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阔仙尊新仇叠旧恨,加上昨天晚上炼坏了两炉丹,起手招来黄尘宫的太极飞箭阵,下定决心要跟段九游一决生死。
这要是换成别的玩意儿或许新鲜,可箭阵这东西,别说是箭羽了,哪怕是千八百柄长剑,段老祖自己都不知招了多少回。
她死不了,所以也没还手,任由那密密麻麻的箭雨将自己淹没。
段老祖自觉只是蹭破了层油皮,但放别人眼里,这件事情闹得挺大。
一是延误了早朝的时辰,二是开创了在朝官员,在帝君眼皮子底下解决个人恩怨的先例。
天规臣律都因今日这场“打架斗殴”,多添了一条“一经发现,严惩不贷,损毁之后立即修复赔偿”的条陈。
段九游又出名了,严阔也出名了。
负责记录天境外史的书官们高兴坏了。谁说天境岁月悠悠,空空静静,段老祖一来,这不就热闹起来了吗?
帝君象征性地说了两句,两位毕竟都是老臣了,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三十六州的仙山还要老,但严阔毕竟出手在先,所以暂被要求回家反省,段九游也要跟着走,被帝君近侍叫住,请到隆盛殿内治伤。
其实她身上的伤根本不用治,鳌族体魄强韧,伤口从来都是不治而愈,于是很多人都猜测,白宴行将她扣下来,是担心她下朝路上找严阔的麻烦。
包括段九游自己也这么认为。
“我真不知道他外甥在里面。”
隆盛殿里传来说话声,不时夹杂利器摔落在地的声响。
这是位于大殿之后的一处偏殿,是白宴行批复奏折所用的书房。段九游在与他一桌之隔的距离里,一边拆箭一边跟白宴行说话。
“你也不必扣着我,我不会去找严阔的麻烦,我现在巴结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路上堵他。”
白宴行坐在椅子上看段九游拆箭,心说自己何曾是想扣她,分明是许久未见,想多见见。
而她似乎天生没长一颗能够洞悉这种情感的脑袋,进来之后也没多瞧他,一心一意只顾拆箭。
她对这套“活儿”很熟练。
肩膀、脚掌、胳膊,甚至头顶都插着几根箭羽,箭身扎得很深,拔箭时引出的血却不多。这是鳌族的特性,除非伤及脏腑,动了根本,否则看上去都是轻伤。
她出血不多,流速也慢,隔着繁复交叠的大袍,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有穿透手掌的那支最为直观。
箭羽扎透手心,箭尖凝着血浆,段九游翻转掌心,手背向下,另一只手握住箭身,用力一拔!
乌木长桌上溅出了一条血渍。
殿里没留伺候的人,段九游抽空看了一眼,拆掉最后一支扎在脚面上的箭,打算去找条擦桌子的抹布进来。
她记得白宴行带她进来时,殿里还有两个正在打扫的仙鬟,他们进来得突然,其中一个还在躲懒,白宴行令她们下去时,躲懒的那个落了只粗布帕子在地上。
段九游埋头寻找,裙子太长,便用手抓着提起一点,手上的血窟窿猩红刺眼,尤其扎眼。
白宴行深吸了一口气,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过来。”他说。
段九游惊讶地看向他,心说怎么连他也开始没大没小了。
白宴行知道,这声称呼让段九游不习惯了。
他从来称她为神官,客气中带一点疏离,这是身为年轻帝君对九朝元老应有的尊敬,但不是他白宴行自己想对她的称呼。
殿内没有旁人,他便不是高座主位的帝君,他忍了这么久没去找她,今日难得相见,用一次你我,不算过分吧?
段九游眼里疑惑不减,白宴行只作未闻,向身侧小椅虚按一下。
“坐到这里来。”
“桌上有血。”
段九游抬了抬下巴,仍然执着桌上那些血迹。
白宴行脸上似有无奈,抬袖一拂,便“擦”去了血渍。
这是法修里最无用处的清洁咒,修为低于神尊的学不会,已是神尊的,日常都有仙鬟近侍伺候饮食起居,更用不上。
段九游在术法上是块“白瓜”,为数不多的几样基本法术全靠死记硬背,看见这一幕颇有些惊奇。
不过她一点都不自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拖着裙子在白宴行指定的小椅上坐下,看着白宴行。
她不知道他叫她过来做什么。
白宴行起身去多宝阁拿了只白瓷罐子,坐下之后大致扫了一下她的伤处,神情里现出几分迷茫。
他想为她上药,但她伤得太杂,很多地方都需脱了衣裳才能处置。
他觉得自己冲动了。
短暂沉默之后,白宴行示意段九游将伤得最明显的左手摆到桌面上。
“擦点药,好得快。”
段九游没想到白宴行将她留下,竟真是为了给她治伤,面带奇色地提醒:“帝君莫不是忘了,我是伤不坏的体质,这些大伤小伤,最多六个时辰就能自愈了。”
——他这良药,能比她自愈速度还快?
这句话段九游忍着没说,避免白宴行尴尬。
饶是如此,白宴行也听出了自家神官的话外之音。他没忘记她的特殊体质,她所有跟别人的不同之处他都记在心里。
“我知道你好的快,但我看着疼。”
白宴行这话说得很轻,一字一句却又清晰非常,他想让她明白一些心思,又不想挑得太明。可他这样玲珑百转,段九游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同样的话,段九游在帝疆口中也听到过,但是他不像白宴行这么体贴,说话时的语气也没这么温和。
帝疆的脸是冷的,薄唇紧抿,眉心微蹙,仿佛她下次再敢如此,他就亲手在她身上留下一个窟窿。
他那天没有给她上药,当然,心口位置也不方便上,他带她回招招城,两人都很疲惫,她伏在他膝盖上昏昏欲睡,蒙眬里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轻抚她的长发,然后手指愈发向下,摸到脖子——捂手!
回忆里勉强称得上温存的画面,琉璃珠子一般,“砰”地一声碎了一地。
段九游气得咬牙,愤怒之余忽然觉得此人简直无可救药!
白宴行不知道段九游为何这般表情。
方才的话确实有些越界,但也不至让人咬牙切齿?他皱眉思忖,也有一些头疼。
白宴行对段九游是一见钟情。
没遇见她之前,他并未想过自己将来会爱上什么样的女子。
夺天一战,段九游率领鳌族瞬息击杀帝疆,落地之后自鳌身法相里跳出人身。
——那是一个手持红藤法仗,身着绯色长裙的小姑娘形象。她生得清灵可人,眉宇间总似隐着几分笑意,嫩白一双小手拄着一根红藤杖,少女一般蹦跳几步,说得竟是:老身恭贺新帝,统领三界。
她夺下江山,又亲手将江山相送,他反应不及,心中虽有答案,却又实在与面前之人对不上号。
她笑得嚣张可爱,似能勘破人心,说——“没错,我就是地息山的段九游!”
太上神官,九朝元老。他其实很早就听过她的大名,只是没想到真实的她是这般模样。
她亲手将他送上帝位,从夺天到登基,前后不过两日时间。她比他还要喜气洋洋,甚至主动布置宫殿,为他绣了帝袍上的一颗襻纽。
她绣工一般,真是难看,她要拆下他却不舍。
可惜他没能满足她想死的心愿。
十帝机缘,白宴行至今不知是真是假,她没死成,成日作死,他想留她,又不知如何才能留住。
他对她的心思一直明明白白摆在这里,纵容和喜欢,本就不该存在于君臣关系之中,他让它存在了,甚至故意放任它存在,上次去地息宫见她,他说过的想与她结成仙侣的话,也从来不是戏言。
只是白宴行这人不像帝疆那么直白,总是迂回婉转,百样折转,今日这句“心疼”,段九游若是当真话听了,自然最好,若是以为他随口一说,那他下次就多制造几次“误会”。
第37章 他就没长一张好人脸
老祖她一心求死
白宴行心里百转千回,段九游这边只有一根筋。
她觉得白宴行在体恤她这个老臣,也许出自真心,也许是无可奈何,她见过太多迁就她的帝君,白宴行这样的关怀对她来讲并不稀奇。
长辈受伤了,做小辈的关怀心疼,不是常理?
于是整理神情,换上一副崭新面孔,“回报”白宴行。
“君上如此体恤老臣,老臣实在感动非常!”
白宴行刚一回神就看到段九游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她表情活跃他知道,心思跳脱他也知道,至于感动么?白宴行没看出来,特意强调的“老臣”二字也将两人的关系拉得太远了。
他不喜她在没人的时候在他面前称臣,偏偏两人确实是君臣关系,于是干脆不接话茬儿,接着段九游之前的话问:“你为何要巴结严阔?”
段九游方才说自己不会去找严阔麻烦,似乎是有事要求他?
九游也未对白宴行隐瞒,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他宫里的茯灵丹。这丹经天河水化开,加上百足、容和草、角生莲等,再至老君炉中淬炼七七四十九天,便可炼制成断仙散。我打算闭关炼药,毒死自己,如今只差这一丸茯苓丹。”
段九游是根“老油条”,真话假话掺着说,白宴行不疑有他。
一来她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二来她天天想死。
他拦不住她,但是段九游想从严阔手里要出茯苓丹来,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问九游:“你准备怎么从严阔手里要出茯苓丹?”
段九游回得脸不红心不跳:“之前没想出来怎么要,现在不是让他扎了吗?我一下都没还手,他不该赔我一些药丸补偿?”
白宴行说:“你原是为了这个才不还手的?”
段九游认真道:“你觉得他会给吗?”
白宴行摇头道:“不会。”
“为什么?”
“摆明是在讹人的事儿,你打算让严阔再在隆盛殿前下一场箭雨?”
段九游厚颜无耻地说:“帝君推波助澜一下不就成了?”
白宴行没说话,继续拿沾着药膏的药勺给段九游“补”手上的“窟窿”。
他要脸,不可能去造那个孽。
段九游丧气地动了动手指,明显是不想让他再涂了。
白宴行多敏感一个人,光从手指头上就能看出她的不耐烦。
她的伤不痛不痒,他非要给她上药,手背上的药还没填满呢,手心部分的血窟窿已经开始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