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疆淡刮茶碗,轻轻一扣,茶也不喝,面上清淡一笑:“何时能见道尊?”
这是他极不耐烦时的表情,道童不知帝疆身份,见他气度矜贵,面有病容,便以为是哪家不成器的神族子弟,来这里寻神兵补拙。
这种人他们常见,态度自然傲慢,毕竟自家老尊位居三尊之首,身为他门下弟子,也似比旁人高出几倍,全然不知眼前这位恼起来,是能毁了整座无间山的主儿。
道童依照规矩道:“师父向来不亲自见客,仙者有需求,只在兵器谱上挑选,按价付酬即可。”
这会儿倒是爽快了。
帝疆笑意渐深,眼风轻轻一抬,烧碎了道童单手呈递的兵器谱。
“让他亲自来见。”
“!!你怎敢!”
道童疼得烧手,甩掉化为飞灰的图谱之后,一阵心惊。
“这里可是留仙观!”
“我要见的,也是这留仙观的观主。”
道童所遇仙者无数,哪怕对老尊规矩多有不耐,也不会如这位这般直接动手,道童心里没了主意,慌不择路地朝内殿去了。
“老尊呐!”
好像来了一位大人物。
段九游在山下等了足有一个时辰,赵奉尘的规矩她是明白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样不叫人厌烦。
她不耐烦见他,一是因为这些烂规矩,二是厌他那张破嘴,看似仙风道骨,实则赤口毒舌,她这么能说的人,在赵奉尘面前都只有干瞪眼的份。
段老祖一门心思厌着赵奉尘,忘了这个不讨喜的人物,很有可能会惹恼乖戾冷傲的荒主大人。那是能随便惯着别人的人么?就算惯着,也有一个底线,超出之后,就全凭心情办事了。
无间山忽然晃出一片地动山摇,段九游站在树下,整张小肉脸都在颤抖,她在这震动里一脸呆愣地回神,反应过来之后使劲儿一敲脑门,拔腿就往山上跑。
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不必细思,再傻也能猜到。
帝疆发火了,收拾赵奉尘呢!
她怎么忘了这人比姓赵的还不好惹了呢?!
与此同时,段九游脑海里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全家”的荒主大人,正单手摊开,凌空“把玩”着一个老道。
他将他“团成一个球形”,随他手指动作上下抛掷。
老道不老,年纪二十出头,骨相清秀,气度出尘,没被收拾之前,还有几分桀骜之气,此刻涕泗横流,骂骂咧咧,气儿都喘不匀称了。
老道又自有倔强,咬着牙说:“你今天就算弄死我,也得让段九游亲自来,否则就是杀了我,也不给你凌天白刃,我可不怕死!”
这事儿说起来,还有一段小插曲,老道并非什么硬骨头,端着架子接见帝疆时,就被收拾了一顿。帝疆挺讲道理,打完了,痛快了,扔出二十万灵宝就要换白刃。
老道本也肯卖,结果一看灵宝,说什么都不肯同意了,红着眼珠子说,让段九游上来。
他认出这是她的钱了。
怎么认出来的呢?
其实很简单,段九游手里的灵宝,全部都是这些年积攒的俸禄,俸禄类似人间官银,银子底下有年份,段九游活得长,辅佐的帝君算上白宴行整整十任,官银下面朝代印封各有不同,最早一块银子还是太古大帝的朝号。
试问这世间,除了段九游这个老古董,还能有谁存得下这些银子。
赵奉尘一见官银就发了疯,无论如何都要段九游亲自相见。帝疆嫌麻烦,方才的“震山”并非要毁了留仙观,而是变相给段九游一个信号,让她自己跑上来。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让你买白刃,不是让你过来抢,那二十万灵宝不是给——诶呦诶呦,飞这么高,你把他放下来,他怕高!”
段九游冲上来时,帝疆刚把赵奉尘“扔”到房顶,赵奉尘半垂半挂在房梁上,衣衫凌乱,活像一团被人揉乱的抹布。
段九游情急之下捻了个诀,本意是想把人放下来,结果这诀捻得顾前不顾后,房梁短暂开合,直接把赵奉尘摔了个五体投地。
道童吓得面白如纸,哭丧一般冲上去喊老尊,那动静听着吓人,好像赵奉尘已经当场被摔死。
赵奉尘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这怕高的毛病从小就有,天生体内没有灵丹,无法聚气,脚下生不出云,稍高一点便觉腿软。近些年稍微克服不少,敢往高处爬了,否则也不会搬到这耸入云端的无间山来。
段九游一声“怕高”带给赵奉尘两种情绪,一种是羞恼,竟然在外人面前报他短处,他徒子徒孙都在这里,提它作甚!
另一种稍显复杂,既窃喜又别扭,原来她也没彻底忘了我,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我这些小毛病。
——不枉费……不枉费我……
呸!
赵奉尘在心里唾弃自己,明明几千万年前就对这女人死心了,还提什么不枉费!
身侧有脚步声临近,赵奉尘别过脸说:“用不着你,我自去收拾一下,换身衣裳,等下再来见你。”
他以为动的人是段九游,不知道这脚步是比人稍迟一步的贴身道童发出的。这小子跟在赵奉尘身边有些年头了,说话直来直去,不懂拐弯,一看老尊认错人,立即纠正错误,一步上前将人扶起,说:“师父,人家压根没管你。”
第14章 “老友”重逢
老祖她一心求死
赵奉尘搭在道童胳膊上的手都哆嗦了,这回他不打算换衣服了,带着一脸自作多情的窘迫愤怒,寻向段九游。
他说:“你还是不是个人?把我摔成这样还有心思喝茶,喝的还是他的茶?!”
段九游“救下”赵奉尘后,就跟帝疆并排坐在了一起。帝疆那口没动的茶,正在被她大口大口灌进嘴里,她是一路小跑上来的,费了很多力气,急需解渴。
那茶早就放凉了,一股脑儿倒进胃里,不觉冷寒,反生爽快。
赵奉尘见她喝得眉眼舒爽,更加气恼,一面整理凌乱的道袍一面斥她:“我跟你说话呢!”
“说什么?”段九游咽下最后一口水,对着赵奉尘比比划划,“鼻血流下来了,擦了再说。”
段九游跟赵奉尘对话的语气挺熟稔,有种破罐子破摔地直楞。上山之前她着实是不想见赵奉尘,此刻见着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赵奉尘跟段九游恰恰相反,段九游没来之前,他非要这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来了以后反而怯了,听上去好像嗓门挺大,实际眼神飘忽不定,仿佛是将段九游笼统地装到一个背景里,浓缩成一个想看又不敢看的小影,乍一看跟对着门口喊话一般。
帝疆以手支头,换了一个看热闹的姿势。
心说——这俩人肯定有事儿,至少赵奉尘对段九游的心思,算不上单纯。
就见那二十来岁的年轻道人将眼一瞪,愤懑里还有积蓄的抱怨。
“我流不流鼻血用你管?你不摔我,我能这样?我告诉你,想要凌天白刃,二十万灵宝根本不够,这都是哪百年的价钱了,现在涨了,尤其是对你,不愿意卖,非要从我这儿拿出去,至少再出一倍!”
“给他。”段九游图省事儿,下巴朝帝疆一递,她来时就有准备,钱袋子里装的本来就是四十万灵宝。
“我差的是你这点钱?”赵奉尘气急败坏,生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气。
“那你差什么?真不差钱就二十万灵宝把白刃给我,我们还有事儿呢,没时间在你这儿耽搁。”
赵奉尘横,段九游更横,一来是真不愿意见他,二是闹不清楚赵奉尘为什么总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三千万年前她来他这里买过兵器,不是自己买,是帮当时的帝君荣盛传旨,买六把震天仙斧修整仙殿。他将她从里到外数落一遍,至少磨蹭了三个时辰才把兵器卖给她。
“我是欠你银子,还是欠过你的人情,让你这么不待见我?好歹同是一个师父门下的弟子,怎么你一见我就跟点火的炮仗一般。”
赵奉尘能说,段九游也不是哑巴,几个问题下来,也堵得赵奉尘哑口无言。
但赵奉尘的无言不是因为说不过段九游,而是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类似于你带着一肚子道理要跟人理论,却发现对方是个大字不识的屠夫,一心只懂砍肉。
赵奉尘心里憋屈,憋到不吐不快的程度,他先自己踱了两步,找了把椅子坐下。堪称清绝的容色,本是一身隽雅之气,可惜一身道袍不成体统,神色也如吃了败仗,又死活不肯服输的“敌方俘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帝疆的方向问段九游:“这小白脸是谁?你的新相好?你没心没肺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你带他来我这儿买东西?你忘了我们,我们……”
真是难死赵奉尘,除去武法双废不谈,好歹在岁数辈分上顶着一个老尊的神位,平素往来仙者,哪个不对他客气礼让?他跟他们从没这些废话,都是活了这么长时间的人精了,非要把话点透才能听明白?
“这龟毛老道,是你之前的相好吧?”
段九游听不明白的事儿,帝疆一点就透。赵奉尘一副想说不知怎么说的纠结模样,定然是关系不单纯。
段九游“哦”了一声,说:“是结过一年道侣,后来性格不合,就分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很明显,不是不记得她跟赵奉尘的关系,而是压根没往心里去过。
帝疆这次能明白赵奉尘那副咬牙切齿的劲儿是为什么了。
他端眼看看段九游,怀疑这东西根本不懂男女之爱,所谓的前道侣、老相好,似乎也如过家家一般,单纯只是好玩儿,一旦不随心意,便就分道扬镳,断得干干脆脆。
帝疆有些好笑地理了理袖口,心说赵奉尘那么心思细腻的一个人,爱上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东西”,也算是遭了劫了。
“你到底卖不卖给我,我急着救人呢。原丹一经现世,超过十二个时辰就没活气了。”
段九游堆着满脸的不耐烦看向赵奉尘。
其实没有那么着急,单纯就是她不想在这里呆了。
“你先告诉我,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赵奉尘不接段九游的茬儿。原丹现世,至少有三天活气在身,再想延长便以修为相渡,段九游这套说辞,根本糊弄不了赵奉尘。
“能是什么关系?”段九游恼了,急躁道,“我年纪辈分大他那么多,自然是拿他当我儿...”
帝疆偏头,把玩着手里原丹,眼尾飞出一点余光,如冷风卷过落叶。
段九游今日要是敢说他是她儿子,他就把这颗原丹当场捏碎。
“是我儿时的玩伴,最好的朋友。”
段九游也识趣,脖子一梗,换了一个说法。
可惜赵奉尘不买账,他跟她同在一个师父门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这些老底。
“谁跟你玩儿?你小时候烦死人,只有我愿意跟你玩,只有我是你儿时的玩伴!”
就因为这点一起长大的情谊,赵奉尘一直认为,段九游除了他不可能再有别人。
“那是因为只有我们辈分相当,法悟性极低,是师门里唯二两个武修,师父让你我在无极山潜心修行,我自然接触最多的就是你。”
至于道侣,段九游不知赵奉尘是如何想的,反正自己是一时兴起。那时青春年少,山中师兄师姐各有伴侣,段九游便动了一知半解的心思,道侣一事是她先问赵奉尘愿不愿意的,赵奉尘冥思苦想了整整三个月才点头答应。
那三个月里,段九游既没有茶饭不思,也没有娇滴滴的小女儿情愫,甚至比往日还胖了三斤。
她想跟他结伴的想法非常简单,首先是她看重了赵奉尘的脸,面貌干净,长眼细眉,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道人模样,让她很想将他拉入凡尘,尝一口人间烟火。
其次,也是最主要的,是因为赵奉尘是玄武之后,玄武一族与鳌族寿命相等,都是鹤发童颜,不老不死。她想找个跟自己一样寿数的伴儿,不必担心有人先走,更不用害怕孤独。
可惜赵奉尘身上臭毛病太多,并非建了留仙观后才这般讲究,他洁癖、念旧,房内陈设各有位置,什么茶配什么盏,什么香配什么鼎。段九游过不了这么细致的生活,加上那时赵奉尘爱端架子,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这种沉默跟帝疆的寡言是两码事。
赵奉尘是清高,并且不知在哪儿看的浑书,说男人太轻易被女人得到,就会不被珍惜。于是整日冷脸,挑剔不止。
帝疆跟他不一样,他是心里有话,懒得说,纵使也有诸多挑剔,也不会责怪到别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