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龙冲来,他已没了相抗衡的力量——但他还有?这?具腥臭破损的残躯。
这?具流脓腐烂、苟延残喘的废料,到了最后还能让他用上一用。
震颤从?身下扩开。
整栋大?楼晃动起来,尘土坌涌,温葶愕然抬头?,顶部天花板消失,露出夜空一角。
几十?层的大?厦轰然消散,只留下两人所处的这?十?平米楼梯间。
他还有?力气?没有?使出?居然还有?改造绿森大?楼的力量?
持续的飓风兀地缓了下来,如今没了房顶,风却变得温和微弱。
温葶霍然回神,这?不是改造,而是节能!
他是舍弃了其他区域,将怪谈范围缩小至这?四四方方一块!
舍弃了此?间以外的所有?,千万缕灰烟从?四面八方汇聚于宫白蝶一身,这?些回收的力量如一条条灰色的长虫,在他血肉里团成一个个小茧。
百川归海,数百只灰色的茧在宫白蝶体?内起伏鼓动着?,如同心跳,如同胎动。
某种强烈的预感蹿升而起,温葶不寒而栗。
她?后退几寸,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被封死?在这?间钢筋水泥的盒子里。
冰白的雌龙俯冲向下,直冲地上的宫白蝶而去。
寒气?如枪,就连温葶都被冻得脸颊发麻。
噗哧——二者相碰,血雾与冰雾爆开。
白色的冷雾里生出股股绯红的血气?,像是冰封的曼珠沙华。
浓雾阻挡了视线,但温葶切实听见了血肉撕裂的黏声。
她?扶着?墙站起来,挥手掸开眼前?的冰雾。
死?了吗?谁死?了?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的切割声从?冰雾中传来,伴随碎块掉落的重响。
雾气?稍散,红与白在温葶眼中铺开。
从?茧里孵化的数百只红蝶扎在冰龙身上,锋利的口器切割、啃食着?她?。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虫子扒着?龙体?,如蛆附骨,任龙挣扎扭动,一只不掉。
口器磨下的冰屑洋洋洒洒地飘零,覆在了跪地不起的宫白蝶身上。
他仰着?头?,于冰凉的雪里望着?红与白的撕扯,破碎的红衣已然无一处完整布料。
上百只蝴蝶吸收了他的腐肉,从?他体?内破茧而出,血溅了一地,在他身下飞射出一轮血花。
百蚁食象,冰龙被活活咬成碎块。
一块块冰砸在地上,附着?在上面的红蝶至死?粘着?她?。
它们还在啃咬,不放过已死?的冰晶,直至那些冰晶在锋利虫口下啃成蝴蝶的形状。
一只、两只……一块块冰变成蝴蝶。
最后的龙首落地,被蝴蝶纤长的足肢固定着?,一点点咬成粗糙、简陋的蝶形。
脏污的红裙外,那轮飞溅的血花上躺着?大?小不一的冰蝶。
晶莹剔透,雪白无暇,又?被血映得发红。
是蝴蝶,是白色的蝴蝶——
她?摘掉工牌,然后出现?这?一地白蝶。
宫白蝶回头?,朝怔忪的温葶咯咯轻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着?眉眼对她?露出糜艳、黏腻,又?恶毒的笑。
温葶失神地望着?一地狼藉,冰与血交织融合,把这?小小的水泥盒子脏得一塌糊涂。
半晌,她?猛冲去安全门前?,使劲往下按把手。
门把焊死?了一般,无法打开。
她?抬腿踩在门把上,踮着?脚去摸没有?屋顶的天空。
触手砭骨刺冷,那虚假的夜空下是一道?空气?墙。
出不去。
怎么样都出不去。
温葶呆呆站着?。
兀地,她?抓着?头?发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崩溃疯狂。
“你怎么死?不了!你为什么死?不了!”她?扑上前?,鞋底踩踏之处,白冰与黑血融合扭曲,变成混乱的脏污。
“怪物!我操.你全家!”她?气?急败坏地抓着?宫白蝶的衣服头?发,将他砸去地上,对着?他捶打,“去死?啊你去死?啊烂货!市场都把你淘汰了你怎么还不死?!缠着?我干什么!”
手下的触感仿佛一具冰冷轻薄的骷髅,温葶不在乎,她?哭着?、叫着?、将全部力气?发泄在宫白蝶身上。
他无力还击,仰躺在地板上,任由她?撕扯暴打。
黑色的血液从?他身下扩散,他脸上的皮肤脱落大?半,唯独那块白色的蝶纹完好无损、洁白无瑕。
不管温葶怎么打,他都保着?猖獗的微笑,仿佛他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赢家。
这?表情令温葶怒不可遏,她?更用力地砸着?宫白蝶的头?颅胸膛,在拳头?碰撞的重声里,她?倏地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温葶蓦地停下动作,想起了自己进入第九层电梯时看见的时间:
11:31 P.M.
目光下移,她?看向自己被宫白蝶重新戴上的工牌。
工牌每天都会刷新,如果刚才她?是在零点前?摘下的,那么很?有?可能技能已经刷新了!
她?可以再来一次!
察觉到温葶的动作,宫白蝶同样反应过来这?巨大?的漏洞!
他骤然抬手,抓住她?两只手腕迅猛翻身,将她?压在地上。
看他这?幅反应,温葶就知道?这?方法有?机会成功!
上肢被控制,她?立即蜷腿朝他下腹踹去,这?招兔子蹬鹰结结实实踢在宫白蝶小腹,黑血大?股涌出,宫白蝶浑然不觉,只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放开!”温葶扭腰补了两脚,一次比一次狠,手腕上的力道?同比加重,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箍碎,那对化为脓水的眼睛黑洞洞地对着?她?,一字一句:“你做梦!”
“哈。做梦的是你。”温葶与他博弈着?,头?发和衣服滚走了地上血水,泥泞肮脏,“一个淘汰品能活到现?在,你这?场美梦已经够久了吧!”
“我劝你安分别动。”冰冷的长腿钳制住她?下半身,他抵着?她?的额头?,眼角冷戾,残喘发笑,“你该不会想尝尝被折断所有?关?节、只能在地上爬的滋味。”
“我当然不想。”温葶扫过他被代码链勒到弯折变形的手脚,冷冷讥笑:“谁折断我一根指头?,我都恨不得杀了他。得是多么下贱的贱货,才会求伤害自己的凶手来操他。”
她?身上的呼吸豁然粗重,也不知是愤怒还是亢奋。
“是,我多贱呐。”他气?得浑身颤抖,镣铐摩擦,震出沉冷的锁链响,“也不知道?是谁一笔一画创造出我这?样的贱人。”
“龙还生九子,我创造过个没屁.眼的烂货有?什么稀奇。”温葶蓄力,狠地一头?槌砸在宫白蝶脑门上。
一这?头?下去,两人都没声儿了。
温葶眼前?一黑,差点脑震荡昏过去。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宫白蝶比她?先缓过劲儿。
他眉开眼笑,呼出冷气?:“没屁.眼的烂货操起来爽吗?你喜欢吗温葶?”
剧痛强制的安静里,温葶稍稍恢复理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不能再被这?死?人牵着?鼻子走。
冷静,别忘了她?的目的,有?什么办法让宫白蝶松懈,好趁机摘下工牌——
温葶无视了他的挑衅,就着?疼痛带来的生理泪水,别过头?去。
血泊里的她?同样狼狈不堪,衣服头?发不比宫白蝶干净。
“放过我……”
良久,她?半睁泪眼,婆娑低泣,“求你了,白蝶……求求你,我不想死?在这?里。”
宫白蝶看着?她?,身上的代码链明亮幽绿。
她?的脸脏了,分不清是从?地上还是他身上沾到的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凝结成黑。
不管是从?哪里沾到的,总归都是他身上的血。
她?的泪从?他的血上流过,脆弱困苦,霎时间回到了那年首都大?桥的边缘。
那是第一次,温葶的泪落在他身上。
她?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哭着?,把他满心怨恨都给冲去。
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让她?在那个雨夜、在凌晨三点的首都大?桥上下载回了他。
他定定盯着?她?,半晌,呼出冰凉微末的血腥气?:“……好。”
温葶一愣。
他的手脚都用来压制她?,于是用口舌为她?拭泪,“我答应你,温葶。但你要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啊温葶……
温葶茫然地打量他,惊奇于宫白蝶的平静。
他似乎是真的答应了她?,愿意放她?出去。
这?怎么可能……尽管她?知道?宫白蝶对她?的撒娇没有?丁点儿抵抗力,哪怕是她?对他开枪后,在幻境里只要她?软下声撒一句娇,他都会立刻顺从?她?的心意。
但眼下的情况,他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撒娇就真的放她?离开。
温葶眼底明明灭灭,惊疑不定的底色上,照映出黑红的色块与缠绕在色块上的绿色代码链。
他回望着?她?,清贵的凤眸只剩下糜烂的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