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游根本没有死的迹象,一刀正中心口,既没喊疼也没倒地,仿佛这一刀是扎在别人身上,跟她自己无关。
她扎出一刃心头血,以指擦拭,送到帝疆唇边。
鳌血可以续命,以己之命,续对方之命,段九游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却没有丰沛的心头血。它不会如寻常仙者那般流血不止,同样的伤口深度,别人可能是瀑布,到她这里就是杯子里残存的几滴水。
四季妖看段九游接连捅了自己四五刀,才积少成多地让她心上人的脸色缓和出一点人色来。
在这之后她不断加快脚步,一旦察觉到背上心跳微弱,就会停下来捅自己几刀。
这样的深情厚谊,实在感天动地!
四季妖眼底一片湿热,直问,“你一定很爱他吧?”
“一定是的!”四季妖不等段九游解释,先替她认了这份深情。
它说试问这世间男女,“有几人能做到如你这般?有命的不一定用命去救,拿命救的不一定有你这等好身体,有好身体的,又有几人舍得?!”
它把自己感动哭了,大胖身子一抖动,像只会说话的白皮猪。
段九游一看到四季妖的眼泪就心烦,刚想说你赶紧憋回去,就发现四季岭的天气变了。
积在山上的厚雪在融化,凝在老树上的冰凌化成了“雨”,刮人的寒风有了温度,犹如撕开了陈旧画卷上的一页纸,一时茫白褪去,山有了颜色,树有了颜色,连天空都像被泼了一桶湛蓝,从灰蒙阴沉里透出清亮来。
段九游呆滞地看着天色,面向四季妖:“你心情变好了?”
“不是好,是好感动!看到你对他如此,我觉得我看到了真正的爱情!”
爱情温暖,在四季妖心里,就是春暖花开,四处明亮的季节。
段九游神色复杂。
什么深不深情,她根本不懂,她救帝疆单纯就是因为这人不能随便死。这不光是因为他死了,她会继续没有尽头地活着,更是因为他是天定的第十任帝君。如若他不能顺利接管天境,不出百年,三界必生更大变故。
“你早说这法子管用啊,早说我早扎了。”段九游面露不满。
这对她来讲叫事儿吗?怕她对自己不够狠吗?
那可真是多虑了。
日光穿破云层落进四季岭,天气晴朗之后,路就不再难走,那些怎么也看不到尽头的路,也在天朗气清的环境里,有了拨云见日般,可以望见的长度。
帝疆是在微晒的阳光下逐步恢复意识的。
那时段九游已经带着他翻山越岭,来到了渡河与四季岭交界处。她将他扶靠在岸边,倚着身后山岭,自己卷起长裙,一边大骂柳天时,一边费力去摘那朵攒心莲。
柳天时又对他们撒了一个谎,攒心莲根本没长在岸边,而是在临近岸口的水里,段九游倾斜身体,伸长胳膊测量长度,指节总与花茎相差两指。
“纯是个害人精!”她动着反复跟花径“擦肩而过”的手指嘀咕,“我们既答应帮她拿,必然不会因为过程艰难就轻易放弃,她可倒好,处处防备,事事隐瞒,真是小王八吃烂莲藕,一肚子坏心眼!”
段老祖一生气,把跟自己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都给骂了。骂完之后又觉得拿柳天时跟小王八相提并论,是在侮辱小王八,狠狠“哼”了一声之后,继续绷着脸捞花。
第25章 可是我看着疼
老祖她一心求死
帝疆意识刚刚归体,五感仍在恢复之中,刚刚苏醒的身体尚有一些迟钝,视线花白,最初只在远处看到一个摘花的影儿,它大体轮廓像个孩子,只是穿着打扮像个大人。
只一眼,帝疆就断定那人是段九游。
第二眼注意到的是她过长的大袖。
渡河看似水色青蓝,实际如一锅滚烫的热汤,段九游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只顾摘花没注意大袖,袖口无意在河上蘸了一下,立即冒出白烟。
这烟再向上窜便是烧燃的一条火柱,帝疆看到她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表情十分见得过大风大浪,直接用另一只手攥住,把烧坏的料子撕下来“喂”河了。
真不知堂堂神族老祖,怎么把自己活得这么糙的。
帝疆牵了牵嘴角,笑容却在愈渐清明的视线里凝固下来。
段九游心口位置有伤,半边前襟已经洇湿。而他之所以刚刚注意到,是因她爱着大红大紫的外袍,哪怕素色为底,衣上也要“开”出各种锦簇花朵。今日这身雪青色大袍,恰在前襟处绣着一团繁复的宝相花纹。
洇在衣料上的血不多,至少跟她捅自己的次数相比十分客气。帝疆这次清醒的很快,没用“药锅蒸煮”就迅速“化冻”,他熟知鳌族属性,加上嘴里一口清甜,不必询问也知昏迷之时发生过什么。
鳌血至纯,甜香如蜜,只是取血困难,救人一次至少要十次百次刺伤自己。帝疆紧抿双唇,忽然觉得凝在段九游衣襟上的血分外刺眼!
“我不疼。”
段九游视线还在攒心莲上,话是对帝疆说的。
她脱了大袍,只着内里一件素色窄袖柳月裙,小脚勾住岸边一棵老树根,使手指更加靠近花径。
她说:“我虽盼你谢我,愿你记我的好,却不想用‘假象’蒙蔽你,我天生没有痛感,再大伤口也能自行愈合,不必为胸口这几十刀而感动。”
帝疆半晌才起身,递给段九游一只手。
他背光而立,轮廓在阳光照耀下勾出一层金边,清瘦单薄的少年面孔隐在暗处,透出一种青涩稚气,又神秘肃穆的矛盾之感,袖口暗纹随他动作浮动,露出荒族独有的释天图纹。
段九游递上自己的小手,由他握住,而后松开勾在老树根上的脚,借帝疆的手臂力道去摘攒心莲。
段九游半只胳膊被他“拎”在手里,左臂一使力,自然牵动胸口伤处。而她果然如自己所说,无知无觉,两人配合默契,一伸一收之间,顺利拿到攒心莲。
段九游笑着站起来,转着花径欣赏莲花。
帝疆无声蹙眉,看见她胸口又洇出一些血来。
段九游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大笑道。
“都说了,我从来不疼。”
——不疼?
帝疆看向段九游血污满迹的短靴,和被灌木划破的裙摆。
四季岭这节气从冷到暖,即使温度升高,山路依旧难走。岭内一共三座小山,六个小坡,她一路背着他走过来,还要时不时给自己几刀。
帝疆想象着那样的画面道:“可是我看着挺疼。”
“咱们快回去吧。”
两人同时出声,段九游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帝疆左手轻轻一带,揽着九游的腰捻了一个化风咒。
渡河不是什么好地方,河面瘴气极浓,确实不适宜久待。
两人如风穿行,短短一刻便从渡河岸口回到了招招城中,属于他们的那户小院。
“你刚刚说什么?”段九游在落地之后仰头追问。
“我说我看着疼。”帝疆不躲不闪地复述。
“……你是不是疼糊涂了?”
段九游瞠目,她方才听到的也是这句话,只是被风吞了,以为是自己的臆想。她上下左右打量帝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他说出来的话。
招招城内温度不及四季岭,甚至不如刚才所处的渡河,那里河水温度高,更像是一处天然浴房,可即便是如渡河岸口那样的温度,对帝疆来说也是聊胜于无的短暂缓和。寒症已入骨髓,埋得太深,必须用药浴才能“拔”出来。
运用术法对帝疆来说也是极耗心力的一件事,院子里有张破旧竹椅,他坐下来略缓了缓神道:“用个传音术让柳天时过来。”
说完又不放心,眼含倦色地偏头,看向段九游:“传音术你会吧?”
这话问得实在有点侮辱人。
段九游一脸你别看不起人的架势,一手做诀,念叨了句什么,而后就拖着小板凳坐到帝疆身边去了。
她给他盖了层被子,太阳挺大,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拄着下巴撑了一会儿,有些犯困,脑袋向旁边一歪,伏在了帝疆腿上。
她发丝蓬乱,发髻散得犹如人间讨饭的小乞儿,帝疆信手摩挲,似有几分爱怜。
段九游被他摸得挺舒服,眼皮越来越沉,若非感知到对方有伸到她脖子里捂手的企图,都要直接睡过去了。
“凉。”她攥着小拳头在他膝盖上敲了一下,音调儿迷迷糊糊,加上本来就是细嗓,几乎像声猫叫。
帝疆困意比她还浓,瘦长的手指在九游长发与颈项之间徘徊:“不是没有痛感吗?”
“是没有痛感,不是不知冷暖,除了不知道疼,正常感受都有。”
帝疆没再说话,经过一番跋山涉水,两人都有些疲倦,段九游不知自己睡没睡着,反正短暂沉默后,似乎是睡了一觉,她也没管帝疆是睡是醒,睁开眼睛道。
“你今日真心疼了?”
帝疆迷糊睁眼,脑海里因段九游的问题跳出今日那件染血的大袍,反应片刻嗯了一声:“看着心里不舒服。”
段九游想了想说:“那下次我注点意,不让你看到。”
帝疆说:“行。”
他答应得挺快,段九游在几息之后抬头:“什么叫行?你还真是眼不见心为静。”
“这不是你自己的提议么?”
帝疆松散一笑,顺毛似的摸了两下她的长发。
段九游是个“爱找不痛快”的丫头,说话喜欢给人下套,一旦回应的不满意,她又骄矜地找你麻烦。
段九游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确实爱用这种挑字眼的方式撒娇,其实心里并不是很在意答案,单纯就是嘴上娇嗔几句。只是这种方式惯常用于她与历任仙侣,今日嘴上缺个看门的,一不留神就用到了帝疆身上。
这让段九游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坐起来,不自在地挠了挠眉心,正在自省之时,看到了一路小跑而来的柳天时。
“恩人,拿到攒心莲了?”
柳天时眉眼齐飞,乐得快要看不到眼缝儿。
段九游从怀里掏出攒心莲,向她展示了一下。柳天时伸手要接,段九游胳膊一收,又揣回到怀里。
这东西是有交换的,她们替柳天时卖了命,柳天时也是时候付出行动了。
柳天时本想再验验货,碍于段九游和帝疆的脾气,又把这个提议压了下去。她嘴上说着“好说”,眼睛一直盯着段九游的胸口。那里面露着半朵花,花色浓紫,根茎为褐,花心是带有一点金色质感的黄,正是齐星河描述给她的那朵朝思暮想的攒心莲。
柳天时一边看着一边卷袖口,胳膊笔直向前一伸,肤色肉眼可见暗沉成灰。
“你们替我摘了花,我应承你们的事儿自然不会变。”
她将半边手臂石化,递到段九游面前,段九游埋头拉开乾坤袋,抓着一只卷着边儿的小匕首就往柳天时胳膊上磨。
柳天时随便她动作,另一只手朝段九游胸前探,还是要拿花。
段九游这次没管她,两人一个磨刀一个抓着花茎向外拉扯,柳天时的胳膊很好用,段九游简单打磨两个来回,凌天白刃的刀锋便重拾了锋利。
段九游用拇指摸了摸雪亮的刀刃,露出满意至极的表情。
柳天时看看颜色鲜艳的攒心莲,也露出了如痴如狂的表情。
两厢满意之后,双方交易完成,各自转身向不同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