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心悸不止。
变了调的声线如同倍速播放的变音器,扭曲失真,对?面语速越来越快、字追着字,感?情?却越来越冷酷。
即便挂断听筒,那声音都魔音般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怎么了小卢姐?”田妙莹见她脸色难看?,想要抱她,被露露隔开。
他抢先抱住卢琦,吻了吻她的嘴角,“别怕、别怕。乖宝宝,别害怕,你是最勇敢的女孩。”
没?人有心情?吐槽这不合时宜的情?话?,吕施安追问:“你听见了什么?”
卢琦摇头,努力从?诡异的通话?里回神,“酒店在阻止我们传递手册的信息。”
“昨天?不是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难道是因为它反应过来我们在传播信息,所以收紧了规则?”
露露眸光微移,本能躲避卢琦的视线。
“那只能面对?面通知了吗?”黄振毅缩了缩脖子,“短时间内大家肯定不敢再出门?了,我们要一间间地去敲门?吗?万一敲到怪物的房间……”
他没?再说下去。
卢琦懊悔不已,刚刚在一楼大厅时她不该退缩犹豫。
那时候要是和在场的房客交换手册规则情?报,现在就不用发愁了。
卢琦脸色实在难看?,没?人说话?,客厅的气氛消极而死寂。
田妙莹顿了顿,一巴掌拍在了黄振毅背上,“什么怪物的房间!是谁说自己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的?”
黄振毅被拍得“嗷”一声叫唤,半是委屈半是理?直气壮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唯物主义又不是无鬼神主义,而是承认物质的客观实在性。现在这个地方就是有鬼,一昧的否认有鬼的客观性才是非唯物主义!”
“唧唧歪歪的,你就是怂!”
“你不怂,你冲一个看?看??”
“冲就冲。”田妙莹站起来,黄振毅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让你见识我的厉害。”田妙莹撕下一页酒店的记事本,趴在茶几上抄写他们已知的三条规则,然后去了卧室。
被两个小的插科打诨吵了一架,卢琦从?那尖利的女音中恢复过来。
看?见田妙莹去的地方,她马上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26层的卧室外面连着露台,相?邻的房间可以彼此望见露台。
卢琦卧室外,可以遥望到2601。
田妙莹把纸叠成条,绑在遥控器上。
2601的露台关着玻璃门?,田妙莹转了转胳膊,瞄准、投掷。
啪!
遥控板砸在了2601露台正中央,发出不大不小的落地声。
田妙莹扔完就跑,生怕对?面探出个鬼来。
她躲进房间,关上玻璃移门?、拉上窗帘,抱着卢琦瑟瑟发抖,全然没?了站在露台上的刚勇。
几人屏气凝神,等待了好一阵子。
约莫十五分钟后,隔着窗帘,他们听见了隔壁的移门?声。
啪!
遥控板似乎被扔了回来。
卢琦推推田妙莹,让她去拿。
田妙莹疯狂摇头,她怕一掀帘子,一张面无血色的鬼脸贴在玻璃上看?她。
吕施安无奈,用眼神询问她,‘这么害怕,干嘛还要扔遥控板’。
如果对?面真的不是人,那从?她扔过去的那一刻开始,对?面就发现了他们。
田妙莹无辜地回视:如果对?面不是人,那就不识人字。
看?不懂,就会不感?兴趣地走掉啊——就像她会划走她不感?兴趣的视频一样。
吕施安扬扬下巴,那就开门?啊。
田妙莹一头扎进卢琦怀里。
分析归分析,怕归怕。不可混淆。
卢琦扭头,为难地看?了眼露露。
露露冲她微笑,主动上前?,拉开了窗帘。
没?有鬼脸,只是遥控器被丢了回来,上面系了新的纸条。
几人凑了过来,就见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们提供的信息,我们手册上写着[宠物狗是友好的,请不要过分伤害它们;野狗和流浪狗是危险的,请务必小心。]”
“……原来如此。”卢琦喃喃。
吕施安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明白了什么?”
“赵飞鹏,踢了他的狗。”卢琦低语。
“啊?这么说伤害宠物狗就会变成狗头人?”田妙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样算伤害?拍头算吗?它们要是扑上来,甩掉它们算吗?”
“说的是‘过分伤害’,不过分就没?事吧?”
这条规则里,不仅是行为模糊,对?象也不算明确。
吕施安思索:“妙莹的规则里提到[戴项圈的是宠物狗],那戴着项圈的狗头人算宠物狗吗?”
说到这里,几人的目光突然停在卢琦的脖子上——戴项圈的狗是宠物狗,戴项圈的人呢?
黄振毅睁大了眼睛,“话?说什么是项圈?项链算项圈吗?”
卢琦立刻反手,把项链摘了下来。
看?着手中的项链,她又思考:“如果把宠物狗的项圈摘下来,会怎么样?”
“对?呀,”田妙莹眼睛一亮,“[没?有项圈的狗是流浪狗或野狗],把宠物狗的项圈摘下来,是不是就是可以攻击了!”
几人精神一振,从?卢琦的这句话?里找到了各种突破口。
他们热切讨论?起来,露露站在外侧,眸色微暗地望着卢琦手中的项链。
半高领之下藏着暗红色的choker。
他用力吞咽,脖颈感?受到choker的存在,纤细的拉扯感?给予了他稀薄的抚慰。
这远远不够。
沙滩上,卢琦对?吕施安说的话?反复回响在露露耳边。
她说,她从?没?想过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还说,她随时做好了抛弃他的准备。
这两句轻声细语的威力,超越了细小病毒啃噬肠道、脊髓空洞症碾压大脑。
露露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卢琦一直和他说的是:他是最好的小狗,没?有人不爱他。
现在他拥有了和她相?似的形状、学?会了更多技能,她却要抛弃他。
是他不够活泼,看?起来得病了吗?
他于?是拽着卢琦一连玩了几个小时球,尽可能高地跳起来扑球,证明自己的健康;尽可能快速地把球捡回,希望她开心。
从?前?他叼回来一颗小球,她都会眉开眼笑,会抚摸他、轻吻他,用让露露脊椎酸麻的眼神注视他,逼得他不停摇尾巴。
可那天?玩了那么久,卢琦并?不开心。
露露明白了,她不再爱他了。
她对?他充其?量只是一点点喜欢,如同他对?蚯蚓寡淡的兴趣一样,可有可无,百无聊赖打发时间而已,只要卢琦叫一声,他就能马上抛下蚯蚓。
正如此时,黄振毅的一句话?,就让卢琦摘掉了他给她的项链。
露露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难过还是在愤怒。
混乱斑驳的情?绪助长了他体内的黏雾,黑灰色的黏雾升腾扩散,潮涨潮落般澎湃起伏。
这不能怪卢琦,一条合格的项圈是不会被狗蹬下来的,这是他准备不当的结果,他本来也不喜欢那条细得像毛一样的项圈。
项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露露察觉到了“小露”和“露露”最关键的利弊。
人类的他固然拥有更多特权,可以和卢琦共同进食、可以和她一起出门?;但与此同时,人类的他也容易被她丢弃。
他不能忍受这一点。
他还是必须告诉她,他是她的露露,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
“大家不要聊偏了。”讨论?的内容从?规则里的项圈,不知不觉变成了安医院里哪条狗不乐意让人遛。吕施安不得不拉回话?题,“项圈和狗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离开这里。”
“目前?的规则里,一点都没?有提到出去的信息啊。”
吕施安道,“我有个想法,也许会有危险。”
几人看?向他,他扫视了一圈,认真道,“直接走,怎么样?”
“对?哦,”田妙莹后知后觉,“我们都没?试过离开呢!”
黄振毅弱弱开口,“但一般的恐怖题材里,直接离开都不会有好下场。”
好一点的是发现出不去,坏一点的是精神迷失,最差的是被出口前?的怪物弄死。
“那是故事需要。”卢琦觉得可行,“其?实一般的鬼神怪谈里,除非有仇有债,否则活人进入‘它们的世界’,都是因为意外。只要遵守一定的规则,比如正午时分离开、不发出声音地离开,它们是不会阻拦的。”
她说完,见几人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
田妙莹意外,“小卢姐,你还真懂呢?”
“只是些野狐禅。”卢琦摆手,“以前?在网上和精怪志记里看?的,没?有用的,也不成体系。”
“什么叫没?有用啊,”田妙莹更加惊讶,“你还照着试过吗?”
卢琦目光微移,“总之,直接离开可能会有危险,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总不能一直坐在酒店里,起码得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