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然晴空
林一和呼兰霍兰站在外面吹冷风,冷风吹得林一脑子都冷静了,她很冷静地问:“俺现在去掏几家大世族,抢几个人来,崔元能把他们弄成自己人不?”
呼兰霍兰歪了歪头,他是不大懂啦。
可是飞蛾扑火,是在扑向火,而不是纱罩什么的吧。
第125章
接下来攻占整个胶东半岛成了一场时间问题而非技术难题,林一一直觉得魏帝那边对战事的反应挺慢的,但这属实是冤枉了,因为她打的一向是闪电战,下了一座郡城后只停留半个多月时间,对她来说已经非常久,久到一天出去飞三圈观察援军方面。
但其实茫茫魏土,有人进度比她还要快。
江东本为楚地,春秋时的一大强国,当初魏朝定鼎天下,取楚也不过花了一年时间,其中更多是些利益交换,楚国当时的王侯将相都成为了如今的江东豪强之先祖。去岁天水贼事爆发,对江东的影响还是颇大,许多豪强子弟认为大势将至,开始串联谋利。
下邳陈刘两家,广陵张卫两家,都是当地的大世族郡望,他们属于中等以上,大世族以下,而江东世族以会稽郡的虞魏孔谢,吴郡的顾陆朱张共计八家为首,这和林一以前遇到过的一个郡最多一两个郡望不同,江东富庶繁华地,土如脂膏米流油,越是富庶能养出的世族就越是多,而且人家质量并不差。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魏帝的皇后就出身江东下邳陈氏,所以陈氏在江东的地位……啊并不怎么高。
╮(╯_╰)╭当然了,江东这些地方历代以来就不服管教,难道楚国在时他们就服气楚国吗?楚国为啥一年就被攻破了?还不是因为下面的地头势力没有一个服气楚国王室,一位楚国灭亡时期的将领有一句名言:楚虽三户,亡那啥必楚。(他也知道楚国得被亡到只剩下三户,才能齐心协力。)
魏朝这边前面几代帝王就做得非常好了,大力提携江东世族,将世族变为士族,让他们历代有人做官,历代文教第一,这家要跟不上队了,就拉拔一下人家的优秀子弟。总之想让江东安定,就让他们过得和平安定,然后他们自己就打起来啦!
在这样的情况下,于是明明去年就打算搞事情,愣是坐下来谈了几个月都没谈定,各家世族都知道自家情况,大部分人家没有坐稳江东联盟的实力,但也不服气别人。吴郡的陆家宗子陆行想做这个盟主,人家会稽虞家虞轻也想做,下邳的陈家,他们也想,那就都想想吧。
半个月前在建业的又一次世族会谈上,陆行终于压下十几个对手,坐上了江东联盟首领的位置。而这边世族一旦点头同意,那简直了,当天天下九州之中,青徐两州震动,徐州全境并青州半境尽数归属联盟,人家也压根等不及来个什么天下大乱,也等不及魏帝驾崩,来个太子即位乱局。
陆行与江东各家世族霸主歃血为盟,他不等乱局,自古英雄趁势起,而他霸王造时势!
会盟现场,林一就带着呼兰霍兰蹲山上往下看。
陆行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俊眉桃花眼,高鼻薄*嘴唇,一身华服满绣,红衣底色,只有个头稍矮,是一副标准的江东美男子模样。
他从十岁起就被确立为陆家的宗子,十五岁外出游学,四年后归家,不仅和东海琅琊王氏定下婚约,还拜了一位孔氏大儒为师。当然这位孔门大儒前面也出场了一个姓,就是收下南约做小徒弟的那个大儒,不过陆行入门较早,属于师门里的中流砥柱了。
和大多数世族子弟只想着做官,为家族出力不同,陆行从小就表现出一种王霸之气,他认为家族应该要为他所用,而非他为家族所用,要知道别人家的宗子自小被严格教导,宗子都是一个世族的门面教养担当啊!他这样的心态却取得了当时的陆家老祖宗的看重,亲自把他教养到十五岁送出江东游学。
归家的陆行更加异于常人,他野心勃勃,想要一统江东六郡……不!一统江东算什么?先取青徐,再下扬州,这天下九州他要抄三州在手!以三州之地,撬动风云!
换成别家,也许能给他吃吃最爱的大嘴巴子,但是陆家仍然大力支持这个自小身负“王气”的宗子,能成大事之人,无不是庸人眼中的疯子,陆家这样见惯风云起落的顶级大世族,阅人无数,认为自家中了天命大礼包。
这会儿江东六郡十三家家主都与他歃血饮酒后,陆行大步上祭祀台前,插旗高呼,万众瞩目,底下从者云集,高呼“江东王”。
陆行露出一个更加灿烂如春风的笑容,大声对众人道:“街个,窝宣布一件事哦!窝们江东,街个就会盟咯!六郡十三家,从此一家亲,什么魏朝不魏朝,反了他!”
陆家家主激动得眼睛冒水,扶住了旁边的顾家家主,擦泪道:“窝儿真霸王也!”
顾家家主年轻,三十来岁左右,面容端庄而清秀,气度沉稳,微微点头道:“盟主年轻气盛,霸王虽然远,但是他人不丑,以后会成真的咯。”
陆家主马上就不扶他了,嘴一歪一撇,您个儿子有我儿厉害再讲好不啦?
高台上,陆行切换了一下会稽方言,对会稽世族进行许诺和安抚,毕竟这是他最大对手出身之地,他需要拉进一些关系。坐在前排的会稽世族们听到自家方言,脸上纷纷露出笑容,是对这个盟主感到满意的笑容。
“他的演讲功力有三千,而我是两万一。”林一说,“而且什么叫霸王造时势,造出时势的明明是朱大方吧?他方言咋还不停换?不对,江东这么小的地方,咋有那么多方言?”
呼兰霍兰听得懂洛下音和林一的一部分齐鲁方言,但是陆行为了让江东世族们更有归属感,他说的当然不是吴郡的方言,而是江东六郡不同方言无缝切换,大致有二十多种,林一起初还能听懂一点,越到后面鸟头越迷糊,方言这玩意儿,有这么多花样的?
她甚至听见了一些长长的弹舌古音,那真是个鼓唇摇舌,陆行是狠人啊,这样叽里咕噜说话,他都没有往外喷口水,甚至表情都是很端庄。
然而底下前排的大世族听得高兴,后排的中小世族们就不一样了,家主族长这些也都是前排中排的,后面的都是些世家子之流,这最后几排的人,有的撇嘴,有的挤眼睛,有的说小话。
“会稽那么多方言,他就晓得说郡城的话吗?窝太湖卫氏不比四姓差多少,他不晓得说点太湖话哄哄窝们?”
“窝们建业话他也没讲哦!明明在我们这块开的会,他就不晓得讲,感脚他压根不把建业当回事,这盟主当得则洁是一比吊糟,哪个选他上去嚼蛆的。”
“还在嚼!真不晓得一开儿什么时候轮到切饭,把我们都饿死的了他就开心咯。”
“虞轻嘞?他上哪开去了?”
“没讲得过他!上回我就看到虞轻好像已经想出去了,真不晓得他离开江东要上哪开去,当然陆行哦,他肯定也容不下的。”
……
在这样的气氛下,陆行脸上笑容不减,如同春风拂面,结束了江东联盟第一次会盟现场。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会盟,后排的中小世族世家子们聊得非常热烈,尤其是建业世族,他们的古语优雅而芬芳,从会盟开场一直说到开席,又说到了回家晚上躺床上,都是在不停地盛赞陆行这个江东王。
林一也提前了解了这个新登台的对手,然后回到了胶东郡,新的对手已经上场,她也不能停滞不前,先定个小目标,抢占青州全境!
江东王的事才让江东人振奋了不到一天,次日林一自即墨起兵,断东莱门户,向内收网,开启了胶东半岛大逃杀。
嗯,世族的大逃杀。
林一是真没有在开战中途引发世家死战的用意,一切等到战后清算才能利益最大化,但是“太岁爷”的人头起到了大作用,整个胶东半岛知道姚百岁的人不少,甚至他还活着,姚家已经在为他建鬼神庙了。
其他世族不见得赞同或者干脆也看不上姚家的作风,可对大部分世族来说,姚百岁是个孩子,一个无辜的都没有做过恶事的孩子,他都死得这样凄惨,那屁股真不怎么干净的世家族人呢?对某些世族来说,姚家的家风其实挺好的,他们唯一出格的就是养姚百岁这个活鬼王了,还是听信方士谗言才做下的,姚百岁他一年才吃几回心肝?有的世族一个月就往乱葬岗扔几次尸体呢。
抵抗来得异常激烈,然后被锤得也异常激烈,林一打到后面就清楚了,越是反抗激烈的就越是不用留手,因为打破城门之后肯定能查出一堆烂事,到后面她也不装了,每到一地直接打出一行字旗。
“鸟大王替天行道”。
东莱王氏小会现场,几个世家子气得翻白眼:“一个江东王,一个鸟大王,大魏已经遍地是王了吗?”
就这比起来,江东王都显得多霸气啊,鸟大王,那白小娘闺名莫非是白大鸟吗?
第126章
当然,这会儿也有人把林一的旗号和辽东那边的鸟大王联系起来的,但是联系起来也没有什么用,世族玩惯的书香墨韵琴棋诗酒,在屠刀面前都显得过于脆弱,整个东莱也就王氏认认真真训练部曲,私兵六千之数,个个披甲带盔。
再再使用数值来形容的话,叶利诃带一半苏赫骑兵的战力是一百,东莱王的部曲私兵战力是一百,一个千分制,一个万分制。
大世族,可不是名将世族,林一封锁了掖县之后,战局就是碾压局。在这样的情况下,大量世族的第一反应不是死战,而是逃走,半岛虽然陆地被封锁,可是茫茫海域就好跑了呀!有的往辽东那边跑,有的拖家带口上海岛,打不过鸟大王还打不过海匪渔霸?当然,往辽东跑的那一批被抓住也就是时间问题。
剩下的死战的,也真就成了死战,东莱王氏损失一半部曲(大部分没死,在俘虏营)后,困守孤城,也就是郡治所在的黄县。其实林一挺费解的,东莱郡如果把郡治设在掖县多好,那才是一郡之锁钥,这一点上人家胶东就做得蛮好的。
攻城为下,林一也没有费劲去打黄县,她现在补给很充足,兵员都是胶东半岛本地人,一座孤城围而不攻影响不大,反而此时最不应该发生的就是损失大量兵员。现在胶东军还没有遇到过败仗,气势非常足,一支军队如果一直能保持这种状态,有时候可以弥补很多实力上的空白。
此时将将二月过半,洛都刚出冬月,魏帝萧宏连收两份悲报,虽然面上还维持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威严,但实际上老头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这年头车马都很慢,但驿站非常快,这得益于魏朝前头几位君王的好政策,魏帝深吸一口气,先拟旨意下令废后,理由是父兄从贼。
数日时间内,光速求娶河北大族之女为后,稳定了一支大世族的人心,同时命太子废离太子妃,迎娶太原李家女。侧妃、昭训等均从关中河北大族挑选,紧接着下令“赦免”江东被迫从贼之士族,册封会稽虞家家主为江东牧,维持稳定之后,马上再搞一些挑拨离间的操作。
胶东这边的消息也很快,掖县府衙内,崔元和苏起(苏三公子)各坐一席,给林一分析魏帝的用意所在。
“联姻,加重外戚权柄,河北关中陇西一带是他最后的基本盘,大世族通过成为外戚得到更多权利,这是维持稳定。其后册封虞家主为江东牧,双刃剑,江东联盟本就不稳,虞家乃一等大世族,曾与盟主争位,给虞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江东内乱一时平歇不了。”
“但双刃剑,大王,一个江东六郡,等同于大半个州,这不是江东牧,是半个州牧,而魏朝实质上并没有这种先例,州牧这个名称是建国之初的一些谣传,那时天下多个强国被征服,有人心怀侥幸,认为国主可以降格为州牧,实质上还是周朝分封那一套,所以提出了州牧这个官职,但没有实行过。”
“倘若天下稳定,王朝盛世,出了江东这事,册封江东牧是一项挑拨离间的好计谋,可如今这时局……”
苏起和崔元一人一句,崔元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群雄并起,不过时间而已。”
林一砸吧了一下嘴巴,“也就是说,他把窗户纸给捅破了,有了半个州牧,很快就会有想当整个的州牧,然后四面割据,啪嗒一下,镜子摔得碎碎的,每人拿一片碎片,对吧?”
她描述得很有画面感,崔元眼睛都水润润的,“正是,女君实在是在下见过的最有明主之象的人,治大国如调小鲜,微言而明大义,启……”
林一摆摆手,“说点正经的。”
最开始她很受不了被夸,崔元是个很会很会说话的人,但夸多了就习惯了,而且会感觉有些浮夸。
苏起就相对正常许多,他像一个被迫上工的劳工,每天忙活事务,有时候被叫来开会都是一脸迷离,林一怀疑是他脑震荡还没好的缘故。昨天私下里的时候,拍了拍呼兰霍兰的腹肌小声叮嘱,下次打人还是不要敲脑袋。当然,以呼兰霍兰的体格,打别的地方也很容易打出事,林一算了算,屁股肉最厚,打起来不容易出事。
呼兰霍兰魂飞天外,好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点点头。
此时苏起还是用他迷离的眼神看一切人和事,声音哑哑的,但不是林一这种鸭子嗓,而是低沉微哑的那种,反正很容易把人耳朵听麻。
“巴蜀一带多山,历来自成一国,如今天下将乱,最好的情况是巴蜀内斗,最坏的情况,也如江东这般出一位巴蜀王。按照最坏的情况推演,我们可以来盘一下之后的局面。”
崔元很感兴趣地凑过去,他的态度非常友善,虽然苏起比较冷淡,但两人现在已经可以勾肩搭背,崔元一只手搭在苏起的肩膀上,和他并看地图(林一手绘版)。
林一也勾着头看。
“巴蜀一带,就以汉中的汉为指代,一个或者两个汉王盘踞,中原以魏指代,河北必有人反,便以河北王为名,山西为朔,荆襄为楚,岭南为粤,江东以吴为王,河西……辽东和胶东,不妨便以鸟来指代主君。”
“中原魏、巴蜀汉,山西朔,河北王,江东王,荆襄楚,岭南粤,以及鸟大王三面飞地,这就是未来天下十年内将成之局。”
崔元也点头,但他又摇摇头,“不可能这么齐整的,地方势力割据,这是最坏也可能是最好的情况,因为我们的对手也在扩张,这些对手有强弱之别,地方割据是小事,倘若再出一位……四处打地盘还常胜的将军,拼凑出半壁镜子,我们的对手更少,更可怕。”
他没说江骋的事,只是伸手指点了点雁门这个地图位置,虽然动作比较轻微,但是看起来非常潇洒。
大约所谓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就是如此了。
林一对这些很感兴趣的,伸过鸟头,提笔在各个方位圈地,“楚粤可以忽略不计,中原也可以忽略不计,河北和山西两地是重点,我的兵力不足备打下这些地盘,实际上三块地盘已经把很多兵力拖在各郡各县了,需要治理一段时间。”
是的,势力有一个消化期,最早打下来的辽东就被消化得很好,现在辽东这边撤离苏赫骑兵也不会反她,但是河西四郡不同,只要苏赫骑兵撤走,马上就会反扑。
还有胶东,林一屁股一离开掖县,胶东半岛很快就能被魏朝或者世族给收回去,因为她在胶东的基础盘是农夫渔民,一个不成熟的起义阶层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就会落到朱大方那样的下场。
盲目扩张是灾难性的,也就是说至少一两年内,林一没办法扩张更多的地盘了。
崔元对此很乐观,“说是飞地,但辽东与胶东之间有海相连,四郡背靠雪域,并非是真正的飞地,而且女君可以三处坐镇,这是谁都比不了的优势啊!”
说到这个,苏起看了一眼林一,他到现在看过林一两次鸟形了,每次……都挺想翻翻看是不是人藏在鸟皮套底下了,他还是不大敢相信,自己突然入了一伙势力,然后势力的主公……主君是一位女子、不!雌鸟?
林一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苏起收敛神情,沉思片刻道:“大约一两年时间,割据势力会很快完成,到时候需要攻打的就不再是一盘散沙了,但,若以天下为棋盘,我们已经三角在手,优势在我。”
林一瞅了瞅地图,差点笑出声,还真是三角,四郡本身就在魏朝版图的边缘,胶东是个半岛,辽东也是个半岛,三个刚刚好的角。
收好地图,林一把两人拢在一起,一手牵一个,把两人的手合在一起,非常认真地道:“这两年,胶东,全权交给两位了。”
崔元反手握住了苏起的手,露出一个黏糊糊的笑容来,顺手摸了摸苏起骨节分明的手背,然后撅起了嘴唇往前凑。
苏起面无表情地推了作势要过来亲他脸的崔元一把,“已婚,妻妾三人,不玩男人。”
崔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有一点玩笑,有一点认真地道:“未婚,自小无约,二十有四,不曾沾女色,不曾有露水情缘,这世间女子我看不上九成九,身无隐疾,月均四次……”
他的脸是对着苏起的,后脑勺对着林一,而苏起眯着迷离的眼神,给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有胆子说这话,你有胆子面对喃!
林一看热闹呢,她还从来没见过男人对男人说情话,虽然知道崔元是个挺爱开玩笑的人,可是看起来是真的有意思啊!尤其苏起还是被崔元放出来的!
此时月上中天,鸟大王看了看平静的夜空,心头动了动。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