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尽情跟他讨论接下来的对策,不必与谁斡旋,也不必注意用词,与此同时又很矛盾,觉得他不该出来,尤其是不该到这里来。
她看着他道:“四季身上的封印是你下的吧?”
“不然是你下的?”帝疆声气儿一贯冷淡,臭着一张狼脸。
“你是怎么遇到四季的?还有柳天时,她去了哪里,为何神器归位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她不是跟齐星河一起出来了吗?我跟你说,现在柳天时这个人非常危险,我们不是丢了两成功德灵力吗?她跟小四季,她们的记忆,还有忘念咒。”
段九游心急,嘴也急,帝疆拍了拍她的手,说:“柳天时在临培山赵奉礼那里。”
段九游看着手背上的狼爪,神情比之前在隆盛殿时还要复杂,她说:“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他这个样子,她真的很容易走神,并且非常想抱着他的脑袋揉一会儿!她喜欢毛茸动物!
“这次灵力消耗太大,恢复之后才能变回人身。”
帝疆不知道段九游对他的毛绒身子起了歹意,收回狼爪改成之前揣手的舒适姿势。
他说:“你说得没错,四季和柳天时都因功德灵力恢复了记忆,柳天时为了能跟齐星河在一起,对他说明了真相,齐星河答应会带柳天时走,却在封官之后在饭食里下毒,要柳天时的命。
“原来他很早就搭上了玉成仙尊家的仙子,想借对方之力谋取更大的官职,柳天时拼死逃出,奄奄一息之时被恰好路过的小四季救下。柳天时本想带小四季回到赵奉礼身边,揭穿齐星河的阴谋,不想齐星河先柳天时一步,在赵奉礼处埋伏了人手,柳天时走投无路,只能跑来十境找你。
“她那时还不知你回了天境,只知道你跟我住在十境,她想向你我寻求帮助,却因天海石门阻隔,无法进入十境,她倒也聪明,以身体撞击石门,被你留在石门处的弟子听到声音,以为你回来了,误打误撞放了柳天时和小四季进来。”
帝疆说到这里顿了顿,段九游不明其意,还在等他下文,直到帝疆亲口说:“渴了。”
他说了这么半天,一口水都没有。
“哦——”段九游穿鞋下榻。
这还真不怪她没眼力见,这事要是放在过去,他一个细微表情,或是视线往茶杯上一落,她自然知道他要喝水,可你看他现在一张狼脸,除了眼神有变化,其他都是一个表情。
段九游去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自己常用的琉璃茶具,小榻上没有放茶具的地方,段九游一只手端着,帝疆抖抖身上的毛站起来,埋头喝水。
段九游盯着他毛绒绒的耳朵,怎么看怎么想抓一把。而当她反应过来时,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帝疆的一只耳朵。
一人一狼相距很近,帝疆抬起眼睛看她,并未阻止,埋头喝了几口之后,复一抬眼。
他在她身上嗅到一股白宴行身上的味儿。
第39章 你连话都说不明白?
老祖她一心求死
天晟龙族喜欢用冷香,寒山木上切下一片,用做熏香。这是领主一脉专用香料,用以区分贵族与平民,帝王与臣工。
除此之外衣饰也有讲究,皓白只能神族用,其次是深竹月、碧玉石、苍绿,再下则为琥珀。
嘴上推崇仁同一视,等量齐观,实际从上至下,一直有明确的等级制度,段九游在朝廷里是特例,坏了太多规矩,所以处处被龙族针对。
荒族与龙族恰恰相反,帝王与臣工之间没有过分细节的约束,臣子常服甚至可与领主同色,优点是思想开化,自由随意,敢于直言。
——缺点是过于直言!譬如封臣之流,不长脑子也敢在帝疆面前“指点江山”。
不过此刻,让帝疆在意的并非龙族特有的冷香,而是段九游身上混杂的一股清苦的药味儿,那是龙族圣药——天霜止血膏的气味,大战之时,亦是只有龙族贵胄可用。
段九游进门时,衣衫上的药味还要浓烈一些,她换了一身常服,依然没换去这身气味。
段九游见他打量自己,哦了一声。
“早朝时跟严阔那老小子打了一架,在隆盛殿涂了点药,现下已经好了。”
帝疆斜歪在枕头上,虽然是狼身,依然能看出纨绔贵族的懒散劲儿。
“就只伤在这里?”
他看着段九游左手缠绕的纱布道。
“当然不止这些。”段九游在身上比划,“那小老头招了一整片箭阵,这儿,后背,脑袋,脚上,还有胳膊……白宴行看不过去,在我身上用了将近一斤药,其实我根本不疼。”
这话委实有点夸张,段九游的原意是想让帝疆自省一番:同样都是看见我受伤,白宴行就知道给我涂药,你就只知捂手。
结果她没表达明确,导致帝疆很自然地产生了误会。
“你说谁给你涂的药?”
段九游重复说白宴行。
“我以为他将我扣下是担心我找严阔的麻烦,谁承想是给我治伤。”
“你方才说,周身各处都受了伤?”
段九游说是。
她确实当场被扎成了刺猬,她以为帝疆关心的是她的伤势,实际帝疆理解的是:白宴行将段九游周身各处的伤,都涂了一遍!
——都涂了。
他在心里打磨这几个字。
这事儿按说跟他没有关系。
一来他跟段九游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二来——
荒主大人怒极反笑,到底没劝住自己。
他看似音色平静地问段九游。
“他不知道你体质特殊,伤而不痛,用不着献这份儿殷勤?”
段九游说:“知道啊,我也觉得多此一举,但是他说看着疼,你之前不也说过这话么?我猜想,你们这些人大抵是没遇过如我这样不知疼的人物。”
——你算什么人物?
——他也配跟我比?
帝疆在心里把他们两个都骂了,呈现在段九游眼里的表情却很单调,只是一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小狼脸。
段九游还要“添油加醋”——“他执意要涂,我便随他了。”
“随他……”帝疆音色飘忽不定,似沉还淡。“你还真是不跟他分里外!”
帝疆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沉到最后就变成了爱谁谁。
段九游眼见帝疆从床上跳下去了,枕头大小一匹幼狼的背影,走出了拂袖而去,掀翻整个天境的气势。
他不是什么恪守规矩礼法的人,整个荒族行事作风都是放浪形骸,但是他们有底线,比如九游身上的这些伤,他再看不下去也不会亲自给她治伤。
那是男人能碰的地方吗?
两人既不是身处荒郊野岭,又不是情况紧急,非治不可,用得着他白宴行上药?
段九游是个糊里糊涂的东西,这药上的不合规矩礼法,一定就是受白宴行哄骗。
他早知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段九游不明所以,说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用不着你管!
帝疆独自生闷气,嘴上不说,心里在那儿“炸锅”。
段九游想了一会儿,以为帝疆是因她夸了白宴行才恼的,两人毕竟是对立关系,她跟白宴行不分里外,不就是跟帝疆生分吗?
于是一面懊恼自己不该没事儿找事,一面哄道:“我跟你当然最亲,跟他只是应酬。”
说完见帝疆没接茬,又软下几分语气道,“我知你不喜这人,可我现下与他毕竟是君臣关系,表面客气还是要维持一下的。”
“你管这叫客气?”帝疆停下脚步回头,凉声讥讽,“你可真是客气到家了!”
他跟段九游吵架,究竟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他对段九游动了心思,无论两人在没在一起,他都将她视为他的人。
结果“他的人”脑子犯傻,心说这错都认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还这么大脾气?
“只是帮忙涂个药,又不是什么不能碰的地方,你若是不喜欢,下次我不让他涂便是了。”
这句话差点没把帝疆噎死。
她浑身上下都有伤,她说没有不能碰的地方。
帝疆脑子里跳出画面,一口气郁在胸口,直往头上顶。
“我竟不知神官这般大方!”
“我才不知道你发哪门子脾气!”
段老祖岁数大、辈分高,自问认错态度已经非常好了,帝疆不依不饶,把她的脾气也牵了出来。
她说:“你如此看不上白宴行,白宴行却在背后夸你,今日当着我的面还说你术法修为均在他之上,是三界不可多得的奇才,若非两族对立,没准还能成为伙伴,你能不能有点容人之量?”
“我凭什么容他?”这话简直越说越气。
这是能容的事儿吗?!
外面弟子不知发生了何事,耳听里面吵起来了,撞开殿门就往里冲,帝疆冷眼一视,悉数弹了出去。
殿外跌出一地鳌宗弟子。
九游气闷至极:“你做什么拿他们出气?”
帝疆咬牙切齿:“在你看来,哪些是他不能碰的地方?”
段九游没听明白:“他不能碰的地方多得很,难道要我一样一样说出来吗?你今日也是奇怪,问我这个做什么,白宴行只是帮我涂个手掌,有什么不能碰的?”
“什么叫只涂个手掌?”帝疆气势恢宏,说到后面忽然一定。
“他——涂哪儿?”
段九游举起左手,一圈一圈拆开纱布:“手心啊!这里之前被箭羽穿出一个血窟窿,他挖了半罐药膏去填,我见他神态认真,一副非要将我治好的模样,便没阻止。你到底生的是什么气?”
是啊,他生得什么气?
第一次在人前发脾气的荒主大人整个定在了原地。
若说他之前身上的怒气是一把滔天大火,此刻便是被一盆冷水浇熄的一缕残烟。这烟在头上徘徊游转,最终变成另一串火苗,砸回头顶!
段九游不知道帝疆在这个过程里想了些什么,反正这人是走回来了,四肢一纵,软榻上便被他压下一个小坑。
殿门同时闭合,“嘭”地一声!
帝疆“闭目养神”,好一会儿,实在气不过一般,睁开眼睛对段九游道:“你连话都说不明白?!”
一只手跟全身各处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