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欲之春 第222章

“它疯了。它根本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了,你们问它也没有用,它已经不是他了。”

渔民老泪纵横,声音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仿佛要将埋藏半生的秘密一口气倾泻而出。

——他对他们隐瞒的后半部分。

那一天,渔民在海边再一次看到兰息。

兰息对他说了一句话:“……我错了。”

他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微生千衡死后,他以解决曼拉病为终生的研究目标。

兰息说微生千衡的死让他感到愧怍,但渔民刚开始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始终无法解读曼拉病真正的源头,曼拉病看似与潘多拉紧密相关,却不能从潘多拉本身研究出直接有效的对抗手段。

所以,在平邑的实验基地出事之后,兰息把研究的重点放在了如果让曼拉病患者活下去,而非继续徒劳地研究潘多拉。

一步错,步步错。

面对毫无进展的研究,他开始实践一个荒谬疯狂的念头,通过药剂改造患者的基因,赋予他们对抗死亡的韧性。

药剂的唯一来源,正是兰息自己。

“他和你们一样是异能者。”渔民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他的异能是……『不死』。”

『不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舒凝妙脑海中炸响。

她也瞬间理解了他对微生千衡的愧怍,微生千衡在最好的年华死去,而他却还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这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不幸的愧怍。

先是动物、再到人类,他将身体里无限增殖的细胞通过注射转移进曼拉病患者的身体。

这疯狂的方法,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曼拉病患者的生命。

这些感染者不会再因为曼拉病死去了,但是生命依旧还在被无形地抽取,身体依旧不可逆转地走向腐烂,理智依旧还在痛苦中一点点丧失。

最后,这些受试的对象,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污染体。

永生的漫长岁月里,他在全世界奔波,希望能找到改进的方法,挽回这失控的局面。

直到三十年前,一个早已逝去的故人找到他。

微生千衡告诉了他一个无法承受的真相,一个关于星球的残酷秘密。

说到这里,渔民停下来,好像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悬崖峭壁。

除了微生千衡和兰息,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唯一人类,就是眼前这个身在平邑的普通渔民老头。

微生千衡告诉了他曼拉病的真相。

这是一笔需要延迟偿还的利息。

潘多拉被挖掘出的那一年,被称作末星新纪元的元年。

在发现潘多拉的前一年,星球上的煤矿石油资源已经匮乏到无法再支撑庞大的人口生活下去,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资源而战争。

在幸存者对生命的极端渴求下。

星球的意志——“弦”温柔地给予了他们回应。

神明的礼物,在庇涅被打开。

这是救赎的开始,也是自此之后所有灾难、混乱的源头。

世界的一切都是恒定的,潘多拉提供的庞大能源,这能源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抽取于未来——

未来每个人的生命。

从潘多拉被挖掘出来开始,燃烧消耗的每一份能量,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像火一样将某个人的生命燃烧殆尽。

这就是弦。

弦的本质,就是时间。

未来没有挽救的可能,曼拉病也没有治疗的办法。

没有潘多拉,人类无法在这个资源枯竭的星球上活下去,使用潘多拉,却要燃烧整个人类的未来。

曼拉病不是病,潘多拉被利用后产生液体废料,终将变成每个曼拉病患者从器官流出的黑色脓液。

微生千衡融进潘多拉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和潘多拉融合,又变成了曼拉病本身。

但是兰息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他三百年来所追求的答案,他所坚信的理性基石,本就已经在无意创造出污染体之后变得千疮百孔。

如今在这个不可逆转的答案面前,彻底粉碎了。

“他那些写满了字的手稿,画满了图的笔记,都被他自己撕了、扔了,或是丢进海里。”渔民也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自己的脸:“他毕生所学,所研究的东西,都被他自己毁掉了,后来……他好像不认识我了,我给他送吃的,他会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有时会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念着我的名字,或是念着别人的名字,说对不起……没一会儿,又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怎么叫都不应。”

再后来,就和之前说的一样,兰息不见了。

那个曾经在研究中心的底座上写下“Philosophia”的天才,被真相逼疯成了一个失去理智的空壳。

兰息,变成了污染体。

渔民知道这畸变庞大的污染体是他。

即便那只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逼疯了的空壳子,对于他来说,还是那个博学的、什么都会的兰息。

他结婚生子,和妻子生活了许多年,最后忍不住和她分享了这个几乎压垮了他的秘密,她人到中年,抑郁而终,孩子完全不理解他,他也不敢再说出口。

只剩下他独自守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一个不会回应的躯体。

空气中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声音,白色的污染体啊啊地叫着,对他们的对话一无所觉。

舒凝妙突然开口:“他没有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却紧紧盯着那白色的污染体,思维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

眼前的污染体身上没有潘多拉反应,也就是说,它原本所拥有的异能消失了。

『不死』听上去是一个和昭的异能相似的概念技能,想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不死,至少得隔绝一切会导致死亡的因素,比如疾病、衰老……

也只有『不死』的异能消失的前提下,兰息才能反向t退化成污染体的状态。

他是在约莫三十年前变成污染体的。

在他变成污染体的同一时间,星球的极北之地开始被一种绝缘晶体覆盖——这种绝缘晶体,学名奠石。

奠石的性质,和他的异能本质很像。

都是“隔绝”。

一个隔绝死亡,一个隔绝潘多拉。

奠石就是他放弃『不死』时所催生的产物,他没有疯,他以自身消亡为代价,催生了这个星球唯一能压制潘多拉的产物。

作为隔绝潘多拉的晶体,压制了星球内部的潘多拉,也压制了和潘多拉融为一体的微生千衡这么多年。

二十多年前,一对身患曼拉病的研究员夫妻发现了真相,决定以自己的孩子作为实验,创造出和奠石一样,隔绝潘多拉和异能的孩子。

所以舒长延会对只见过一次的污染体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因为他们本身同源。

所以庇涅对奠石的大规模开采,会直接导致压制削弱,曼拉病爆发。

奠石的压制越薄弱,潘多拉的作用就越激烈,微生千衡的能力就越不受约束。

所以……微生千衡突然在这个时候重塑身体,向她,向这个世界发难了!

第181章 无为名尸(6)

但意识这一点后,她竟然僵立在原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与微生千衡同处这条弦流中,就像站在同一根悬于深渊上的绳索,而微生千衡比她更早看见了绳索的尽头在着火。

面对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即便能无数次回溯改变又能做什么?

她从来没有理解过微生千衡,却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

面对世界的真相,没有未来的未来,微生千衡才是真正被逼疯的那个人。

而她呢,如果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她又究竟在追寻什么?

曼拉病没有解决的办法,星球迟早要走向毁灭。

兰息甘愿放弃『不死』的生命,试图延缓那最终的燃烧,可真的有用吗?

奠石的压制在减弱……曼拉病在爆发,微生千衡在变强。

正如尤桉用自己的未来交换现在,微生千衡一直以来做的事和星球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所有人都被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海浪声、风声,甚至周围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她仰起头,望着前方的浓雾。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感,在命运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舒长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第一个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轻唤了一声她。

她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舒凝妙?”

莲凪也察觉到她的异常,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那个总是理智强大,仿佛能将一切掌控的锐意的她,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茫然失措。

霄绛皱了下眉头,她不太习惯这种凝重的氛围,更看不惯舒凝妙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女人伸手搭上她肩膀:“……没事吧?”

舒凝妙终于从那种状态中抽出来,眼睛眨了一下,发丝贴在她脸上,她瞳孔泛着淡淡的红:“我不知道。”

“别这样。”霄绛对她伸出手,布满茧子的手用力搓了一下她的脸:“就算后天世界要毁灭,明天不还是得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