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得师出有名吧。”白宴行叹了口气。
“窟窿”填得差不多后,他拿纱布一圈圈给她缠上,边包扎边说,“焰山这趟,你把碧竹藤带回来,我便将茯苓丹作为赏赐送给你。”
“焰山碧竹藤?”
今日早朝太热闹,反而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白宴行给段九游说起招招城的事儿,越听越让她心惊。
她没想到她跟帝疆离开后,招招城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心情此起彼伏,直至白宴行说,结界是被小四季破坏的,才算平静下来。
白宴行说:“那孩子不知道攒心莲是阵眼,离开渡河岸口时摘走了两朵攒心莲,如今我们要助渡衡修复结界,必须再采两支碧竹藤为阵,栽进河水之中,方能维持结界的稳固。”
但是这事儿在白宴行这里依然存有疑问,他翻开一个方形盒子,拿出两片琉璃似的冰蓝色碎片。
他说:“我去过一趟招招城,带回了两片结界碎片,其中一片颜色深蓝,是结界完好无损时的正常颜色,另一片颜色清浅,壁身也较正常厚度薄了几分,倒像是在恢复途中被撞碎的。”
这让他想象出一种可能——招招城的结界之前就破坏过一次,那人为了不惊动渡衡,想办法修复了,四季摘花是在那人离开之后,阴差阳错掩盖了初次破坏的痕迹。
段九游接过其中一块碎片。
她自然知道结界被修复过,只是此刻越是遮掩越引人怀疑,不如顺着白宴行的逻辑分析。
“所以帝君怀疑,这结界之前就破过一次?”
白宴行神色复杂地点头道:“只是这三界之内,又有谁有这样的本事呢?上古帝君布下的结界,就算神尊一级的法修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复原,除非……”
段九游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桌上有盘桃花酥,段九游伸长胳膊抓了一块咬在嘴里,自然道:“除非什么?”
她在地息宫里就有吃茶点的习惯,白宴行特意备了一些,见她喜欢,推到离她更近的位置才继续道。
“除非帝疆还活着。”
“帝疆?”这个答案简直是天方夜谭,段九游不含情绪的道,“湛卢之锋碎魂断神,除了杀不死我,这世间神魔只要被它击中要害,绝无可能再有生还之机。”
这话确实不假,湛卢是上古神剑之首,素有“屠生”之名,当年霍乱三界的凶神阎破都死在湛卢之下,更别说被湛卢刺穿心脏的帝疆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这也是让白宴行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可除他以外,实在没有第二种可能。众人都道荒族以攻击类术法见长,罕有人知他们领主一脉更擅修复之法。万物归元,无相结阵,能破也能补。帝疆在这方面造诣极高,修复招招城这样的结界,对他而言易如反掌,若我有他一半天赋,也不必让你去焰山取什么碧竹藤了。”
帝疆能在没有阵眼支撑的情况下,将结界修补如初,白宴行却必须借助外力,重塑阵眼,方能织阵。
段九游奇道:“你为何这样夸他?”
两人曾是劲敌,两族亦是水火不容,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贬低敌国宵小,不配与尔一战吗?
白宴行无奈一笑:“事实就是如此,他的术法修为确实在我之上,有何不能认同?”
段九游从未听任何一任帝君如此公平地谈论过自己的对手,白宴行说得云淡风轻,反而使人生出一种敬重。
至此刻,段九游才重新认真端详白宴行。
她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地息山的云椅上,她跟他说她要去死,他的表情无奈而平静,亦如此刻这般神态。
天境气氛祥和,隆盛殿端正肃穆,这样世界里的领主,本来就该身着一身皓白帝袍,平和安静地俯视他的江山和臣民。
白宴行眼里有悲悯,有容得下天地臣民的宽厚仁心。
如果这位置换做帝疆来坐会是怎样情景?段九游短暂想象了一下画面。
坐姿一定不会如白宴行这般端正,那是个自由散漫的人,大抵会以手支头,侧卧在大殿之上,闲适地听人回禀各地见闻。
他年纪还轻,却有寒山一般的威压,玄袍在身,看似浓烈,又似清静,淡漠冷厉的少年面孔,眼里全是生杀予夺。你因他一身气场而惧怕他的威严,而他很有可能招你进殿,只是为了听听三界里的八卦。
——他就没长一张好人脸!但凡眉宇之间有点善的成分,夺天那日,她也不至于毫不犹豫地选择白宴行。
段九游一面在心里腹诽,一面对白宴行道:“莫说帝疆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为何会出现在招招城,又为何要破了城中结界又修复?”
这些超出常理的问题,在不知道答案的前提下,确实匪夷所思。
白宴行眼中迷茫更盛。
帝疆活着这件事已然很不可能,活了,还跑到招招城里打碎结界又给补上?
他在脑海里勾勒出画面,实在不是帝疆做派,除非他疯了。
而他之所以会跟段九游说起这件事,正是因为帝疆是她亲手所杀。
两族交战,段九游为天择主,他是她亲选的帝君,亦亲眼见证了帝疆元神的陨灭,白宴行没有怀疑段九游的理由。
段九游知道白宴行信任她,但她心里并不安生。
功德灵力“丢”了两成,她一直疑惑去了哪里,如今小四季忽然成人,招招城结界又破,变相说明,那两成灵力落在了小四季和柳天时二人身上。
若这灵力能洗去之前的忘念咒,那么她与帝疆去过招招城的事情,便多了两个知情人。
——得尽快找到她们两个才行!
段九游暗暗心焦,一面将手里剩余的桃花酥扔进嘴里,一面问:“结界不是因四季妖误拔攒心莲才裂开的吗?若是之前就被破过一次,定然是其中一颗攒心莲被摘了,小四季究竟摘的是一朵还是两朵,待寻到四季,自然能有结论。”
白宴行嗯了一声,研究着结界碎片说:“人找到了,你吃的桃花酥就是她做的。”
第38章 你怎么来了?
老祖她一心求死
“……哦?”
段九游压下眼,敛住震惊,凝着眼前的桃花酥道:“一个气象之妖还会做点心?可真是多才多艺,什么时候捉到的?”
白宴行说:“此事说来也奇怪,各路天兵上天入地找了五日都未寻到,没想到她自己飘到隆盛殿来了。不过我们在这孩子嘴里问不出东西,她乱了心智,口不能言,也不会写字,我不忍为难一个孩子,便将她留在隆盛殿内。她心思纯善,常去后厨帮忙,经常在我桌上放些茶点,我记得你爱吃桃花酥,便让她做了这些。”
“乱了心智?”段九游生出疑惑,“可找医仙看过?”
白宴行说看过了:“说是孩子年纪太小,突然闯下祸事,乱了心神,他们对症医治,已经吃了几副药下去,只是暂时还未见效。”
“如此。”段九游靠坐到椅子上,似烦闷似感叹道,“便只能等她清醒再做盘问了。”
说完饮了一口桌上的茶,似乎觉得自己没帮上忙,多少有些无用,看着白宴行道:“我脑子生得比旁人简单,看不出一些弯弯绕绕,无法替君上分忧,但若需要动武,我倒是有身力气,届时只需遣一人去地息山报信,定会竭尽全力。”
段九游生了一张真诚无比的脸,眼神天真干净,一点复杂的因素都没有。
白宴行被她看得一笑:“你不作死了?”
九游认真思索道:“没死成前,都听君上吩咐,不过焰山一趟……”
她旧话重提,是担心白宴行忘了对她的赏赐。
白宴行对上段九游的视线,心里想:多没辙,她就那么看着你,还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儿。偏她一点不是装的,旁人觉得“可怜”,实际她只是死命盯着人家等答案。
“君无戏言。”白宴行轻笑,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奓毛的幼兽,若非担心她拒绝,甚至想在头上轻抚两下。
他应承她的,就一定会给她办。
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
段九游从隆盛殿出来后,神色一路如常,直至坐回官轿之中才沉沉叹出一口气。
招招城一遭,留下太多尾巴,若非四季被“封口”,只怕疑点还会更多。
她没有造反的经验,脑子不够用,准备也不充足,忽然跳出这么一档子事,就让她乱了心神。
她不相信小四季是被吓疯的,白宴行虽然没说,但也一定不相信这个答案。
只是封印四季神智的人并未给他留下任何破绽和线索,医仙查不出异常,白宴行也看不出异样,而能做出这件事情的人,段九游想来想去只有帝疆!
可他是如何发现招招城出事的?又是如何遇到的小四季的?连她都是入朝之后才知道的前因后果,难道天境朝堂之中,也有荒族的人?!
段九游理不清这些思绪,刚从官轿中下来,就被赶来接驾的弟子告知了另一个消息。
“老祖,咱们宫里来了一只异兽,凶死了。”
地息宫里来了一只异兽,它在宫里溜达,弟子们以为它是哪位仙家走失的神兽,不停询问情况,它一概不理。
“它像认识路一般,简单逛了一圈便朝您的寝宫去了,我们想拦它,它一个回眸便将我们震出数米。”
段九游脚下不停,一路听着弟子回禀,弟子们小跑跟在一侧,月白公服上全是摔出去时,蹭在身上的土。
“它直接上了您的小榻,还用嘴叼着,给自己盖了被,我们再次阻止——”
“这异兽身形多大?”段九游步子一停,打断弟子。
她殿里那张罗汉榻虽说不小,也不该容得下身形巨大的异兽。
“就……”弟子神色窘迫,双臂张开又缩回去一点,比了一个枕头那么大的距离,“就这么大。”
段九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们管这么大的东西叫异兽?还特别凶?”
“真的特别凶!”弟子们异口同声,用力点头,“它长得像狼,毛色银白,身形确实不大,可那眼神冷得骇人,仿佛一眼就能刺穿人心。”
狼?
段九游心里明明有了一个答案,一听是狼又犹豫起来。
弟子说:“我们见它似有疲惫之态,拿了些水和食物装在瓷盆里,放在离榻不远的方桌上,它看了一眼,虚爪一抬,隔空就掀翻了。”
“它在您寝殿睡了有一会儿了,对我们没有防备,只是布下一道结界,我们不能靠近它,它也没伤害我们。”
听到此刻,段九游认为八九不离十了。
她提起裙摆,摘下头上坠人的九珠朝冠,随手一抛,自有弟子接住,她行得快,几步冲进殿内。
常睡的软榻上果然卧着一匹毛色银白的小狼,她这边一只脚刚跨进内殿,它的眼睛就睁开了。
段九游看它揣着小爪趴在软枕上的姿势,几乎立时想到某人走到哪里都松散躺卧的姿态,心里五味杂陈,转身阻住身后弟子,留下一句“守好门户”便将殿门关了起来。
弟子得了吩咐,不敢怠慢,深知来者身份必然不小,暗暗交换一个“我们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能对外面泄露分毫”的眼神,分散至地息山各处,以便有外人来访时及时通报。
寝殿里,小狼张嘴打了一个呵欠,氤氲着水汽的眼里透出几分兴味。
段九游神色烦闷,当着它的面摘掉一身繁重朝珠,脱下大袍,去屏风之后换了一身轻便长裙,才一屁股坐到小塌上,似惊又怒地说:“你怎么来了?”
小狼神情高傲,脸上似有得意之色。
段九游端详半晌又道:“为什么是狼呢?你就算要遮掩原身,也该形似白狗,其实你这个耳朵就是狗耳朵,狼耳比这个要尖,更像狗……”
小狼眼神温度骤降。
犼族类犬一事,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就是因为段九游成日在他面前狗啊狗的,他才十分忌讳与狗相关。
“不然我现在变回原身,去外面走一圈?”
不知道为什么,帝疆声音一出来,段九游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就这样松懈了下来。
她得承认,在猜到他出现在自己寝宫的那一刻,在隆盛殿内的种种担忧便有了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