多少美味。
王澈却没有像崔殊那样纠结吃不吃蝗虫的事,再次询问道:“可敦,今年干旱少雨的范围有多大,地里的蝗虫有几多?”
这话问对了鸟,林一想了想说道:“南边靠海洋的地方雨量多一些,北边今年好像没什么雨水,我看到很多庄稼人从河里井里打水去浇地,有的地方因为争水打架打死了人,蝗虫卵好像随便翻翻就有。南边、啊就是小六家乡那面雨多,地里没什么蝗虫,但是水田里常有钉螺水蛭,大家地里吃食都是很困难的。”
崔殊眉头拧了起来,和王澈对视一眼,王澈马上说道:“今年秋后,从辽西始,沿边一带,抓紧机*会,我们能吞魏朝一笔大的!”
崔殊说的话则是:“现在,就现在请大汗出面,卖一些马匹铁矿,尽可能交易一大笔粮食,掏空国库粮。”
说完两人互相指责起来,王澈蹙眉:“我要趁乱夺地夺关隘,你在搞什么?倘若骗来魏朝国库存粮,岂不是连救灾粮都凑不齐,到时饿殍遍野,你脏不脏?”
崔殊怒道:“灾年起甚么刀兵,黎民何辜,你实是缺德,我要粮就是为了灾时赈灾,为主君养名望!”
林一一边啄蝗虫一边琢磨,她这两个卧龙凤雏是不是有点过于阴间了,人家姜命忧国忧民,年纪轻轻都有白头发了,实事干了一堆,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么缺德的计策啊。
不过王澈+崔殊,好像有那么一点搞头。林一晃晃脑袋,坏了,缺德病出现人传鸟现象。
第92章
互相指责完,就进入了盘逻辑理思路的环节。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沟通方式,林一看过部落里大娘吵架,那真是吵了一百句就来回三五句核心思想车轱辘话倒腾,她的卧龙凤雏不一样,三五句涵盖了一百句的信息量之后,直接平息争端,开始求同存异。
林一很满意地坐着听。
王澈起手先为崔异人做注解:“魏朝往年遭灾,当地世族能压下来就不会上报,如若今年秋后是大面积减产又逢蝗灾,调用国库粮赈灾的可能性也比较低。去年陕中大旱,而世族压不下来,萧宏发下御旨令流民往他郡就食,路途中死者无数,活下来的自然不会怨怪皇帝。你想囤积粮食,吸纳流民,获取青壮?”
崔殊阴阳怪气地说:“不是,我想骗些粮灾年去卖,囤积居奇,行商贾事,想看饿殍遍野哩!”
王澈不跟他计较,继续说道:“得到大量人口,养不活也是白搭,配合我的计策,拿下辽西沿边一带,正好取地养民,可敦如何看?”
林一蹲着看。
她摆了摆翅膀,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划拉简易的魏朝边关图,自雪域浑邪山起,是玉门武威禄福甘泉四郡,雪域这边已经很多年不提起了。
这地方以前大单于在时被称为“六谷之地”,也叫“河右”,四郡有六个河谷,水草丰美也能耕种,通常由右贤王带领一部分部民生存,是雪域中难得的富庶之地,仅次于左贤王的黄金草甸。在靖容之乱时被魏朝打下,迁民入郡,耕种放牧养马,成了魏人的雍西四郡。
然后过一段坚壁清野沿途无补给的长城,然后是朔方五原云中这铁三角,再接着就是一道长长的沿边路线:定襄→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要不说辽东是一块飞地呢,就是从雪域这边走,骑兵轻装而行就地取食,也要走个二十多天,别说通商了,就是送个土豆种苗都花费了很多人力物力。
这么多郡不可能一口气吃下,谋士军师总要想到最坏的情况,王澈看着简易地图,指了指雍西四郡,道:“今年拿下四郡,不要嫌少,此地兵家必争,否则当初的君王为何放着偌大雪域之地不取,单取此河右之地,如果顺利,可以饶带一个辽西。”
崔殊军事上也很敏锐的,何况这都不是敏不敏锐的事了,抄神仙作业岂有错的?
他马上给林一解释道:“那位君王谥号为武,执政期间南征北战,战无不胜,他称雍西为走廊,在此设立四郡,此为扼喉之地!”
说完又觉有些尴尬,从魏人的角度是这样,从人家雪域的角度,那就是被扼喉之地了。
林一没什么想法,她用翅尖圈了圈雍西四郡,“以地形看,这里易守难攻,是比辽东还要好得多的屯田重地,打开这里,就能打开长城沿边防御体系,就像、就像……”
她鸟头一歪,马上想到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打开钱包,伸进去了一只手,想掏就掏了。”
“不止,雍西是养马之地,占据这里,魏朝无地养马,必要重金购置,也能减少对方的骑兵配额。除此之外,魏朝通过四郡才得以向西域诸国施加影响,我们占之,近一步可攻魏,退一步可迫使西域臣服。”
王澈说道:“西域国多,但军事极差,千把骑兵可以灭一国,远一些百十年前,就有和亲公主带着送嫁队伍失途迷路,一小国欲抢掠,被反手灭之,公主得国,不去和亲做起女王的事。”
林一嘎嘎笑出了声。
总之谈定了事情,林一又有些忧愁,“从去年我到这边,仗打了好多起,今年还没歇多久,秋后就又打仗,是不是有些频繁了?”
两个狗头军师都当没听见,创业嘛,哪有个清闲时候,何况神仙打仗没输过,这才几多战损。
说起来魏朝很有名的玉门关就在雍西,那其实不算军事关隘,而是和玉门郡和西域那边的通商关口,真正的屯兵之地在武威,禄福郡和甘泉郡是军防重地,整个雍西常年驻军五万余,武威便屯兵整三万。
对于打仗这种事,没必要和军师商量的(?),攻城略地一向是坏鸟的强项,军师要考虑的就多了,比如打下来之后管理户籍啊,清理世家啊。
军事这玩意儿是比夏秋集会提神,林一整个鸟都兴奋起来了,回到黑帐就用水化了些泥巴来捏沙盘,一晚上对着沙盘想了一堆打雍西的奸计。
其实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掏国库粮,第二天苏赫阿那听闻此事,思量许久,问林一道:“如今日子已是好过,要和魏朝再起刀兵倒不怕他,只是得了一地,就是担上许多人的生死,你已想好了吗?”
辽东严格来说是意外,倘若按照克烈部的用法,自然是给苏赫部落多了个大粮仓,但林一一到那里去,就制定了免粮税之策,仅是通商的话路途遥远,暂且不成的。反倒是苏赫部一直为辽东送种粮,还牵制了一部分骑兵在辽东驻守。
如今要打回右地,按照王澈的说法,四郡人口预计有三十万之巨,苏赫阿那常年带着十几万人的部落,是深知辛苦的。
林一砸吧了一下嘴,有些犹豫地说:“到时候打下来,把姜命调过去?”
苏赫阿那失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道:“部落不可能掏出那么多马匹和铁器换粮,只能、只能以我声名行骗了,信誉积累起来困难,要用的时候只能用一次,确定用在这一次吗?”
林一眼睛亮了,忙不迭点头,能骗啊,那是大好事!以她的军事眼光来看,换个雍西一点都不亏。
这边商议既定,苏赫阿那便要向魏朝遣使了,林一准备自己去,但不以可敦的身份,这样派遣的使团主使还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物,当然,人家魏朝是不认什么万骑长的,他们更认“王室”。
苏赫阿那挑定了二王子,以他来做门面,为此还把正在劳改的玉华公主也带上了,就以公主新寡,送回魏朝为表面理由,然后主要谈的是马匹盐铁和粮食的交易。
这种事一般放在魏朝能掰扯两三个月,在苏赫部落一晚上就定了,然后从亲卫中遴选三百人,带上一些干粮。以苏赫阿那的过往经验,只要是以使团的名义到了魏朝地界上,那吃喝一般不用自己掏钱,各地的馆驿都会接待,有时候还会有世族设宴,往年派出去的使团回来时总会肥壮一大圈。
林一对出远门这事是比较适应的,临行前大吃一顿也是惯例了,天明启程时,苏赫阿那便没来相送,实在劳累得狠了,暂时不想看到可恶的鸟脸。
苏赫忽律一步三回头,林一策马和他并排走,问道:“没出过院门吗?刚出来就想家?”
二王子闷闷地说道:“拔都舅舅已经两天吃不进东西了,今早我去看了看他,这一趟回来,应该再也见不到了。”
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人都是有尽头的,有你这样一个好外甥,实在是他的……福气。”
应该是福气……的吧,一刀就能解决的事,对一个曾经的枭雄而言,硬生生拖到现在屎尿在床,几次撞墙,都没死成,这样就快要寿终正寝了。
林一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苏赫忽律却是心情好了一些,看了看远处蓝天白云,芳草优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还有些高兴地道:“我从来没有去过魏朝,听说那里很富庶,魏朝的人也比我们雪域人白很多,啊这个我知道,我还不会很多魏语呢……阿父也是,怎么出使这样的大事,偏想到让我去。”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惹人厌,但从苏赫忽律嘴里说出来,就让鸟觉得很可爱。
她马上拍拍胸脯,“俺可会!俺多多教恁,路上。”
苏赫忽律于是就笑了起来,真叫个春雪融化,满地生花。
这趟出行的使团没有带太多人,乌珠骨碌算是这次的亲卫队长,然后带了赵春儿做苏赫忽律的随身护卫,她是女孩子,看起来纤弱,打扮一下就和普通的侍女没什么区别,很能降低外人的警惕性,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个杀人如杀鸡的狠人。
王澈躺在板车里,一边吹着雪域夏秋时难得的暖风,一边闭目沉思,他有好几年没有想起过洛都的风云了,这一趟是他自己提出要来的,为此他还要了一个官职,苏赫部落的“骨都侯”,取辅事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