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器手按着地,想要站起来,勉强站定后又撑不住脚,身子往地上歪斜,舒凝妙脑袋神游了一下,给自己挂上愤怒的异能状态,赶紧搀扶住耶律器。
耶律器怔怔地盯着她,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灰翳,看不清明。
有几个同学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关心地围过来。
“老师是不是太累了?”尤桉这时候已经跑完了八圈,脸不红气不喘地跑过来,好奇地问道。
“要不你先扶老师回宿舍?”有人和尤桉提议:“或者送老师去医务室。”
尤桉老老实实点头,体贴对舒凝妙伸手:“我来扶老师吧?”
舒凝妙抓着耶律器的胳膊,微微摇头,耶律器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手上,比几个成年人叠加在一起的重量都要大,尤桉不是力量强化型的异能者,根本抬不动。
这和扶一个正常人需要力量完全不同,简直就像在搬运手术台上麻醉的身体,是因为耶律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吗?
她隐隐察觉到,耶律器的情况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不用,你们先走,下课了。”耶律器竭力睁开眼睛,费力地从肺里吐字,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剧烈地摇晃,逐渐发黑。
他推开舒凝妙的手,大口喘息,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膝盖又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尤桉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扶他,没扶动。
舒凝妙又去抓他的胳膊,耶律器抬首看着她,瞳孔迅速紧缩又放大。
男人喉咙紧缩着,口中突然喷出一大股鲜血,紧接着失力垂下了头。
血洒在她的手臂上,舒凝妙脑海一懵,所有的念头都变得乱糟糟的。
鲜红刺眼的新鲜血液,伴随着刺鼻的气息渗透进地面上的白沙,可耶律器又咳嗽起来,口中的液体没有停止,只是变得逐渐变得浑浊。
她表情一片空白,手纹丝不动地支撑着他半跪的身体,眼看着他的鼻腔、喉咙里由红t色的血沫改为涌出大股大股黑色的浓稠液体。
那摊黑色的稠液啪叽一声落在地上的浅坑里,覆盖了原先的血迹。
腥冷的液体濡湿她的手,只剩下天旋地转的不真实感觉。
舒凝妙脑子嗡的一震,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联系医疗所啊。”
第37章 荒腔走板(12)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动静,其他人愕然立在旁边,似乎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怔。
舒凝妙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她冷静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终端。
上一次高架桥事故之后,她有存圣心医疗所的号码,庇涅没有比这更好的医疗所了。
那边不慌不忙地接通电话,丝毫不关心这头兵荒马乱的动静,告知她必须登记住院者的身份号码,等待核验身份完成之后才能派救护车过来。
不然谁知道他能不能负担得起昂贵的医药费。
“马上过来。”舒凝妙报了自己的身份号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觉得荒谬:“钱我会付。”
听筒的电流声里传来几声咔嗒的声音,接线人似乎正在查询她的身份,随后态度变好了些:“跟您确认下地址……”
舒凝妙直接挂断通话中的终端,抓住耶律器的肩膀,不让他就这么倒下。
他爆发出一阵又急又沉的咳嗽,喉咙里像是有把刀在不停地磋磨着嗓子,然后又呕吐出一大摊污浊的黑色液体。
“老师!”
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帮忙。
有人扶胳膊有人抓手拍背,耶律器止不住地咳着,呼吸看上去都极其困难,一半撕扯着一半卡在嗓子眼。
黑色的黏液顺着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似乎已经再无半分力气,身体弓得蜷缩起来。
这个平时看上去身体强壮的巨汉,就这样一下子倒下来,缩成了极小的一个,显得那么浑噩脆弱。
舒凝妙撑开他的眼皮,看见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原本红色的血丝变成了黑色,逐渐和她记忆力的污染体重合。
尤桉急着:“怎么办,要不要做什么急救?”
他想学着公共课上学到的急救给耶律器按压,被舒凝妙一下子抓住手腕,
她根本没见过这种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禁忌,随便乱碰说不定会加重耶律器的病情,还是等医生来了处理比较保险:“等救护车。”
尤桉抬头看着她,眼眶发红,抓着耶律器的手轻颤着,直至全身都在发抖。
他刚开始还没觉得是多严重的事情——直到耶律器开始吐出黑水。
那一摊摊的黑水就像覆盖在他脑海的黑斑,冲击他所有感知。
谁看到自己平时敬爱的老师突然倒下能保持十成十的冷静?
尤桉在村子里见过最可怕的生死离别也不过是年逾古稀的爷爷握着他的手安静离开这世间。
比这更近的痛苦,他再也没有见过,一时慌了神,指尖都克制不住颤抖。
舒凝妙的话仿佛有种让人冷静的魔力,瞬间把他从混乱的思绪边缘拉回。
尤桉头脑清醒起来。
他声音仍在掩饰不住地发颤:“你还记得实战系统中的污染体吗?”
舒凝妙没有说话,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阿兰身上流出来的黑色液体留在她的皮肤上,和现在一样真实。
尤桉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吞咽,也只觉得刺痛:“你们觉得……”
他努力克制自己,惶恐不安地转头望向周围的每一个人:“这是污染吗?”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抑或只是不敢给出那个答案。
艾瑞吉从人群中挤进来,脸色苍白地半跪下来,她看了舒凝妙好几眼,似乎想尝试用异能,最后还是没敢使用。
她的异能『光明』可以净化负面状态和一些较轻的伤病,但是能力有限。
上次在异能实践中,她净化舒凝妙带来的那只污染体,只净化一小部分就失败了。
污染体当场死亡。
换成耶律器她就更不敢了。
现实不是游戏,她赌不起。
如果这是某种疾病,失败顶多也只是没有效果。
如果这是某种“污染”的进程,失败很有可能会让耶律器当场死亡。
舒凝妙也是出于这种顾虑,没有对耶律器使用其他异能。。
救护车姗姗来迟,作为担保人舒凝妙得陪同去医疗所,时毓去通知其他老师和工作人员了。
她坐在车上,支着额头,一路都很恍惚。
护士擦干净耶律器脸上残留的黑色黏液,他如今意识昏沉地躺在那里,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心跳平稳,只能听得到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音。
即便舒凝妙再三强调他刚刚的症状很严重,医疗所还是不慌不忙把他送进了普通病房,丝毫没有严肃对待的打算。
在外边的走廊坐了片刻,舒凝妙找到负责耶律器病房的医师。
见她走进来,那个瘦高的医师才慢吞吞扣上白大褂的扣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是家属?”
舒凝妙不知道怎么联系耶律器的家人,学校的人也还没来,她含糊带过医生的问题:“我能看看他的情况吗?”
“当然,他状况很稳定,我们已经给他注射了一些晶□□,一会儿你可以直接进去看他。”医生盯着眼前的屏幕,随意点点头。
舒凝妙指尖点在桌子上,缓慢地敲了敲:“我是说,我想了解他的病情——他患的是什么病,今后的治疗方案,以后是否还能活动?”
医生被她冷盯着,咳嗽了几声,她姿态随意,因为在医疗所里,声音又放得比较轻,却依旧有股针刺般令人坐立不安的气场,目光如同刺芒刮过他的脸。
“你太过紧张了。”医生干笑:“他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没有什么病,等醒来之后随时可以离开。”
“没有什么病?”舒凝妙诧异。
“是的。”医生点点头,调出检查报告:“他身体各项指标都合格,没有什么异常的指数,说不定比你们年轻人还要健康。”
“他刚刚昏过去了!”舒凝妙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咬字无比清晰:“还有……”
“听我说。”医生打断她的话:“他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导致的疲倦晕厥,但这不是病,请不要自己吓自己。”
“你是说,”舒凝妙气笑了:“他吐了那么多黑色的液体,但是他没事,是吗?”
“你觉得恐怖,只是因为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医生看她,整个面孔往上扬,显得非常不耐烦似的:“不懂原理的下等人才会把人为的把戏视为神迹去崇拜,就像那群耍着火球戏法的恐怖分子也只能玩弄蠢人,舒小姐,我觉得你应该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是什么给了你能评价我的错觉?”
舒凝妙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微笑冷凝:“现在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介意给你们医疗所捐点cin,让院长开除一个无足轻重的医生。”
“只是消化道出血。”医生悻悻缩回脸:“你所谓的黑色黏液,就是混着血液的呕吐物,血液因为胃酸变黑了而已。”
“我说过他的鼻子里也流出过那种东西。”舒凝妙直直盯着他:“你的呕吐物会从自己的鼻子里涌出来吗?”
“说不定,毕竟鼻咽部是相通的。”医生没当回事,耸耸肩敷衍道:“舒小姐,你要是不相信医生,现在就可以把他带回家。”
舒凝妙从医生那里拿走了病历。
病历写得合情合理,巨细无遗,如果她没有亲眼看着耶律器倒下来,她都要被说服了。
病房里的医师和助理医师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个护理人员在看着输液器,刚刚手足无措的学生仿佛只是小题大做的小丑。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过只是简单的消化道出血,就这么简单?
这太荒谬了。
护理看她坐在床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舒凝妙把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直到旁边男人细微的呛咳声,她才发现耶律器醒了。
舒凝妙没伺候过人,但这里没有其他人,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又转过身去倒水。
他声音很微弱,含着疲惫的意味:“不用了。”
“真是不好意思。”耶律器露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吓到你t们了吧。”
舒凝妙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老师。”
她说完这两个字,隔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的病和潘多拉有关吗?”
耶律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潘多拉”三个字,一时失笑。
男人没回答,拿起她刚刚放在床头的报告,随手翻了翻:“这上面不是写着上消化道出血吗?”
他不想说,舒凝妙也不能逼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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