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游清了清嗓子,心说,我还以为这事儿过去了呢。
“那都是搪塞方灼的话,并没有侮辱大荒一族之意。”段九游在沉默之后,迅速做出反应,“犼族雄壮,是列进神谱的第一神族,我山海鳌宗都排在其后,怎敢随意编排。那都是刚好想到那儿了,随口一说,欸?你看看这个灵丹,咱们得想办法把它破开,才能解救生灵。这东西轻易还碰不得,得找……”
你问一句,她解释十句,帝疆烦闷地皱皱眉,觉得这个头不如不开的好。
“找谁?”帝疆看她总也想不出来,提了一句。
“找.. ...”段九游眼睛一圆,急出一个“诶呦”。
“怎么是他呢?”
之前她没细琢磨,现在认真一想,要找的这个人实在让她头疼。
两人同属一门,原本是关系不错的师兄妹,后来发生了点事情,这位师兄的性情就变了,每逢遇见她,都是一脸酸冷,一嘴恶言。
她问帝疆:“……你知道留仙观的赵奉尘吗?”
帝疆说知道:“跟你一样活得挺长,人称道宗老尊,不会驾云,不懂术法,唯有淬炼神兵是把好手,外面有个诨号‘废物仙人’……的赵奉尘?”
段九游说对:“就是那个‘货’,他手里有把凌天白刃,就——这么大。”她用手比出一把匕首的大小,说,“这刃轻薄,刀锋极利。方灼食人太多,灵丹表层轻薄如纸,若用寻常利器划开,必定会伤及无辜,只有用赵奉尘的凌天白刃,才能确保丹内生灵不受伤害。”
帝疆嗯了一声,知道这话还有下文。
段九游神色踟蹰,攥着灵丹闷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出十境,你自己去留仙观找他,他这人跟小黄爷一样认钱不认人,你拿二十万灵宝给他,买下凌天白刃,我出钱,你出力。”
“你要带我出十境?”
帝疆从段九游手里拿过灵丹,把玩道:“不怕我去找白宴行寻仇?”
“你没那么傻。”段九游肯定道。
帝疆虽然跋扈好战,却绝非冲动莽撞之人。大荒如今与龙族势力悬殊,就算要动,也要待大荒一族彻底恢复之后。
且帝疆这人,其实是个妙人,对仇对爱都似不深,赢则睥睨天下,输则重整旗鼓。
段九游思考着帝疆的为人,帝疆看的却是她不自觉流露出的烦恼神色。
“你为何不自己去取?”帝疆眼里生出兴味,知道她没说全。
若是只要花点灵宝就能成事,何须放他出十境。毕竟,他若出去,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他不信段九游对他一点担忧都没有。
“……我,嫌累。”段九游又换回了盘坐的姿势,小脚丫一动一动,浑身写满不自在。
帝疆不肯轻易放过她,慢声分析。
“留仙观山势巍峨,机关重重,看似只有修为大成的神族方可进入。可鳌宗生而不死,即便修为不高也无性命之危,这么算起来,并非只有你我能取。你不愿去,也不派他们去——你跟留仙观赵奉尘有仇?”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刨根问底呢?”
段九游诧异抬眼,他刚才跟她说的话,比他平时一天加起来说得都多。
段九游透过昏沉的烛光观察帝疆,还是那张冷脸,那副不咸不淡样儿,可你要说他不八卦,她怎么觉得他一脸愿闻其详的架势呢?
段九游语重心长:“你在山顶偷听,已经很败你大荒之主的威仪了,怎么现在还当面问人隐私?”
“那你自己去。”帝疆无可无不可地说。
“我不能去!”段九游气闷地将两只手揣到袖筒里,“你不是也猜到了吗?我与那留仙观的赵姓老道有仇,若是让他知道是我要买,只怕连三千万灵宝都不肯给。你别什么都想听,这些事儿乱七八糟,说起来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灵丹不能久留,你睡一会儿我就带你出去了。”
她催他睡觉,拽着帝疆的胳膊往床上躺,枕头被子都帮他整理了一遍。
帝疆确实有些困了,顺势躺下,因感知到段九游仍在身边坐着,便顺手捞了一把。
“你也睡会儿。”
他不愿意自己睡着时,身边还有个人瞪着眼睛看着他。
九游被他拉了个趔趄,身子便歪到了帝疆身边,活人身上的热气总比放凉的被子更体贴,有种柔顺温软的味道。
段九游不爱用香,身上沾染的全部都是琼花酿的香气,这酒由百花琼脂所酿,清香甘甜,不似寻常俗物。
帝疆轻嗅一口,觉得这滋味儿不错,他嗜甜,像在枕边放了只香包。
“要我拍你么?”
“香包”说话了,呼吸扑在耳边,有些痒。
“不用。”帝疆闭目养神,音色悠悠,“离近点儿就行。”
她身上很暖,比凉透的被子更得人意。
“可是我不太困。”九游说。
“你不是沾枕头就能睡着么?”帝疆不是没跟她睡过,不抖机灵的时候,段九游睡得很快。
“你没给我枕头。”
“过来点儿。”
帝疆困意渐深,当真给段九游挪了一个位置,段九游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趴在帝疆枕头边上歪了一会儿,便有了舒适迷糊之意,又隔一会儿,拽走一些被子。
夜色一点点褪去,初阳漫上枝头,两个面容精致的少男少女,睡得像两头和平共处的小兽。
第13章 废物仙人
老祖她一心求死
帝疆是被段九游叫起来的。
昏沉之中,帝疆看见她揉着眼睛,趿拉着一双绣鞋,一边用竹盐刷牙,一边把他那一份摆到矮几上。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温度一看就是正好合适。
她带着一脸懵相把他拉起来,哑着嗓子问:“一会儿穿哪件衣裳出去?月白太薄,靛青太厚,玄色那件袖子你不喜欢,要不然乌云吞月吧,适合夜行。”
她当“段小翠”的时候就总这么安排他,给出的选择颇多,实际早帮他定好了。
帝疆没跟她计较,计较也没用。她话多,到时候唠唠叨叨,不如沉默。
他其实也挺困,跟段九游一样,都是脑子没睡醒,身体先干了活。两个游魂一样的人,穿戴齐整之后就向外面去了。
这日子过得黑白颠倒,睡前是没亮透的清晨,醒后是漆沉的浓夜。
段九游打着呵欠说:“跟不能见光似的。”
不过今日这事儿,确实不能见光。
撬开天海石门是件足以掀动整个十境的大事,一旦被人发现,就是天境又一场浩劫。
“咱们少给白宴行惹点事儿,他活得不易,单是收拾你我的烂摊子就已精疲力尽。”段九游人没醒,嘴先动,数落帝疆似乎成为本能。
她说:“你打架的时候能不能顾忌一点三十六洲?半壁江山都被你毁得房倒屋塌。”
帝疆脚下不停,嫌弃地侧目:“你知道自己唠叨吗?”
谁打架的时候还顾东顾西,他大荒一族向来不问过程,只求结果,毁了就是不牢,不牢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你这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不唔……!”
段九游瞪大双眼。
帝疆把段九游嘴捂上了,他胳膊长,半箍半圈着九游,视线微向下乜,实在是有点烦这个聒噪的“东西”。
鳌宗弟子正在这时赶来汇合,段九游挥舞着小拳头一脸愤怒,帝疆漫不经心,挑着一边嘴角在笑。
他很少笑,所以不知风流眼里自有柔情,这“情意”跟情绪无关,单纯就是长成这副模样,只要神色松散,看谁都有几分深情。
而这副“深情”落到鳌宗弟子眼里,就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了。
几个弟子站在原地愣神,谁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不思进取!”段九游是个“大力神娃”,力气大得惊人,术法斗不过帝疆,肉搏还能被比下去?
帝疆本来也没使力,顺着她的力度松开手。
段九游皮相嫩,松开以后就在脸上留下一个手印儿,帝疆看她气急败坏,一脸“你真是没大没小”样,眼里又多几分笑意。
这种笑别人看不懂,只有段九游能明白。
“你笑话我呢?当我是个小玩意儿逗呢?”
她撸胳膊卷袖子,真生气了。
别看“段老祖”人不大,要面子的紧,帝疆拿她当只小狗崽子那么逗,她能乐意么?
“老祖,老祖。”
弟子们眼看段九游要跟帝疆动手,赶紧扑上去拉住,他们劝她大局为重,正事儿要紧。一会儿摸头一会儿顺气儿,哄了好半天才哄好。
帝疆无声地看着她,觉得段九游跟她的皮相真是好合适,岁数再大也是白活。
“拆装”天海石门,对山海鳌宗来说就是单纯的力气活,不足半刻,天海石门就被幻出法相的鳌宗弟子拆开了一道缝隙。
帝疆和段九游以人身出境,驭云而走,很快便到了留仙观所在的无间山。
这山巍峨,无论仙神,都要下云徒步,这是道门老祖赵奉尘自己定的规矩。原因无他,就是他自己不会驾云,所以厌恶所有会驭云的仙者。
谁要是敢架着云来敲他的面,就是当面打他的脸。
来往留仙观的仙者,多是为求他锻造神兵而至,谁也不愿意得罪这个性情古怪的废物仙人。
“你上去吧,我在山下等你。”
段九游从大袖里掏出一只乾坤袋,里面装的是她活这么多年,所有的俸禄。
她说小黄爷爱财,其实自己才是守财奴,一只钱袋子,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交给谁也信不着。
但她确实也有一点好,该花的钱舍得花,只要换回来的东西物有所值,就不在钱上计较。
她对帝疆说:“这里面是二十万灵宝,你进去以后按他规矩办事,只说要买凌天白刃,他爱财,二十万灵宝足够换出一把破刀,定然不会为难你。”
段九游自来无间山,便有一种鬼鬼祟祟的紧张感,她拉着帝疆站在石壁之下,特意找了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她躲在树荫底下,声气儿压得很低,仿佛稍大一点就会被人听见。
帝疆看了段九游一会儿,心知这人跟赵奉尘的“官司”定然不浅,当下也没再问,揣着灵宝就上山去了。
这山一共六道山门,每道山门一个小童,来访者经由小童通传,一层接过一层,一级挨着一级,无声诉说着一种自命清高,一种非要高人一等的压制感。
待到正式进观,规矩又多不少,焚香沐浴,白袍进殿,道童全程不苟言笑,连句话也不会说,沉默得连帝疆这种寡言少语的性格都觉单调。
观里无花无树,所有建筑都冷硬至极,青石砖瓦,飞角屋檐,天气本来就寒,配上这座空荡孤冷的道馆,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一番折腾之后,有道童将帝疆引进了会客的花厅,帝疆撩袍落座,十分里已生六分厌恶。
留仙观香火不旺,主要生计来源皆自依赖于买卖神兵,赵奉尘这生意做得孤高,明明市井俗人一个,偏要自筑高台,将自己倒腾成不食烟火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