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欲之春 第182章

“没关系。”舒长延看出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安抚似的凑近过来,让她把指尖的贴纸贴在他脸上哄她:“我去查,很快。”

他做事断决如流,她出院那天就拿来了详细的结果,《超级英雄》现在的绘制由一个工作室负责,而最初版本的原案来自一个平邑籍的画师,卖出作品的所有权后就销声匿迹了。

她顺着这条线索查到这位画师最后留下的通讯地址,是在平邑境内。

卢西科莱上任之后,国际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舒长延没办法随意离开庇涅,她过两天还要回科尔努诺斯参加二次异能实践,不可能跑去平邑找人。

这事情只能暂且搁置,她出院的第一计划还是去新地。

就在她住院的这几天仰颂教会以斋戒为由封锁了主教堂,却并不是因为任何特殊节日,这更让她不安。

新地解除封禁,通行证就好弄得多,她和舒长延做了简单伪装,将终端留在主都,很快顺利进入了这片全庇涅最混乱的地方。

舒长延还好,她才是要重点护住脸的人,她和卢西科莱握手的照片在日报上整整登了一周,不少人都知道她“英勇救人”的事迹了。

她从头严实地盖到脚,舒长延叉着腰打量她一会儿,还觉得好笑。

新地这种大大小小的建筑鳞次栉比,杂乱到她这种穿搭融合进去也没什么不和谐的地方,舒长延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对去教堂区的路很是熟悉。

她收回观察路径分流的眼神,被他牵住手:“我认识路。”

“他们会带你一起去教会吗?”舒凝妙想起他亲身父母去世前也一直着魔般地皈依了。

“会,但再长大点就不会了。”舒长延扣着她的手,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有些粗糙,他神情沉静看不出异样:“他们不勉强我做什么,我识字后,偶尔去这种筒子楼底下参加‘比赛’,然后在教堂区外面等他们回家。”

路过这种地方,他指给她看,所谓的筒子楼是一种环形的木质竹编楼,看上去很脆弱,实际上面只是下赌注的小盘,下面才是真正比赛的地方,被自卫队查了,这种楼拆起来也方便。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互相搏斗,赢一场有十几cin,够他们吃好几天饭了,还有些主都的人专程来看这种另类的斗兽。

舒长延之前给她买礼物的钱好像都是这么来的,她算了算,是一笔很恐怖的数额。

“你经常赢?”

“我没有输过。”舒长延没有一点卖可怜的意思,声音随意:“所以觉得好像什么都能做得到,才一意孤行,离开了新地。”

他垂着眼,话语流露出极其自然的意气,对她来说是新奇的,因为现在的舒长延看上去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直到靠近教堂区,她才发现封锁的地方比她想象中多,最大的教堂几乎从门口开始就一路紧闭,关得严严实实。

他们进去倒是不难,只是这里处处紧锁,强行把门弄开实在有些惹眼。

她示意舒长延帮她站在外面看着点情况,她进去绕一圈看看这里有没有隐匿的小门。

小门还没找到,她在远处草丛瞥见一辆眼熟的三轮摩托的轮廓,顿时一怔,无声收敛了气息,悄无声息靠近。

雀斑少年就地坐在草丛里,被半人高的草盖住了身子,自己靠着车轮子,捂住肚子沉沉睡着了。

居然又是他,那个自卫队的少年阿伦,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为什么他总是在仰颂教会附近晃悠?

舒凝妙地绕过这块草丛,落在后面,脚步无声无息,轻盈得极不真实。

均匀的呼吸声骤然被打断,少年悚然坐直身体,惊诧仰头。

冰冷的手从他颈间绕过,舒凝妙发力扣住他脖子,一只手抵着他动脉,另一只手压住他下颌不让他乱看,声音压低听不出性别年龄,似在威胁:“带我进去。”

第144章 巢林一枝(7)

他只是稍稍挣扎,便察觉到身后这人力气绝非他可以抗衡的水平,顿时寒毛皆竖。

“你是谁?!”他下意识发问。

越挣扎勒着他的力道便越疼,阿伦安静下来,艰难开口:“你想进教堂?”

舒凝妙不语,他话语停顿,舔了舔唇,有心解释:“你没看通知吗,教堂关门了我怎么带你进去?”

见对方没有搭理他问话的意思,他呼吸渐渐困难,只能连声屈服:“行行行,我带你进去,你先放开我我再带你去,好……好紧,我快咽气了。”

出乎意料的,对方没再难为他,干脆利落松开手。

他缓慢地松了松脖子,突然哐当几声,紧接着猛地往前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不跑是傻子!

教堂区执行斋戒封禁后,周围连人影都看不见,他想找人帮忙都找不着。

他一边跌跌撞撞往前跑,一边四处搜寻,目光突然落在离自己有段距离的人影上,男人逆着光看不见面孔,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阿伦看他身姿挺拔姿态如竹清举,感觉到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不像是和后面人一伙的,没作多想,往那人的方向飞奔了几步,大喊:“兄弟,帮下忙,有个神经病想勒死我!”

那人依旧没动,阿伦只以为他没听清楚,直至靠近才看见男人清醒的蓝眼,耐心地看着他。

对方很显然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伦脑袋一嗡,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膝盖一个吃痛扑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他半个身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前一黑。

黑漆皮靴轻轻踩在他膝弯上,压得他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动作只在刹那间,男人微微俯下身看他。

阿伦撑起一只眼皮,心想倒霉,这人戴着口罩,眼窝深邃,清平的蓝眼镶在眉骨下,眼里光泽温润,眼角温和地下垂,却对他这个倒霉蛋无动于衷。

——他再也不以貌取人了!

他听见男人温和的声音自上而下遥遥传来:“你们认识?”

阿伦抓着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喊怎么可能认识,可惜头着地啃了一嘴的泥,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但很快,他就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和他说话。

刚刚威胁他的熟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嗯。”舒凝妙半蹲在男人身边,后半句却是对他说的:“现在可以走了?”

压制着膝弯的力道终于移开,阿伦吃力地翻过身,终于看清刚刚威胁他的人的全貌。

一个包得连头发丝都看不见还戴着防风镜的怪人,还背着个长长的棒球包,一看就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目光涣散地看了眼左边,又看了眼右边,终于确定这两人是一伙的,崩溃地拽住头发,缓缓躺回地上,大叫:“关了!关了!我都说教堂关门了,封禁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你们非得进去干嘛?进去也没人,他们基本都放假了。”

她在确实没有感受到教堂里存在活人的气息。

但出于对微生千衡的忧虑,她怎样都要确认一番。

阿伦的态度她并不意外,但唯独有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说话时的重点,在于解释教堂里“没什么”,而不是发泄突然被人莫名抓住的恐惧情绪。

——他试图打消她念头的模样很反常。

不应该。

他在紧张。

他不希望她现在进去,t舒凝妙迅捷无比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上来就表现出的威胁态度,轻而易举诈出了他的真实反应。

舒凝妙抓住他衣领,把他拎起来:“你为什么总在教堂这里徘徊,教堂区这地方还需要你当义警?”

“我不能休假吗!”阿伦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卫队的人?”

他眯着眼睛,在她连性别都看不出的严实伪装下,仔细辨别,脑海翻江倒海,半晌灵光一闪,突然大喊:“是你!”

提到仰颂教会,他回想这两个月的倒霉时刻,竟然真的想起来一个做派相似的恶棍。

这目中无人的做派!这不客气的口吻!分明就是那时打晕他还把他剥光丢在草丛里的女人!

舒凝妙没管他想起了什么,拖着条死鱼般把他丢回刚刚的花园里,普通人难以对她产生威胁,她态度也无谓得多。

阿伦伸着脖子面红耳赤地骂了她几句,用余光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发现她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挫败地闭上了嘴。

她刚松开手,阿伦一个打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但她身后的男人冷冷地盯着他,他也不敢乱跑,只能瑟瑟发抖地保持着电线杆似的姿势不敢乱动。

舒凝妙抱手看着他,开口:“你把车停在这里,是在等谁?”

“没有,我路过,在这里乘乘凉。”他还在嘴硬,怕表情露出端倪,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蹦出来。

“发动机是热的。”舒凝妙摸了摸三轮摩托的前部,指尖拂过仪表盘,她“借”过这摩托一用,对状态还有几分了解:“引擎还在运转,没有彻底熄火。”

“我……”

舒凝妙逼近他一步,摘下防风镜,瞳孔里映着他的面容,连最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你在这里,是在等人出来,是谁?”

阿伦连着后退几步,当下骇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驳些什么,但对方已经先一步移开了眼神。

她侧头望了眼花园旁边紧闭的仰颂教堂,阿伦停在这附近,人只能是进了仰颂教会:“那个人进去了。”

阿伦抿抿唇,半晌才犹豫道:“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万一你们要破坏教堂……”

“我没有让你谈条件。”舒凝妙捡起地上的树枝,拍拍他脸,打断他声音。

她冷菱菱的眼睛盯着他,压低声音:“说,要不然我先杀了你,再放火烧了这地方。”

阿伦抱头蹲下来,一口气坦白:“好吧,仰颂教堂对外面是封闭的,但里面还有很多圣职者在工作,不存在什么问题,只是为了接收病人。”

“病人……”舒凝妙轻声重复。

“对对对。”他眼睛一转,似乎找到了什么办法:“只有仰颂教会接收那些曼拉病患者,你见过曼拉病人吗?血滋拉糊的,你还是别进去了,会被感染的。”

“病人不是该去收容所?”她蹙眉。

“怎么跟你解释呢?”阿伦抓了抓额头:“收容所对于他们就跟停尸房差不多。来教会的都还是不想死的人,教会会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镇痛麻醉药物,如果教会这些天彻底关门,没了镇痛药的病人根本没办法继续干活,家里没有劳动力,没有工作,会死人的。”

他说着说着,身体往外飘了飘。

可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唯一能跑的缺口被那蓝眼男人不偏不倚踩住。

舒长延侧过脸轻轻瞥他一眼,他身体又飘了回去,一瘸一拐地带路。

这两人看似随意地走在他身边,还留有一定距离,居然找不到丝毫可乘之机,阿伦只能围着教堂附近绕了好几圈,认命地在草丛拐角处停住脚步,抓住两边茂密的枝叶分开,底下有个只能供一人穿过的地道,入口十分隐蔽,一般人很难发现。

但一踏进去,就能发现里面已经是一条很成熟的道路,底下有通明的油灯,墙上熏烧痕迹严重,显然已经有些年岁,被频繁使用。

地道初入渐窄,走几步就变成了正常的楼梯,阿伦垂着肩膀,声音有气无力:“从这里下楼梯,再从那边上去就能进去了。”

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几步,舒凝妙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居然还没忘刚刚这茬:“你在外面等谁?”

“我弟弟。”他破罐子破摔道。

舒凝妙回想片刻:“你说过,你没有家人。”

阿伦一时不知道该痛恨她记性太好,还是该痛恨自己这张破嘴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