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凪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一直以来他们都以舒凝妙为主心骨,但现在不能也表现出绝望:“嗯!曼拉病没有解决的办法,但只要减少开采潘多拉,不再挖掘奠石,还是能缓解的对吧。”
就算有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或许等到那一天他们早就不在了。
听了他们的话,舒凝妙无声抬起头。
她眼里倒映晕开一圈柔和的光圈。
那道光来自一直沉浸在无声悲鸣中的庞大污染体。
它终于动了,手臂舒展开,再次覆在舒长延的头顶,舒长延没有避开,但这一次接触的刹那,他眼眸剧烈一颤,舒凝妙立刻伸手扶住他,用眼神问询。
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抬起眼望向那扭曲着肢体的污染体。
污染体布满竖瞳的脸上,竟然缓缓流下透明的泪水。
一个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同时刺进他们意识深处,舒凝妙也将注意力转向了面前的污染体。
“杀了……微生千衡。”
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只有他们听到了这个声音。
也许是因为舒长延的基因被奠石改造过,而她现在的身体又有一部分来自舒长延。
它下意识地靠近希望,面对眼前为了克制微生千衡而创造出的孩子,发出最后的祈求。
舒长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捏着舒凝妙的手,捂住额头,眼眸里翻滚着复杂情绪。
这声悲叹似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苍白的身躯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尘,向上飘散,无声无息融入雾霭之中。
随着巨影变得透明、虚无,慢慢消逝,周围的浓雾似乎也失去了某种支撑,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不再是凝固的模样。
“不!不!”渔民似乎这时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要抓住周遭慢慢变淡的雾气。
也在这一刻。
咔……咔嚓。
一种极其细微的脆响,从他们脚下传来。
舒凝妙下意识低头,看见脚下的黑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蓝色的晶体,这些晶体疯狂地生长蔓延,迅速覆盖了周围的地面。
低沉的回响,从广阔无垠的海面传来。
眼前的一幕,足以让任何见证者终生难忘。
原本翻涌着浪花的海面仿佛被某种力量凝固一般,停了下来,强行固化,广阔的海水在瞬息之间凝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晶体。
整片海域在几分钟之内,从波澜汹涌的海面化作了一片死寂而壮丽的奠石平原。
而且晶体并非静止,还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视野的尽头蔓延。
光线在这片晶体上散射,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天空上方的鸟类惊恐地振翅,躲避着前所未有的恐怖景象。
霄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它……把整片海都变成了奠石?!”
海面被固化,风似乎也变得稀薄。
舒凝妙凝视目光所及之处,观察片刻才说道:“它应该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只有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一片被奠石覆盖了,撑不了多久。”
莲凪脸色发白,喃喃道:“以这样蔓延的速度,很快整个星球都会知道平邑发生的异变。”
微生千衡当然也会知道。
舒凝妙抬手按住额头,仿佛在强行压制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绪:“让我想想。”
她动作不快,转身朝着海岸相反的方向走去。
霄绛下意识地想跟上,脚步刚动,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莲凪无声地摇摇头,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里面盛满了担忧。
舒凝妙埋头加快脚步,很快把所有声音都抛在了身后,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了膝盖,一只手无意识垂落在身侧,指尖陷入黑色的沙砾中,反复地蜷缩、松开,再蜷缩,留下凌乱的痕迹。
覆盖海面的奠石无声矗立在远处,有另一只手自然地,轻轻覆上她的手,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舒凝妙手指一僵。
覆上来那只手,掌心滚烫,与她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没有握紧,只是静静贴着她的手,将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
舒长延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盯着她,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奠石覆盖的死海上。
舒凝妙没有挣脱:“要回庇涅吗?”
“你应该说——”舒长延轻声笑了:“我们回庇涅,杀了微生千衡。”
他顿了顿,接道:“然后我说,遵命。”
她终于转过头来望着他,不说话,刚刚长时间埋在膝盖里,脸颊泛着被压红的印子,几缕发丝黏在鬓边。
他抬手,小心拨开她颊边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眼角,随后微微倾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轻柔得如同叹息般的吻落在她眼睑。
舒凝妙眼睫不受控制地颤动两下,闭上眼睛。
“如果一定要有人拯救一切。”
舒长延低下头,侧脸贴住她面颊:“这个世界,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做到……即使你没有拯救谁,也是我的神明,一直是。”
她往后仰,指尖无意碰到口袋里硌着的硬物,那枚银白色的吊坠,是艾瑞吉给她的生命之符。
生命能够战胜死亡。
多么讽刺。
潘多拉诞生于人类活下去的渴望,t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生命的透支。
她必须有所决定,兰息化身的奠石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就算无法解决曼拉病,她也要杀了微生千衡!
舒凝妙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出的字的分量:“我……”
嗡嗡——
突兀的振动伴随着铃声从外套口袋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尖锐。
两人同时垂眸落向声音的来源。
为了避免被追踪,旧的终端她早就丢在联合大厦了,现在身边的这部终端,是她在应间区新买的,终端号也完全不同。
这种时候……会是谁?
她似乎只用这终端联系过一个人。
这个人,绝对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打给她。
舒凝妙的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将终端贴到耳边。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终端那头先是一片嘈杂的电流干扰声,似乎信号极其不稳定,片刻之后,才有一个冷静的男声穿透了噪音。
“庇涅出事了。”
维斯顿没有喊她的名字,声音被一阵更强烈的噪声淹没,过了好几秒,才又传过来,语速加快:“主都内所有仰颂教会的教堂都敞开了大门,表示愿意无条件接纳曼拉病人,之前几个月,仰颂教会内部一直都处于涣散的状态,有人重新组织了他们……微生千衡,这个消失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要代表教会在所有人面前发言。”
这世界上或许没有人比现在的她更了解微生千衡的想法,听他说完,舒凝妙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瞬间绞紧。
她脱口而出:“别让他说话,他要公开曼拉病的真相!”
“晚了,他已经说了。”到了这种地步,维斯顿反而异常冷静:“如果你还没有出发,我建议你不要回庇涅,为了保证阿尔西娅的安全,我打算今晚提交辞呈。”
终端内外的三个人,同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手从耳边滑下,她挂断通话,面容上最后一丝的自我怀疑,也如同被风吹散的雾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冰冷的平静。
舒凝妙站起身,朝着屈膝坐在沙滩上的舒长延伸出手:“我们现在就返航。”
第182章 无为名尸(7)
但是海面已经被奠石覆盖,他们不可能原路返航。
更何况,如果选择海路,又要耗费将近五天的时间,那时庇涅不知道会发展成怎样的情况。
现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也就是飞机。
她回去同霄绛和莲凪商量。
莲凪说道:“平邑有自己的航线,但领空的管理权在庇涅手上。”
舒凝妙突然问他:“你会开飞机吗?”
“你开什么玩笑?”莲凪疯狂摆手,突然停住:“不对。”
他好像还真的能开。
只要把维斯顿做的导航仪卸下来安装在飞机上,再用他的异能直接连接中枢,就可以绕过复杂的仪器直接操作。
“但飞机从哪弄?这里可没有买卖的地方,交通都受官方管制。”
“当然是抢。”舒凝妙淡定道。
……果然!他就知道!
她看向舒长延:“有枪吗?”
舒长延似乎还真在考虑可行性:“没有,不过有零件我就可以拼出来。”
莲凪真是服了这对神人兄妹了,双手合十道:“等等,你们先别着急想办法,让我想想看怎么弄。”
他硬着头皮思索,怕想不出来这两人就会伪装劫匪跑去抢飞机,霄绛也摩拳擦掌的——这几个人真是百无禁忌。
“这样吧。”莲凪视线停留在霄绛身上:“你不是行使者吗?庇涅的行使者有特权,可以调遣飞机的权限,他被通缉了,你还没有,就算庇涅已经删除你的身份,平邑的网络设备更新滞后,我可以试着动些手脚。”
舒长延说道:“她的身份还在。”
“你怎么知道?”霄绛脸上浮现一点不满:“说不定我前脚刚走,昭就把我挂通缉令了。”
“不会的。”舒长延声音不紧不慢的,听得她火大:“他不会放弃你,现任的行使者里,没有一个人比你更适合跟他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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