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她一心求死 第23章

帝疆心说,每次十道菜有七道不合口味,他不开口斥责,他还以为他挺喜欢,时常次日原样再上一次。

进入荒宅之后,帝疆看段九游的眼神就像在看“小翠”,他愿意使唤她,比真小翠更好用,虽说多数时间横冲直撞,总比旁人多一身机灵劲儿,也总比旁人跟他亲近一些。

段九游被他气笑了:“我好歹是一品的太上神官,荒主大人真拿我当丫鬟使啊?”

帝疆也被她说出了笑意,说:“想当管家也行,反正这里没几个正常人,都交给你也省心。”

这话其实有两个意思,凡间女子替丈夫主持中馈算管家;鞍前马后,管着一干下人的老管家也叫管家。不过这两种说法不管怎么理解,都是升了官儿了。

升官就说明得到了家主的信任和倚重,段九游愿意帝疆倚重她,等不及后厨的人来见她,提着裙子直接朝厨房去了,嘴里一路扬声——

“张师傅!鱼给我做甜口的,麻婆豆腐少放花椒,脆笋熏肉你得把笋丝切细一点儿……还有封臣!不用你瞎指挥,我现在管家了,你出去!”

段老祖不知道她那道背影,非常像某个突然得了权势的小人,连步伐都有颐指气使的嚣张姿态,帝疆无声看了一会儿,哧出一声轻笑。

她有时候挺可爱的。

帝疆身体状态不错,泡了不足一个时辰就从浴房出来了,他的寒症是因湛卢之锋而来,这样东西是由延川寒冰所造,段九游一击入心,剑身便永久留在了心脏里。

药汤作用颇微,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拔除寒气,想要治本,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修复元神,以自身之力化去剑身。

三千四百六十七条人命融出的功德灵力,是最佳修复之法,若无差错,至少能为他恢复十成元神之力。

此刻这些灵力还未完全转化,但是那种蔓延周身的温热之气依然将元神照顾得很是妥帖。

帝疆许久不曾感到这般舒坦,坐到桌前也是一副身心愉悦之态。

段九游第一次在那张冷眉冷眼的少年面孔上,看出点儿如沐春风的意思。

他今日穿得也单薄,内里一件月白山水绸衫,外着一件蓝锦云纹外袍,腰间扣着一条玉带,神情松散,贵气雍然。

段九游操心地盯着他身上只有两层的单薄衣衫,第一反应仍是——“不冷么?”

帝疆往日熏蒸药浴,哪怕经过四个时辰,也要连氅衣带披风的包裹严实,何时这般轻便过?

帝疆舀了两下手中羹汤,略停了停,语带笑意地说:“功德不错,灵力很纯。”

“那便多做功德,身心舒畅,我早说这件事对你有益的!”段九游见缝插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要从笑弯的眼睛里蹦出来。

帝疆没再说什么,他常年自持,情绪控制稳定,即便心情愉悦,表现出来的也较常人浅淡。

段九游看得出来他对功德灵力的效用非常满意,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念叨叨地跟他出主意,商量再去找些什么好事来做。

帝疆全程安静吃饭,初时和风霁月,哪怕没有回应,段九游也能看得出来他在听。中间短暂蹙眉,似是觉察出什么不对,后面撂下筷子,脸色也自之前好不容易恢复的好气色里,苍白下来。

“怎么了?”

段九游不明所以,只觉帝疆似有寒症复发之态,按说今日泡了药浴,又得元神修补,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帝疆短暂闭目,探进自己元神,重新睁开时,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了他眼里的怒火。

“段九游。”他侧目看向身侧,音色语气都是骤降,“灵力恢复,不是十成?”

三千功德灵力,修补十成元神。

这是两人之间的一笔“明账”,早在段九游对着帝疆吹“枕边风”的时期,就已经将这笔“买卖”应承给了帝疆。

帝疆今日吸食之后,由于灵力全部聚在元神之中,并未看出异样。现在经由转化,逐渐融入元神,才发现之前的十成灵力只是假象。

“四成。”帝疆对段九游道。

融进元神里的只有四成灵力,四成灵力不足以为他抵御寒症,加上之前消耗的体力,甚至比之前还要虚弱。

段九游一脸震惊:“怎么可能只有四成?小黄爷之前应承我的就是十成。”

段九游也觉奇怪,不信邪地探进帝疆元神,连续三次结果都是一样。

她茫然地看着帝疆,发现他眸色深远,看她的眼神除了冰冷还有质问,这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愤怒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怀疑她夸大其词,编造出十成灵力的假承诺骗了自己。

段九游不吃这个委屈,高声道:“我撒谎撒得少,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你我之间,远说是君臣,没有臣子蒙骗君主一说,近谈便如你之前所说,是长久买卖,我有必要刚做一笔就失了信誉吗?真要有什么小心思,放到后面用好不好?”

她挽胳膊卷袖,搭上帝疆脉搏:“我再探探你元神。”

段九游三指搭上帝疆手腕,反复确认,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帝疆拨开九游的手,靠坐回椅子上,攥住食指上一枚戒指,段九游拿不准他的心思,只瞧他长睫低垂,面孔冷淡,满是生人勿进的疏离。

段九游不想刚刚恢复的关系就因为误会破裂:“你若不信我,大可同我去富裕山,找小黄爷当面对峙,那老货虽然被雷劈歪了嘴,字还是能写的,我可以保证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半句虚言,除非是那老货骗我。”

“但这法子到底冒险,前往富裕山势必要通过龙仙岭,那里守卫森严,一直是天境门户,万一被白宴行的人听到动静,便会暴露行踪。”

“其实四成也不差,你想想,若是没有这三千多条功德,你现在还冷得打哆嗦呢。”

“你怎么劝不听呢??”

——我说话了吗?

帝疆面无表情的看向段九游,她在短短几息内猜测了一堆可能,而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

三千六百多年前,他父亲曾在大罗灵山岛猎获一枚法灵丹,此丹也需快刀割裂,放出灵源才能被人吸收。父亲让他亲手释放灵源,就是因为灵力认主,由谁放出便由谁收获。今日放出生灵时,段九游让他执凌天白刃也是这个原因。

他没有怀疑过她,只是怀疑原丹与法灵丹不同,并非直接收获的缘法。

帝疆不知道自己思考问题时的脸非常“臭”,视线随便一落,就像一个心狠手辣的掌权者,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将人凌迟处死。

他不常与人沟通,遇到问题习惯独自沉思,九游跟他完全相反,她性格冲动,思想活跃,习惯主动解决问题,她等不到帝疆回应,心里也觉窝火,此事因何而起她完全不知,解释多了自然也会委屈。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克制,尤其见他病态尽显,屋里一干众人竟没一个有眼力见为他添衣,不由扬声对院外封臣道:“变天了,还不赶紧给你主子拿狐裘披风来!”

封臣正在外面故意吹冷风呢。

他刚在后厨喝了碗带胡椒的热汤,浑身熨帖,还发了很多汗。院子里正好有些过堂风,便在院中找了处地方站着,位置正对大门和正堂门,乍一看像颗不会说话的木桩子。

“桩子”脑子不会转弯,凭借自己的真实判断反驳道:“哪里变天了?刚才比现在还凉上许多,此刻风都小了,再说我们尊主也用不着。”

“谁说用不着?”段九游每次跟封臣说话都气得半死。

“我确实用不着。”帝疆这次说话了,语气淡漠,神色坚定,一张嘴一口白气儿。

第28章 你的福报在后面呢

老祖她一心求死

封臣跟瞎了似的,边进来边数落段九游:“你别总说尊主怕冷,这是大荒之主,四神族之首,有点风吹雨打就说冷,叫外头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封臣自少时便陪在帝疆身边,是伴他一块成长的亲臣近卫。老尊主对尊主要求苛刻,哪怕尊主重伤在身,也要他自己站起来。

尊主自幼便在强压之下成长,心智强悍,封臣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将关切之心揣到最远的位置,只要尊主性命无忧,都在等他自己站起来。

帝疆把玩指戒的手一停,段九游一看这人面沉如霜,就知是封臣的话惹了祸。

大荒一族以强者为尊,他本来就在意这些,所以冷热都不跟别人说。

段九游搬着椅子蹭到帝疆身边:“你听那糊涂东西的话做什么,世人皆有软肋,并非时时强大,冷了就穿,饿了便吃,病了就养,正常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封臣听不下去,反驳道:“尊主乃大荒之主,三界最强法修,正常人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所以你就盼着他不正常?冻成那样还硬装不冷?他不叫人添衣,也不自己添衣,就是因为你们这群混蛋总把他当神不拿他当人,”

封臣一直都是老尊主教育下的思想:“神就是神,人就是人,若神与人一般脆弱,如何还配称神?”

封臣觉得段九游什么都好,唯独她说自家尊主怕冷这一项,他最不爱听。

你说他缺根筋也好,也可以理解为,当年老尊主的教育太根深蒂固。

被根深蒂固教育过的还有帝疆——他认为封臣说的对。

段九游没理会这对主仆,自去主卧为帝疆拿了趟披风,这是岘山银狐毛的内里,单是抱过来这一路,身体就被它捂得极热了。

段九游想给帝疆披衣,换来与他上次发病时一般无二的拒绝,不同的是,上次九游至少有机会走到帝疆面前,连人带衣服地抱住他,这次帝疆没让近身,眼风一扫,直接划开一道结界,将她阻在了正堂门外。

他这一身重疾不多不少,全部拜她所赐,九游担心继续说下去还要惹气,直接另起话题,说回灵力一事。

段九游说:“修补元神也要循序渐进,真要一次吃进十成,未见就是好事。此次一遭虽然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于你来说也不算亏。”

——不亏?

这话恰恰打在帝疆的计较上,他半合双目,以指叩打桌面““你可知我在招招城消耗了多少?”

他用了一套大阵,对整座招招城施了忘念咒,还替渡衡修补了破损结界。

他是按消耗四成补回十成计算的,不承想,四成出去四成回来,自己没进没补,还在外面遭了一趟活罪,导致寒气入体,旧疾加重,看似修补上来的元神如泥塑一般被冷意冲倒,甚至比之前还多一个缺口。

段九游不知帝疆消耗就有四成,但是从他向来克制,这次明显有愤怒之色的表情猜测,应该是“血亏”。

她觉得这事不能计较一时得失,放缓语气道:“世间快乐有很多,并非自身强大才是最好。你救了人,让他们重新获得了新生,这就是大善。今日埋下善根,他日必有善果,你的福报在后面呢。”

“福报?”帝疆凉道,“世人都道我帝疆不是善类,你让我等我福报,你可真敢说。”

“世人如何说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如何看待你自己,你围杀食人一族,哪怕被人误解也从不解释,你设计引方灼上钩,不也是为了救原丹里那些人吗?你救他们,难道不是出于善心?”

堂内吹进一股冷风,烛火跳跃了一下,使他的面孔短暂陷入昏暗,烛火复又亮起,似在黑暗中重新勾画了一张眉眼,他淡抬眼风,嘴角微微欠起,恍若残垣石壁上一尊无情无义的精致石像,牵出清净凉薄的笑。

“…善心?”

帝疆慢嚼这两个字。

他有过这东西吗?

段九游看得心里发凉,这分明才是帝疆真正的样子。

她重新整理前因后果,发现他确实从未对她说过他想救人,从来都是她带着他四处奔走。

她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当初要捉方灼,根本不为救人,只是想试试原丹里的生灵到底能为你恢复几成灵力?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与方灼并没有什么不同,你跟他一样,都将那些人视为食物,若是吃掉他们能增长灵力,你也会毫不犹豫对吗?”

帝疆没有争辩:“方灼势力不小,我来时他便与丰山之主分庭抗礼,各占半壁江山,就算我不动他的人,他也早晚算计到我头上。既然他总是要死,白送上门的东西,为什么不拿来试试?”

他的那些算计,依旧不背着她,只是她之前不曾问,全凭一腔自以为是,以为将他看得很透。

段九游想到之前的种种一厢情愿,终于在此刻看清现实。

她说小翠也是你的人吧?“你将她送给我,就是想知道我来十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笑我还一味护她,生怕你将她弄死,强行将她留在鳌宗弟子之中,如此一来,我鳌族的动向也是白送给你了。”

小翠叛变得太快,如今想想,帝疆身边,怎么可能留下一个熟知他饮食起居,又怕死惜命的丫鬟在身边?便是之前帝疆胸口旧疾一事,也是小翠透露给方灼的,所以小翠,根本就是帝疆扔给外界的一张嘴,他想让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就只能知道什么。

“倒也不曾事事回禀。”

帝疆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汤碗,前后“烤”着指背道:“你们抢先一步去衔为山猎兽那次就没给信儿。”

小翠挺重情义,一旦吃饱就会对给她吃食的人很好,她饿怕了,前主子对他们这些下人不好,帝疆给了她一顿饱饭,她便说什么都不肯再走了。她自己会分辨善恶,知道什么才是对帝疆真正不利的消息。

不过最近小翠有点背叛鳌族,因为他们猎兽抢不过大荒,她吃不饱,睡得也不好,歪歪扭扭写了几百字的长信给封臣,就是闹着要回来。

段九游自嘲一笑:“给不给又如何呢,哪怕我抓了十几笼恶兽,荒主大人一道‘裂天’,不也碎成粉末了么?”

上一篇:人类管理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