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散步途中跑来的,那根狗绳还没解除。
卢琦眼疾手快地拉住狗绳,在手上绕了两圈,严厉地呵斥:“站住!”
露露回眸,看了眼牵制他的细绳,以及瘦弱的女人。
他沉声:“听话,乖。”
卢琦愈发用力。
她意?识到,这?是极为?重要的节点,她需要做出什么——
做出什么?
她实在是不?知道?怪谈是什么、那个少女又是什么,她甚至不?清楚露露现在到底是什么。
一切都是超自然的怪诞,脱离现实,无本可依。
她迟迟不?松手,露露转身,面朝向她,“松手,我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卢琦亦正视他。
她不?理解这?个古怪的世界到底依据什么逻辑运行?,这?里有太多超出她认知外的事,但无论怎么变幻、无论哪个世界,卢琦都能清楚地确定一件事——
“露露,我知道?、我知道?的,”她说,“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
绳子一点一点绷紧,另一头的力量远超卢琦。
七年前,她没能拉住。
“我养了你?,我会对你?负责到底,如果你?只愿意?在这?里生活,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但是露露,其他人没有义务迁就?我们。”
卢琦将狗绳又绕了一圈,开?口,“放他们出去。”
高?空的风撕扯着天云。
第一批幸存者已然到达红线。
猩红的线条令她们踟蹰不?前。
停在红线内,几人很?快发现草坪上那些穿着衣服的狗已全部消失不?见。
“它?们去哪了?”有人惴惴不?安地问。
“出去了吗?它?们是出去了吗!”
“外面真的是原来的世界么,说不?定是骗我们的,那些狗都被骗出去了!”
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女孩双眼通红,她咬牙,顶着劲风朝前迈步。
“等一下!”身边的女人叫道?,“还不?确定,不?要冒险!”
女孩哭着嘶喊:“我要回家!”
那一步,踏出了红线。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女孩走?出线外。
天台上的露露皱鼻,急欲下去将人逼退。
他转个身的力气?,就?超出了卢琦的控制。
她被绳子拉着往前走?,她的力量不?可能胜过露露,也不?能和他拔河。
向后拉扯狗绳,只会强化狗当下的行?为?,脖子上的绳子越紧,狗越是本能地想?要前冲。
她在露露转身的瞬间抬脚踢上他的大腿。
露露微愠回头,发出低吼:“不?要阻拦我!”
卢琦眯眸,“你?在吼我?”
和人类不?同,狗的低吼具有更?沉重的意?义。露露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舔嘴甩头打哈欠,给自己也给卢琦释放安定讯号。
“你?是在吼我吗?”可卢琦不?放过他,往前一步,“你?对我发出这?样的低吼,你?想?要攻击我?我们现在是敌人了么?”
“不?、不?,”露露示弱后退,“我只是想?帮你?,卢琦。”
“我不?是狗,叼咬、压制和驱逐用不?到我身上,”卢琦余光注意?着红线处的情状,一边拖延,“狗对人类的帮助里,从来不?包括吠吼。狗只对坏人吼。”
“不?是的卢琦!我只是、我只是……”人语不?是露露的母语,他解释不?清,焦急得袒露心意?,“我爱你?、你?要在这?里,我爱你?卢琦,你?很?脆弱,我要保护你?。”
卢琦勾起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用触碰让他从一团乱麻的语言回神清醒。
“坐下。”她用简洁的指令截断他混乱的情绪。
露露抿唇,他不?再说话了,可也没有照做。
青年收敛下颌,黑眸里流露出点点和她相似的犟。
那眼神,和长辈们眼中的卢琦一模一样。
迈过红线的女孩彻底消失,她再没有回来。
红线内的女人们不?安地伸头探望,时间一点点流逝,仅仅只是半分钟而已,却漫长得让人心焦。
她没有回来,也没有变成穿衣服的狗,是出去了吗?还是彻底死了?
没有人告诉她们明确的答案。
等待的焦灼比直接死亡更?让人难捱,很?快有人熬不?住头悬利剑的煎熬,自暴自弃地往前冲:“不?管了!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见又有人离开?,露露急得脚尖一动,卢琦立即拉扯狗绳,盯着他:“坐下!”
青年长着锐甲的五指动了动,那双黑眸里不?仅有倔犟,也流露出哀伤。
露露不?想?和卢琦起冲突,他当然可以当一只“乖狗狗”,无条件地服从她。
可之后呢?
他在这?里讨好了她,让她高?兴一下,接下来的日子又该怎么办?
没有人类、没有足够的负面情绪,怪谈就?会凋零崩塌。
外面的世界危机重重,男性超过半数,他们极不?稳定,地雷一般密布四周,看见弱者就?肆意?爆炸。
那个酒气?血腥交织的雪夜、这?些年对卢琦蛮横无理的男客户在露露脑中回放。
卢琦恐惧到发抖的身体、她的尖叫、她逃回家中彻夜的哭泣声勒住了露露的脖子。
她需要帮助。
她需要一个充满规则和秩序的世界。
一切不?稳定的因子都必须驱逐。
黑红的黏雾在露露身上翻滚、沸腾,他钉在原地,没有动作,卢琦却察觉出他准备做些什么。
“停下!”她必须在狗产生想?法的瞬间就?制止他,等到行?为?发生,制止的难度就?会翻倍。
可即便只是想?法阶段,露露都不?打算停下。
他抓住卢琦的缠着狗绳的手,“松开?。”
卢琦抬眸,“你?也可以自己解开?。”
露露呼吸一沉。
“不?想?被我抓着,你?就?自己解开?。”
卢琦目光微移,瞥向楼下的巨狗,轻飘飘地呢喃,“它?们可真大,真威猛。”
“汪唔!”露露气?得发出狗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要她的眼睛只看他。
卢琦把狗绳往露露面前一抬,摊开?五指:“你?试试看。”
露露浑身发抖,几度皱鼻,恨得在她脖子前空咬警告。
利齿咬合的声音不?但没有唬住卢琦,反而让她犟了起来。
她直接撸下缠在手上的狗绳,扬起下巴露出脖子,送到他嘴前,“试试看啊!”
“汪唔!”露露又急又气?又害怕,拼命甩头,甩开?过分饱胀的情绪,逼自己冷静。
卢琦盯着他,他深深吸气?,几次甩头后,终于?是垂下眉眼。
在卢琦严厉的目光下,露露耷拉着脑袋,缓缓触上她缠着狗绳的手。
他一点一点地,将卢琦摊开?的手掌蜷起来,让她握紧他的绳子。
“我只有你?,卢琦。”露露喑哑开?腔,眼角泛红,“……你?不?能再有别的狗。”
卢琦顺着他可怜的力度,重新抓住狗绳。
她不?能心软,要坚持到底:“坐下。”
露露抿唇,余光扫过她握着狗绳的手。
他慢慢低下头,再是俯身,再是屈膝,仿佛一块硬铁,被液压器勉强压了下去。
他的身体战栗发抖,半身都是暗红色的血。
卢琦屏气?,露露很?少会抖得这?样厉害,只有脊髓空洞症病发时才?会这?样抖动。
她几乎是立刻就?眼鼻发酸,想?要抱抱他、安抚他。
理智勒住了她。
她明白,这?是狗从支配型转换到服从型的必然过程,这?种颤抖只是生理反应,是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并不?会痛苦。
她的心软和溺爱已经害死过他一次,她必须坚持到底,她必须控制住他。
露露跪坐在卢琦面前,仰头看向她。
卢琦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后背一片黏腻。
用精神控制狗,比体力更?加费劲。
她看不?见露露的耳朵和尾巴,从姿态上来看,露露似乎是服从了。
卢琦忽而皱眉,她发现自己还没有胜利,露露的眼神并没有屈服,闪动着极有主见的光彩。
在她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股股雾气?从露露身上窜出。
它?们冲向高?空,分为?数股,弛往酒店各处。
黏雾触地,变成新的巨犬。
四五头巨犬落在红线上,腰身一横,扭头冲试图离开?的女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