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她一心求死 第15章

段九游被他冰得一激灵,气闷之余探出另一只手,一层一层数他的衣服。

“怎么这么寒?今日穿得不少啊。”

她对他的关心似乎也成了习惯,一旦发现异常都要检查一二。

招招城不算冷,与正值寒冬的十境不同,树上嫩叶有待发的新芽,凝冰的河水也在暗暗浮动,形似早春天气。

帝疆没说话,他的旧疾要发作了,甚至比平时还早了几日,但是他不愿主动去提,只说“天太寒了。”

“哪里寒了,你是不是……?”段九游隐觉不对,刚欲细问,忽然被身后一道大嗓门“炸飞了魂魄”。

“张大人怎么也不管他?”

关于齐星河的话题还在继续。

招招城里是有衙门的,门内坐镇一名姓张的年轻县太爷,城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归他管。

另一人道:“原先是要管的,这不是他那干姐姐看上齐星河了吗?一旦闹事便是这个干姐姐出面求情,张大人不想他干姐伤心,对齐星河那小子虽有烦恨,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儿……”段九游想与对方理论。

“干姐姐?你说的是那把天时杵?你——你刚刚说什么?”

说话的人后知后觉地看向段九游。

“没什么,没什么。”段九游使劲儿摆手,生怕错过时机,一脸虚心求教的说,“您刚说天时杵?”

“除了她还能有谁。”

那人道,“这两人说起来还有段渊源呢。张大人本体是把战山斧,之前跟随的那位仙家拿他劈山太多,导致斧身卷刃,原本都要弃了,结果命好遇上姓赵的那位修灵器的大仙。赵大仙用天时杵修好了战山斧,还磨坏了一块杵身,导致天时杵化成人身之后,脸上还留着一块疤痕。张太爷记着这份恩情,别说这位‘天姐姐’跟他求情,就是不求情,动一动眼色,也是肯依的。”

“那这位‘天姐姐’现今住在何处?”段九游再度发问,意外让摊主注意到了她桌上只动了一口的馄饨。

他说:“你一个小孩子不好好吃饭,打听这么多大人的事做什么。馄饨不好吃吗?我看你舀了一勺就没吃第二口。”

这馄饨在清乐街上是排队也要吃的知名美食,摊主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困惑地看向了段九游。

段九游把心一横,二话不说,端起馄饨就往嘴里扒,一面艰难吞咽,一面说:“我自小就爱看漂亮姐姐,方才听几位叔叔说,张大人对天姐姐极尽疼宠,想来这位姐姐定有倾世之姿,呕……没事儿没事儿,不是想吐,是吃急了。我生得不好看,便常爱看些姿容貌美的女子,咳……想着或有时日,天随人愿,也让我变得漂亮些呢。”

她说得真诚,扬着一张孩子脸,细长一对小眼盈盈润润,几乎要落下泪来。

旁人只当她是真以为看了美人自己就能变美,不知道段老祖是被那碗馄饨呛的。

“美不美的倒是不见过,只知她脸上有疤,常年以黑纱覆面,有次被风吹掉了半面,吓哭了一个小孩儿。这女人也是刻薄,竟将那个三岁孩童一袖扇出数米,鼻子都磕破了。”

——想不到这天时杵还是这般性情。

段九游忍着在胃里翻江倒海的馄饨味继续道:“可神器生来精美,神仙手里的东西,便是面凹凸不平的铜镜,化成人身,必定也是光彩夺目。纵使性情不好,脸上有疤,五官定然也不会差。”

这碗馄饨段九游不肯白吃,混在人堆里跟他们来往交互,硬是凭着一张巧嘴,打着坚决不信邪,对方一定有过人之处的说辞,要到了天时杵在招招城内的居住之地。

馄饨摊主也是好心,一个劲儿嘱咐小游:“真要遇见,别端详太久,她脾气比之齐星河好不了多少,没得让她把你教训一通。”

段九游一一记下,谢过摊主之后拉着帝疆一路小跑,躲到不起眼的小巷,吐去了。

那碗馄饨后劲不小,味道不仅一言难尽,还非常不好消化,段九游捶着胸口对帝疆说:“想我过去在十丈红尘,历劫升阶之时,也曾于战乱之年咽菜吃糠,都没这等古怪食物叫人难受。”

帝疆看她眼里噙着两泡泪,几乎有副可怜之相,顺手从袖筒里拿出方帕替她拭了。这件事情他做得生疏,动作也算不上轻柔,左右两边各按一下,将帕子交给了段九游。

“那么难吃吗?”帝疆问。

“有股怪味儿!”

九游说完又自恶心一会儿,后反劲儿地说:“你是不是不常照顾人?”

帝疆一脸:为什么这么问?

段九游说:“刚才眼睛差点让你按瞎了。”

“……”

帝疆长这么大没流过泪,自己都没擦过眼泪,遑论给旁人擦。

段九游这话在他听来简直大逆不道,不知感恩,若非身份气质摆在这里,甚至想把递过去的方帕要回来。

“你是不是也没有过心上人?”

段九游第二句话更过分,帝疆这次没搭理她,率先迈开步子离开了。

心里絮絮叨叨,“念”出一串腹诽。

——心上人是什么东西,心怀宏图大业者,要这破“玩意儿”干什么,她以为谁都是她呢?处处留情,遍地前仙侣。

两人来时已近晌午,进入招招城后歇了一个回笼,日头便向西去了。段九游追在帝疆身后小跑,好不容易跟到后脚跟,实在追不动了,拽着他的衣襟说:“熔山长巷的柳宅,咱们什么时候去?”

天时杵不姓天,因生于福地仙山柳青岭,而为自己取了一个姓柳的姓氏,全名如今唤作柳天时,在长巷柳宅开着一间酒铺。

段九游打算跟帝疆借着给“爹爹”打酒的旗号,去见一见那块天时杵。

帝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脚下稍微慢下步伐,却说不急,径直朝卖菜的市集方向去了。

段九游露出不解:“你还打算给柳天时带点什么见面礼不成?”

帝疆没接段九游的话,进入菜市之后便开始认真挑选。

段九游看见他要了条鱼,买了块肉,称了些糖粉,挑了些素菜,又去买了一些油盐酱醋。

段九游跟在后面付钱,发现帝疆买东西根本不会挑拣,只往贵的上面摸,哪怕不知哪种算好,也不至于太差。

“会洗菜吗?”

他在回去的路上问段九游。

帝疆自元神大损之后,便要如人一般吃饭,哪怕是在灵力还算充沛的招招城,也很难通过吸食灵气进行补养。段九游去馄饨摊是为了打探消息,几顿不吃也不觉得难忍,帝疆跟她不同,两人自出十境便没吃过一样正经东西,他饿了,得吃饭。

这事儿指望不上段九游,之前在荒宅帝疆就看出她不会做饭,否则也不会指挥封臣等人去厨房了。

段九游看帝疆在灶台前“摆阵”,不由一阵担心。

“你会做吗?”

鱼被他扔进缸里,肉放到案板上,带叶子的青菜被他简单理了两下,扔到水盆里。

路差分给他们的房子经常住人,并不缺少这些常备之物。厨房不大,两人略微站近,衣角就会刮蹭。帝疆回身看了段九游一眼,说你先洗,“把鱼杀了,全部清理过后我就会做了。”

段九游一脸不信任,她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人,帝疆一定比她还不干活,不过诸如洗菜一类,段九游还真会。

天境神官每隔一万年便要去人间历练一次,每次都要经受一定磨难劫数,段九游活得长去得多,当过丫头做过苦力,除了对做饭一事一窍不通,刺绣、打铁,吹糖人儿都会几手。

“能成吗?”

段九游一边收拾一边犯嘀咕,对那位冻死都不肯吭声的荒主大人的厨艺,表示出了极大的不信任。

与此同时,帝疆正在房间里默不作声地翻阅一本《随缘食单》。

段九游的疑虑没有错,他确实不会做饭,可他深信自己不会比没有味觉的“招招人”们做得难吃。

段九游扶墙呕吐的画面,已经说明那条街上没有一样是人吃的,他再不想办法自救,早晚会被饿死。

不想饿死的荒主大人非常认真地看了几个食单,发现记不住,又在做饭时让段九游帮忙举着。

段九游看不见锅内情况,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只能听见“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以及帝疆偶尔的几句“食谱再举高点儿。”

段九游认为,这菜能不能吃,根本与食谱高低无关,她觉得帝疆没有悟性,就冲他磕个鸡蛋都要翻书看看,用什么形状的碗边儿磕开,他就不是做饭的材料。

结果今日这顿饭做的,还真比馄饨摊上的好吃,鸡蛋虽然微糊,盐味还算适中,青菜虽然炒出了一碟子水,但你拿根勺子当汤喝,好像也能下咽。

鱼和肉做得差点,胜在酱汁调得不错。

于是,从帝疆说要做饭开始嘀咕了小半个时辰的段九游,拿着一只碗,装着两勺大米饭,厚颜无耻地上桌了。

桌上四菜一汤,爱吃的菜离她有点远,她跪在椅子上伸长胳膊去夹,嘴里不忘念叨正事儿:“咱们明日上午去柳宅吗?”

她其实更想睡醒了就去,可惜早上买酒说不过去,尤其她和帝疆还是孩子模样,就算编出一个酒鬼爹爹,也没有一大清早就去买酒的道理。

帝疆说:“不必明日,今夜就去。”

第18章 我不爱洗碗

老祖她一心求死

他身上的旧疾等不了几日,越早磨好白刃越早回去,一来方便治疗;二来,做饭这事儿太费神,《随缘书单》字体太小,他看着费劲,不想天天做。

“今夜会不会太仓促?”段九游对待正事反而不是急性子,她想先去探一探柳宅的底,确定没有潜在危机再动手。

“你是担心渡衡派人看守柳宅吧?”帝疆挑了块没糊的鸡蛋吃。

“难道不会吗?这些神器大多不是自愿留在这里,虽然在渡衡这里成了人,但如齐星河这种闹着要走的一类,定然不在少数。你今天不是也听见他们议论了吗?渡衡曾派六队人马看守齐府,至今还留有一队暗卫守在门外,齐星河前后跑了九次,都被抓回来了。”

帝疆夹着菜说:“柳宅不会留人,齐星河可能会跑,但柳天时绝对不会。”

段九游奇道:“为何说她不会?”

帝疆嚼着菜默了默,淡声为她讲了一个故事。

“仙官赵奉礼与玉成星君私交甚好,时常约在一起下棋,两人相见之时,手中两样神器已经修成人形。星盘为男身,端正儒雅,俊逸非凡,天时杵为女身,清婉柔媚,姿容绝艳。一夜星疏之夜,只因天时杵一句‘月色虽美,却无繁星作伴’,齐星河便甘冒被玉成星君责罚之险,私布星辰,搏佳人一笑。夜幕之上一瞬生星,璀璨非凡。这件事情一度被传为佳话,齐星河也留下了非卿不娶的赤诚之言,后来玉成星君不慎将星盘遗失渠岭渡河,没过多久,天时杵便掉进招招城……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段九游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当初不是赵奉礼弄丢了天时杵,而是它自己跳进招招城,目的就是来寻齐星河?可这两人若是真像外界传闻那般恩爱,为何来到招招城后,反而没在一起?”

“他们为何没在一起与我们无关,渡衡没必要派人看守柳宅,只要齐星河在招招城一日,柳天时就会留一日,至于我们,只需今夜过去,将她化回本体,磨亮凌天白刃即可离开。”

而让柳天时变回本体的方式一共两种,一种是自愿,这个基本可以排除。一种是趁对方熟睡,精神涣散之时,以回天印点中眉心,强迫对方化回本体。

帝疆之前想取方灼原丹,也考虑过这个方法,不过这人警惕性太高,加之对方是原山蛇,不那么好控制。天时杵不一样,器物成人不似活物那般灵活,哪怕没有睡熟,也可将其打晕,再引以回天印。

段九游仍在惊奇于帝疆的“杂学旁收”:“你居然会关心这些小情小爱的故事。”

帝疆也坦然,“闲着没事儿就听听,外面的人都打不过我,太无聊了。”

段九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跳出了一个绘制完宏伟蓝图,确定杀光这些人只是时间问题的荒主大人,高座神位,以手支头,看着殿外一成不变的祥云,听手下认真回禀天境趣闻的样子。

他的神色一定如此刻一样,清冷淡漠,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则是一定在腹诽着某一个故事里的某一个情节。

——张三居然会跟李四好?

——王某某肯定跟刘谁谁有事儿!

高手自有寂寞。

段九游终于明白他之间为何对她和赵奉尘的事儿刨根问底了。

他确实是很闲。

闲着没事儿的荒主大人撂下筷子,看了眼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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