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她一心求死 第20章

帝疆不知何时“攥”出一把油纸伞,落在纸伞上的雨水仿佛是用桶泼的,将伞头打得歪歪扭扭,比刚才的鹅毛大雪还要让人心烦。他慢抬眼,看向灼妖,浓沉如墨的眼里,分明有浩荡杀气。

段九游看到帝疆翻转手掌,忙将四季妖揣在身后。

这东西虽称为妖,体内却有至纯至真之气,这妖没杀过生,再过百八十年也算一只小仙。帝疆身上杀戮太重,杀它一个,至少要几十条甚至几千条功德去洗。

段九游道:“这东西是山灵,你将它毁了,整座四季岭也会跟着消失,到时别说攒心莲,只怕这山一塌,连渡衡都要惊动。”

帝疆指间冰蓝并未消失,他现在心情烦躁,已经懒于顾虑太多。

“......帝疆。”

段九游从进入四季岭就觉察出帝疆的不对,上次旧疾复发时,他就是这副不管不顾,看谁都该死的架势。

段九游不了解他时,只道他性情使然,暴躁易怒,时间长了才知,他比想象的能忍。灵医曾说帝疆旧疾发作前夕就有冰刃穿心,寒入五脏的痛苦,如此反复三到五日,至发病时成倍叠加。

段九游想到帝疆之前种种反常,意识到他之前一直在忍。

“帝疆,我来想办法。这东西没做过恶,身上没有人命,你杀它反而会给自己带来负累。”

九游一手在后,护着四季妖,一手防备着帝疆指间法光。

他们之间相隔有些距离,段九游神情急切,她太了解他的性子,她是不会隐藏情绪的人,所有一切都在她那双柔软清灵的眼睛里。

她知道他疼,也在尽力想办法,她不让他杀四季妖,也是怕他背负太多罪孽。

帝疆与她对视良久,撤开视线的同时,放下了手。

段九游赶紧回身拎住四季妖,低斥道:“快别哭了!一会儿他脾气上来再要杀你,我可制不住!”

四季妖也被帝疆吓得不轻,努力吸气,几个强忍,将最后一捧眼泪硬“咽”了回去。可这雨水虽停,寒气又自四面八方奔涌上来。

四季妖觉得害怕,越怕越寒!

它说这实在不是我能控制的:“心情掺不得假,我但凡有自由操控冷暖的本事,都热热乎乎地送你们两尊大神出去了。”

骤降的气温将之前一通雨水全部结成了冰,帝疆收起冻硬的油纸伞,冻僵的手指被温热包裹,落进一双柔软的手里。

段九游两手拢在一起,抱着他的手搓揉。她长得小,身高比他肩膀还要矮上一些,此刻头埋在他跟前,看看手,再看看他。

“你之前就很不舒服了对不对?”

帝疆无声注视段九游,发现她面对他时,问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身体状态。

冷吗?

穿上点儿。

喝口热的!

这些词从初识到现在,熟能生巧,已经在他心里打下了基础,想到的同时就能跳出她的语气和神态。

三界里多了一个知道他弱点的人,荒主大人惆怅地蹙眉。

——可惜杀不了。

“你那灵医也是无用,知道你旧疾发作时寒痛难忍,为何不制些随身携带的特效药丸在身上,非要回去泡那烫死人的药汤才能好?他们脑子不转弯的么?”

段九游跟他抱怨,一脸灵医应该千刀万剐的架势。

帝疆动了动手,示意她不必再搓,他的寒症是由内而发,她在外面搓出火星子都暖不了。

九游也知徒劳,叹息一声,改用一只手跟帝疆拉着。她自认比他多些温度,无多有少,总还是能传些热度过去。

帝疆攥了攥强行挤到自己掌心的小肉手:“放任我这样的人活下去,不见得是好事,你不一定死得成,我也不一定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向走。”

他的手很凉,攥在九游腕间犹如五条冰柱,唇角微掀,苍白单薄的少年面孔上,似在短时间里着了彩,病态里又带几分惑人的轻俏。

段九游心道,这张脸实在很适合调戏小姑娘,就是嘴里那番话不中听,拍拍他的手道:“我一定能死成,你也一定会变好,你本来也不坏。”

四季岭有结界,进来就不能出去,渡衡之前以分身前来,都是顶着热浪徒步出岭。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句人间俗语放在此处竟也适用。

段九游无奈道:“走吧。四季妖的心情不能更改,再耗下去也是继续受冻,咱们咬咬牙走出去,待出了四季岭,摘了攒心莲,就能回十境了。”

得走多远呢?段九游看着路程都心烦,冰天雪地的四季岭,根本连尽头都望不到。

段九游抓着帝疆的手走了一段,发现他身子越来越沉,脚步微一错开,将他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第24章 小王八吃烂莲藕

老祖她一心求死

两人身高比例相差太大,段九游架住帝疆之后,身形就被吞了一半,仿佛一只矮小的拐杖撑着一颗不太精神的青松。

帝疆看似单薄,实际很有分量,两人脚下不是冰就是雪,纵使段九游一身力气,也走得十分艰难。

“再撑一下。”段九游注意力都在帝疆身上,隔一会儿便要看看。

“死不了。”帝疆语气平常,气息却很虚弱。

段九游给他出主意:“撑不住时就想想荒宅里的废物灵医,和烧得热火朝天的浴房,他们虽然不中用,但你身子骨能扛,回去便能大好了,到时想瞪谁、想骂谁都随你高兴。”

帝疆看看她的脑瓜顶:“我何时爱瞪人骂人了?”

她说的这个分明是她自己。

“没瞪过么?”九游边走边回忆,好像确实没有,便是生气骂人也没见过。她失笑摇头,“世人对你误解太深,便是我在你身边月余,依然觉得你会凶人。”

说着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帝疆回话,又开话头道:“但你也当自省,虽不爱打骂人,杀人可从不犹豫。无相法阵一地碎尸,便是对方是恶兽邪灵,确实十恶不赦,不能换个温和方式处置?看着多吓人。”

帝疆知道段九游跟他没话找话,是怕他“睡”过去。但他没那么容易死,真冻僵了顶多昏睡几日,放到药锅里蒸一蒸就能“化”。

之前他发病便是如此,那时他初入十境,元神溃散,比现在还要虚弱,不过那时身边安静,没人在他旁边说话,尤其是这种废话。

“没听见么?那我大点儿声,重新再问你一遍?”

段九游不肯放过他,脑袋斜向上一抬,非要跟帝疆你来我往。

帝疆被她吼得耳朵偏向一边,烦闷道:“我用习惯了。”

无相法阵之所以在旁人眼里可怕,是它范围太广,伤害太大,稍有控制不住便会伤及无辜。但是这个法阵在帝疆用来却是最省心的法阵,他自小就用它抓鱼,力度、重量、范围,甚至不想要的某一条鱼,都能在他法阵里精准剔除。

“那你习惯别人误会你吗?就因为这凶悍的阵法,好好一个正统神族,都要变成邪魔歪道了。”

帝疆没回应,隔一会儿她肩膀向上一提:“说你邪魔外道呢。”

“你以为你在别人嘴里就好听?”

真是活活逼死一个荒主大人,你看他何时情绪跟人外露,此刻烦闷尽显,拧着眉头,还赠送了一副有血有肉的疑惑表情: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个问题?

段九游说:“不好我不是在改吗?”

帝疆莫名,“你改哪儿了?”

段九游:“谏官们说我脾气不好,容易冲动,一点就着。”

帝疆:“你改过吗?”

段九游:“改过啊,我之前比现在凶多了。”

……

段九游:“你怎么又不说话了?睡着了?”

段九游:“帝疆?”

段九游:“太骁?”

段九游:“尊主大人?”

——这话痨的毛病是没药能治了吗?

帝疆在心里腹诽。

段九游像多长了一只耳朵,突然冒出一句:“你有话别在心里说,出声跟我唠唠。”

……

帝疆一路饱受摧残,基本是能不理就不理,结果段九游另辟蹊径。

段九游:“你晚上有时候说梦话你知道吗?”

段九游:“不信我说的?”

段九游:“不搭理人没礼貌啊!”

段九游:“你梦话里都是脏话,可脏了。”

帝疆从鼻子里呼出一声长气:“别在那儿造谣!”

“真的。”段九游说,“你说封臣是大傻子,脑子不会转弯,是实心的。”

帝疆:“那或许有可能。”

两人就这么一路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不知走了多久。帝疆最初还有回应,越到后面话越少,段九游感知到肩膀上的分量越来越重,知道帝疆已经陷入昏迷,干脆改架为背,将他整个“披”到自己身上。

四季妖一直跟随在两人身侧,由于不知道段九游天生神力,看在眼里更似一幅柔弱女子强行拖着心爱之人前行的艰难画面。

“把眼泪收回去!”

四季妖情感丰富,眼眶一潮,岭内便有了毛毛细雨的征兆。

段九游横眼一呵,又让它将这种情绪咽下,回归到之前的惧意里。

四季妖忍不住抱怨:“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凶?”

“我哪里凶了?”段九游面露不满,“你要说他凶倒是真的,一言不合就抄家灭族,我是神官,连当九任,是好人堆里的大好人。”

“那他呢?”四季妖看看帝疆。

“他?”段九游将背上的重量向上挺了挺,“他将来也是好人堆里的大好人。”

天色阴沉,跟茫白的雪光分出两色世界,段九游对温暖感受不深,对重量也没太大知觉,这是与生俱来的优势,便如此刻负重前行,也不觉得累,只觉得忧心。

帝疆此刻跟她很近,胸口紧贴背部,能让她感受到他腔子里的那颗心是在跳动的。可它跳的非常微弱,不知平时就是如此,还是快要不行了。

她心里不安稳,脚下步伐也变得忧心忡忡,几步之后叫住四季妖,让它帮忙扶住帝疆,在地上半坐下来。

四季妖率先探了探鼻息,说这人大半是死了,“身体都冻硬了。”

段九游根本没打算让它看病,坐在地上从袖筒里掏出一把亮白的小匕首,刀尖向内,双手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胸口扎了进去。

四季妖眼睁睁看段九游表演了一个当场自杀,吓得差点把扶着的帝疆一起推出去。它以为她是走投无路要殉情,后面才发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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