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她一心求死 第24章

汤碗冷了,帝疆手指太寒,一碗热汤在他把玩下逐渐凝冰,他弃了那汤碗,看向段九游。

“你还不走,是想吃完这桌饭吗?”

他烦了,不想再与她多谈,身体不给他做主,单是这么坐着都是在强撑。

段九游紧抿双唇,像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她不是拿委屈过夜的人,攥紧狐裘。

“我为何要走,你又为何赶我走?就因我没能如愿让你补足十成灵力?我拿真心待你,你事事对我算计,你引方灼入荒宅时,便知困在他原丹里的生灵要用凌天白刃才能安然取出,你知我能自由来去十境,一定会为你想办法,所以欲擒故纵,顺水推舟,我白搭二十万灵宝,买下一把卷刃的刀,又随你入招招城,陪你取攒心莲,背你出四季岭,我一路对你照顾有佳,你现在就因为区区一点灵力赶我走?!”

“…区区灵力?”帝疆漫声重复,硬是被这四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把火。

他说,“这几个字用得实在很好,你可知你口中区区灵力,可修补我半数元神,可知我寒症缠身,唯有神魄重塑方能治愈,可见我体内神魄残缺,犹如废人?”

他语速平常,不见愤怒,字字句句都是他失去的东西。

他只有两万多岁,换在人间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刻,他在这样的年纪被打散元神,在即将统领天境时掉落神坛坠入十境。这样的经历,无论换做是谁都是一场重创,他并未心宽到毫不在意,只是恨意不深,习惯压抑。

他自幼便是这般长大,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父亲只会让他自己爬起来,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斥责。

败了,再来,失去了,再夺!

可他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今日的功德灵力送了他一场昙花一现的假象,让他忆起了之前健康如初的自己。

太久违了,所以舍不得。

太短暂了,所以现在连段九游一根头发丝都不待见!

他说:“若我不取原丹,你就不会救那些人了?方灼与我有仇,早晚要借你之手取我性命,你脑子不糊涂,自然不会与他联手杀我,方灼一死,原丹自然掉落,你会不救?”

“我——”段九游语塞。

帝疆继续道:“既然会救,那么刚刚说的那些全部都会重来一次,既会重来,那取刃磨刀,摘花出岭,何谈是为我?若说为我,也是因你活够了,不得不引我归入你口中所谓的正道,再说大一点,天下苍生,你连任九朝神官,被迫接下天定之主机缘,若我不重掌天境,百年之内必有大劫,你不愿做那个罪人。”

他跟段九游从来都是利益关系,她对他的照顾不是没有目的,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尊主,您什么时候能说这么多话了?”

封臣表情讶异,第一次听自家尊主这么侃侃而谈。

在他的印象里,尊主从来不跟人讲理,早年间跟他讲理的那些人,也早不知道被埋到那座山里去了。

他总是杀伐果决,大殿之上吩咐指令都是言简意赅。

——多吗?我没注意。

帝疆瞥了封臣一眼,他确实不爱说话,便连这句话都懒怠回应给封臣。可是三界之大,好死不死多出段九游这么一个长嘴的王八,杀不死,嚼不烂,他再不说两句,活活把自己憋死吗?

荒主大人很少这么失态,发泄过后又觉无趣,沉默片刻,留下一句“重备汤药,浴房添水。”便回房去了。

正堂里留下一道简短的虚影,和凉飕飕的一室冷气。

第29章 小妖四季与恢复记忆的柳天时

老祖她一心求死

“以为我愿意在你们那儿呆呢?!王厨子做的饭根本不好吃!这么冷的地方,住那么大宅子,你光顾豪气,没想着一屋子冷气,得烧多少盆炭才能暖上来?我这皮糙肉厚的不怕冷,哪次去柴房烧炭盆不是为了你?”

“说我为了死才对你好,我不做这些你能冷死吗?纯是个白眼狼!”

段九游在帝疆走后也气冲冲地走了,鳌宗弟子现如今住在嗜风岭,一听这又稚又怒的嗓子,就知道自家老祖上山了。

他们从上顶向下望,猜测老祖这次肯定被气得不轻,你看她连云都忘了驾,提着裙子边骂边往山上爬,头上两只小发髻在脑袋上一颤一颤,简直像头愤怒的小黄牛。

山岭空旷,一句话落地,反复都有回音,段九游一句当十句用,每次都踩着最后一句回声的尾音。

“忘恩负义,缺心少肺,气死我了!”

又是一嗓子。

鳌宗弟子紧赶慢赶地下山去接,虽然自家老祖没指名道姓骂得是谁,也都知道必然是那位大荒之主。

老祖跟那位吵架不止一次,有时候老祖心里不高兴,自己跑回来,有时候那位不高兴,把老祖赶出来。

——反正每次出来的都是老祖,来了以后没几天又不死心回去的还是老祖。

房子不是自己的,地盘也不是自己的,简直像个远嫁的姑娘,娘家人住山里,又穷又潦倒,闺女脾气大,姑爷脾气也大,家里没大人,只能看着他们打,娘家人这边多少明些事理,姑爷那边全是傻子!

段九游是穿着帝疆的狐裘回来的。

帝疆身量比她高很多,狐裘披在她身上,就像一床又厚又大的棉被,她拖着它的尾巴在地上走,爬出一脑门子细汗。

弟子们来不及问缘故,接上来以后赶紧帮老祖“顺毛”。

老祖席地而坐,仰着脑袋转圈跟他们讲述这次事件。

她刚才一言不发并非因吵不过帝疆,而是见他身有重疾,活得不易,真吵赢了,很有可能将他气死。

段九游说:“一张将死之人的脸,在你面前侃侃而谈,说了一堆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嘴唇这里,紫的,脸,比冰还寒,一张嘴一口白气儿,谁会跟这样半死不活的人较劲?”

弟子说:“老祖,您现在气得也不轻。”

段九游深吸气,她确实没那么洒脱。

“但是这话你非得说出来吗?”

段九游瞪向那个没眼色的弟子。

她这次着实是委屈透了。

初入十境之时,她承认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天定之主的任务。若那时你问她,你对帝疆照顾有佳,是不是抱有目的,她一定会直截了当地点头:当然是了。

不然费这个劲做什么?难道她是年纪大了缺儿子?非到十境找个魔头当一家人?

但你现在问她,她肯定告诉你,不仅如此。

人跟人之间是有感情的,就算没有,相处久了,经历一些故事,也会产生一些情感。

段九游是直来直去的人,用心了便是用心了,她在意他冷热,操心他发病时的种种不适,若真只拿帝疆当任务,确保他不死不就行了?何必这么操心操肺。

——说简单些,我对你的好,最初只是因为你的身份,现在对你好,先是因为你是你,后才涉及这个身份会牵动的一系列事件。

——我是有权衡,但我也有心,我那几百刀心头血虽然不疼,你说一句:我会疼,我心口也是热的!

可惜这些话段九游当时气蒙了,一句都没发挥出来,等到想说的时候,帝疆冷着脸一斜眼,以偏概全,又用一篇长篇大论把她压下去了。

弟子们面露惊奇:“都说大荒之主寡言少语,竟然这般能说?”

段九游点头长叹:“叹为观止!”

弟子们尤觉困惑:“可是老祖,您把这狐裘披风穿回来做什么?”

嗜风岭虽冷,但以他们老祖的体质,穿件夹袄都要热得出汗,何须再带回一件。

段九游埋头理了理柔软的狐毛,说你们懂什么,“这是他衣柜里最厚的披风,我冻他几天,让他亲自来接我。”

段九游脑子不白长,虽说两人是大吵了一架,早晚不得和好吗?她没打算跟他恩断义绝,之后还有好些事儿要办呢,她这人好哄的很,只要他过来找她,或者派个人来找她,她都能顺着台阶自己走回去。

弟子:“老祖真是能屈能伸。”

段九游道:“身居神位者,当以三界安定为己任,他不懂事,我还能不懂事吗?”

弟子又道:“可这灵力也是邪门,三千功德为何只得四成?”

段九游也觉奇怪,骑了一路,也没想出所以然来。

她说这十成灵力是小黄爷说给我听的,“我原样复述,没添一点水分,要么是小黄爷骗我,要么是他缺的德多——”段九游说着在弟子堆里环顾,一眼揪出荒族“细作”小翠,盯着她道,“这话我不怕你原样告诉帝疆,我确实不知剩余灵力去了何处,更没为了诱他多做功德,夸大灵力收益,他对我发脾气,根本就是迁怒于人,我还能平白吞走他的灵力不成?”

小翠自然称是,两人都不知道,帝疆从头至尾都未疑过段九游。

他觉得她没有这个脑子,富裕山的小黄爷,也没这等胆子。

然而这话刚从嘴里落地,段九游便察觉到元神里冲进一股纯正灵力,鳌宗弟子不知老祖发现了什么,只知道她脸色一点一点难看起来,忽然一把扣住小翠胳膊。

“写信的事儿不急于一时,他这两天正在气头上,你别没事儿去招他的眼。”

小翠从善如流:“您管我几顿饱饭就行。”

段九游说没问题,挥退众徒之后探进自己内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何时,收获了四成功德灵力。这些灵力游走较缓,加上她元神本就完整,所以直至现在才显露出来。

——所以帝疆的灵力真是被我分走的?

段老祖几息之间,思路百转千回。

原来功德灵力并非由谁放出便由谁全部获得的,它的灵力是共享的,并且会均匀分配到每个帮助过它的人身上,释放三千生灵是她和帝疆共同完成的任务,所以她与帝疆一样,都收获了四成灵力。可小黄爷跟她说的明明是十成,就算她与帝疆相合也才八成灵力,那剩下两成,分到谁身上去了呢?

与十境相隔万里的四季岭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了回应。

飘在天上的一朵胖云“诶呦”一声落地,摔出一个胖脸圆眼的小姑娘来。她头发浓密,发色银白,一对黑眼珠子如葡萄般,正是意外借助功德灵力成人的小妖四季。

原来这小妖心情好时经常至十丈红尘游走,“救停”过连绵大雨,为百姓截住过水患,也曾在寒风暴雪里,护住无家可归的旅人,还曾在干旱多年的南方,揉下一把同情泪,救活一片庄稼农户,为自己攒下不少功德。

此次段九游与帝疆摘采攒心莲,小四季虽未出力,却歪打正着地被“爱情感动”,提前为他们打开了冰瀑之门,此门是小四季的心门,因感而化,因爱而使冰门大开,原丹里的至纯之力得到感应,加之小四季心智纯良,便将一成半的灵力默默记到了它的“账”上。

帝疆放出生灵后,功德灵力便按自己这本细账,按劳分配地飞进各人体内。段九游不知四季成人,若是知道,定然还要疑惑,若再加上四季一成半灵力,那剩余半成去了哪里?

“星河,别走!”

今夜注定难眠。

招招城内另有一人在此午夜时分惊醒,数个时辰前,招招城曾先后经历两场大阵,一为撕页阵,又称忘念咒,洗去了招招城内上至城主下至城民的一日记忆,另一阵为原界,复原了招招城上方,因阵眼被拔,而凌空破开的结界。

施阵之人是为大荒之主帝疆,三界最强法修,哪怕元神大损,也不影响阵法发挥,招招城内所有人都在“撕页”之下失去记忆,唯独柳天时抗住了这份重压。

这话说起来,并非她法力如何高强,而是恰好那半成灵力在她身上记了账。

她虽自私自利,不愿主动解救,到底丹内生灵最后是因她获救。

功德灵力主要用途是为修复元神所用,她元神无损,按说灵力应该加在修为上,却又因她吃过三十二斤霞柱草,无法吸入体内,便就生生逆转成了抵御忘念咒的护盾。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柳天时成为了招招城里唯一拥有那日记忆的漏网之鱼。

其实这灵力,若是她甘愿打磨凌天白刃,当得三成,虽然不能提升修为,却可帮她复原脸上伤疤,重新恢复完整容貌,坏就坏在她不甘牺牲,非要以攒心莲作为交易,因此最后,只得半成灵力。

而这半成灵力恰恰成了祸根,她记得齐星河对自己的背叛,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再能复原容貌的良药,可她偏偏放不下一个齐星河,恨极爱极之下,竟然纠缠出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

她打算将那日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齐星河。

结界壁虽然被帝疆修复,仍然处于虚弱时期,这是一个将养的过程,如同重病后需要休养的病人,至少经历五日才能恢复最初坚硬的状态。

“结界壁完整时,纵使我将自己撞碎,也绝无可能离开。现在不一样了,阵眼虽然回归原位,破损结界仍有薄弱缺口,我顶着这块缺口撞开结界,从此以后,你我二人便可摆脱渡衡掌控,离开招招城。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我愿助你离开,你可愿带我一起走?”

柳天时想到什么就立即做什么,她闪身进了齐宅,不管齐星河醒没醒,坐在床边就开始跟他唠。

齐星河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念念叨叨的长发女人,纵是他觉轻,提前听到些许脚步声也被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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