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一番,索性坦白道:“附近的小孩,他爹妈跑了,我平时照看着点,前年他跑去垃圾场附近打工,不知怎么染了曼拉病,我只能平时送他来仰颂教会治疗,来去的时候也会帮忙顺路拉点别的人。”
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说是他的弟弟也差不多,他们都没有别的家人,难怪他看上去孤身一人,却买了辆看起来有些滑稽的三轮摩托。
舒凝妙双手插兜继续往下走,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描述的小孩年龄不大,大剂量摄入麻醉药物很危险,有反伦理,但与耶律器去世前状况相似,能缓解一点将死之人的痛苦已是万幸,其他人没有资格说什么。
地道楼梯上出来就是仰颂教会的庭院,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从池塘后成片马蹄莲花园里攀出来,被台阶之上长廊的景象怔住一瞬。
教堂里门户大开,一览无余,长廊石栏白得夺目。
穿着白色长袍的圣职者袖手静静从长廊鱼贯穿过,一切井然有序,与外面的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微风拂过,庭院池塘漾起一圈涟漪,她嗅到马蹄莲的淡雅气息,却浑身发冷。
洁白高耸的穹顶廊柱,像白骨一样笼罩在她上方。
这满教堂的人,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她嗅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她猛地回头,和单手抓着阿伦提上来舒长延对视一眼,简短地沟通:“看住他。”
“喂!喂。”阿伦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女冲向教堂内,阿伦又莫名其妙脸着地绊了一跤,抬头一看,那蓝眼男人正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目光强势冰冷,压迫得他脊梁骨都弯了下去。
他惊疑不定地摇了摇头,带了几分讨好:“你不和她一起进去吗?她一个人多危险啊,你带我一起进去吧,我不会捣乱的。”
舒长延款款站定,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
舒凝妙能应付里面的情况,他一同进去反而将教堂出口留了出来。
他了解她的想法,却不想向外人解释。
阿伦被他钳制着,眼看着没有逃脱的可能,破罐子破摔地耷下肩来。
少女没管教堂外徘徊的圣职者,已经径直冲向内部,阿伦坐在地上盯着这群白衣圣徒看了一会,愈发觉得他们动作刻板划一,像皮影戏一般,此时也渐渐发觉出些许不对劲。
阿伦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猜想,打了个转扯向不相干的地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女朋友?”
这次舒长延倒是正眼看他一次:“她是我妹妹。”
“世上哪有这样的兄妹。”他抱着膝盖,嘴角竟勾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而且,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他将少女刚刚呛他的话如数奉还,转过头来直视舒长延,神色比之前的不着调淡了很多。
舒长延捏了捏鼻梁,眼窝陷进阴影里。
阿伦双手抱臂:“要怪就怪你的眼睛太特殊,我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不过你离开新地之后,我们也有十年没见过了。”
他想起儿时这人也如此冷淡,置人于千里之外,又强得像头怪物,家里总是看不见人,衣服却总是他们这群孩子里最整洁的,因为眼睛长得很特别,他才能瞬间辨认出来。
被庇涅的人收养之后,自然易名,他喊不出曾经玩伴的名字,居然生出几分惆怅。
人与人之间能力有如天渊,去向更是各异,萍水相逢,成为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问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阳光底下,舒长延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的海洋,半晌,他轻轻摇首,一字不语。
庭院里的微风将他束起的后发卷起些许,阿伦望见他冰冷的瞳孔,心下t一跳,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有所预感。
……这位儿时旧友,似乎已经有了某个令人骇异的决定。
——
教堂内门户敞开,舒凝妙在其间横冲直撞地穿梭,竟然没受到任何人阻拦。
这群身穿白衣的圣徒像一群群提线木偶,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她索性也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朝着教堂深处奔去。
人最接近危险时,直觉会毫无逻辑地辨明道路,她几乎没有思考,却头脑发烫,从未有过像如今这般清晰的思维。
她第一次进入仰颂主教堂的内部,穿过礼拜堂之后,周围便再没有一扇透光的窗户,窗台的地方放着一支支白镴烛台,都烧了半数,恶臭和药蜡味愈发浓重,透露着经久不散闷出来的死气。
周围走过的白衣圣徒,投下斜长缥缈的影子,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颂乐回荡在空旷的屋梁周围。
她逐渐放慢,停住脚步,抬起头,这里是教堂最深处的敬拜堂,在摇曳不定的光明里,那原本是一般教堂敬供圣像的地方。
而仰颂教会的教堂里,却只有一座斑驳的砖砌圣台孤零零地伫立着,台基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凹凸,雕刻着无数令人不寒而栗的手型纹饰。
有人屈身跪坐在台面上,怀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漆黑长发从肩侧垂下,放任飘散流泻,看不清面目,微弱的烛光投射在他发尾,泛着柔和的青光,静谧而慈祥。
他与往日不同,头面覆着白纱,从圣台上垂下,逶迤至地,就像这里宛如复制粘贴的其他圣徒一般。
她听不到这偌大空间里,除自己以外的心跳呼吸声,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感受不到微生千衡的气息,绝对不会认错。
“——微生千衡!”她注视着他的身影,手指骤然按住胸口,仿佛体内的器官都在痉挛。
一瞬间所有克制的愤怒与不甘都开始逐渐冒头,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熟悉他的一切。
台上宛若雕像般静止不动的轮廓,脊背几不可见地颤了颤,缓缓抬起头来。
烛光跳跃,照亮微生千衡那张苍白到不真实的脸,他长发贴着两颊,缁黑的双瞳静静地盯着她。
他怀抱着的瘦弱孩子,脑袋以活人绝不可能完成的姿势从反方向扭过来,男孩也就比猴子大一点,双眼凸出,阴翳无神地看向她,颈骨软绵地垂下来。
这孩子已经死了,她冲得再快还是来不及。
甫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座教堂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微生千衡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表现出一种麻木的情态,声音轻得漫不经心:“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头脑似乎逐渐清明起来,抬起手拂过怀中孩子的眼睛,将尸体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擦拭孩子口鼻中溢出的血,再次仰起头,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他眼角滚落,晶莹似钻,滑落脸颊。
他动作刹那,舒凝妙已经借着背后抽出的郗金剑翻身靠近。
从天而降的剑尖直直刺向他眼球,微生千衡往后一仰,剑身边缘从他发丝间穿过,截断数根长发。
同一瞬间,她背后响起数声几乎撕裂耳膜的巨响,冲击震荡她手臂,舒凝妙凌空向后翻滚而过,跃过气流落地。
只见那些整齐划一徘徊的白衣圣徒,被凭空出现的气流尽数卷入,无数白布随着淡蓝色的光流打着旋在穹顶飞旋。
她抬头往上看,终于能看清那裹得严严实实白布下的真面目,可那无数白布下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陶沙石粒。
这里果真没有一个活人。
无数黑气裹挟着泥簇将她笼罩在范围内,形成天然的屏障,侵蚀着她的感官,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舒凝妙抬手,直接拦腰斩断眼前白布,将手中武器凭着直觉往微生千衡的方向掷去,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半透明锁链挂住了剑柄,她利用【嫉妒】偷取了『黄金锁链』的异能,没有设定『锁』与『解锁』条件的『黄金锁链』可以当作延伸的绳结锁链使用,她拽住锁链另一头,借势朝那个方向飞出。
剑身没入台基一半,他们瞬间拉近距离,微生千衡单手抱着男孩的尸体,站在供奉圣像的圣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地面在发光,『宽恕』的领域无声形成,她手中锁链顷刻消散,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抓住剑柄,手臂拉伸紧绷到连骨节都发出细微脆响。
她借着剑身固定,终于在台基下稳住身体,目中流露出戾色:“微生千衡,你究竟想做什么?屠杀议会尚且可以说是有利可图,对曼拉病人下手又有什么好处?你若只是想杀人,死前做了那么多年的行使者还没杀够吗?”
微生千衡任她嘲讽,面容却无动于衷,一点触动也无,他垂眼看着怀中尸体,又仿佛在看她:“我没有杀他,也没有杀他们。”
他怀抱着那孩子,苍白地手竭力安抚着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庞。
“我……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微生千衡微微地笑着:“再过三天,他的皮肤便会肿胀,像被针扎、像被火烧,晚上更是严重无法入睡,疼痛自内而外蔓延,再过三十天,皮肤就开始自然皲裂,裂开的皮肤溢出黑色的脓液,不但无法愈合,还会逐渐扩大,直至所有的皮肤血肉都溃烂到从骨头上掉下来,才会真正死去。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疼。”
“你认为我杀了他们,又怎么知道他们是否想承受这般苦楚活下去?”他跪在台面上,俯下身,似乎想去触碰她,始终不得及:“世人浑浑噩噩,求的皆是一段欢畅幸福。”
“我经营仰颂教会至今。”重沓的白纱盖住了他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长发自耳际垂落,他喃喃低语:“医疗所、孤儿院、收容所,给所有曼拉病人提供镇痛的麻醉药物,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增加潘多拉开采的限制……我做的还不够吗?”
舒凝妙后退一步,才突然想起之前随意在终端上查阅的资料,仰颂教会发迹,似乎正好是议会大清洗后不久。
圣子的身份不过是他接近她的障眼法,整个负责仰颂教会核心的那些白衣圣徒,都是微生千衡自己用泥捏的傀儡。
究竟什么样的目的,让他苦心经营百余年?
微生千衡仿若察觉她警觉想法,缓缓吐字:“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等不到那一天,你就要死了。”舒凝妙眸中阴沉,剑指他仅余一寸:“你的『宽恕』拦不住我。”
若之前在时家宴会上她还要借助时毓干扰他身体才能险胜,如今她即便身处他异能范围内也无惧搏斗,她不会永远停滞不前。
“可我不会死。”他骤然抬起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美丽冰冷的眼睛:“我会在你的噩梦中永生。”
苍白貌美的皮囊蓦地暴突出青黑的血管,皮肤撕裂,不断渗出稠黑的脓液,腐烂发白,暴露出枯白的骨头。
舒凝妙毫不迟疑地抬手,手起剑落,带起风声刺响,狰狞的人头重重飞了出去,在地面骨碌碌滚过。
没有一滴血。
刚刚的森然面容仿佛幻觉,头颅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竟是一具捏成的泥偶。
他的爱好还真是捏、泥、偶,舒凝妙咬牙,微生千衡与照片里相似,她本以为这具身体或许和他有什么联系,没想到竟然连人都不是。
也是,微生千衡死得那么早,除了提前保留的血液样本,想必骨头都烂成渣了。
翻滚的黑色气流往外冲去,无数泥粒夹杂着光流卷过,她从牙缝里挤出声冰冷的呼喊:“舒长延,拦住这些东西!”
第145章 巢林一枝(8)
无数白布裹挟着碎片从她身边轰然掠过,舒凝妙随即往门口冲去,只听见一声闷响,面前疾风飒然,一道黑影带着寒光迎面飞来。
杀气腾然而起,她没有躲开,反而原地站定。
刺啦一声,面前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开来,清寒剑光擦着她身子掠过去,从上而下画出匹练弧形,面前无数泥沙被这一剑搅动,突然崩散开。
光明,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黑影幢幢的屏障。
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舒长延就已然出手,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瞬息之间,舒长延已经到她跟前。
比声音更快的寒光迅速逼近,锋利凌人。
她仰头望了望,确定了这些飘荡白布的t位置,双手合十,无数半透的金色锁链从手中飞出,接连贯穿飞旋的白布,将它们全部锁在了一起。
舒长延配合她飞身而起,头也不回,连人带剑纵入其中,踩着混乱飘散的白布轻巧地往上飘,旋身将这些东西打得溃散。
破碎的声势骇人至极,舒凝妙手腕倏地内扣,拉动锁链收紧,周围的飞沙也受到牵连,相继崩塌,俩人一言不发,竟然配合得默契至极。
泥沙从天空泻落下来,溅起飞尘滚滚。
空中飞荡着惊心动魄的黑沙,接连落下,顷刻之间便在她肩膀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
笔直修长的黑影落在地上,被风沙模糊成一团黑影,朝着风沙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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