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白宴行看不出来吗?”段九游还是不放心。
帝疆没理她,似乎觉得这种蠢问题没必要回答。
“那你等下不准说话。”段九游忍不住叮嘱。
“嗯。”
“你能不能别在我胸口蹭来蹭去的?”
“我没蹭。”荒主大人面不改色地枕着一团绵软,“我就是累了,想找个舒服地方靠着。”
简直臭不要脸!
白宴行在地息宫里坐了有一会儿了,段九游有赖床的习惯,他来得太早,总觉得叨扰。
弟子们因为老祖未能即刻迎接帝君,十分歉意,不知白宴行也在为扰了段九游的清梦烦恼。
他对她的这颗心也算真诚到了极致,哪有帝君寻臣子议事还担心对方没睡好的。可他就是长了这么一颗心,若非她门下弟子跑得太快,甚至想再晚半个时辰再叫人通传。
“她昨夜几时睡下的?”
白宴行喝了半盏茶,问候在一侧的地息宫弟子。
“昨夜……”
弟子沉吟,心说,那可真是太刺激了!我们这里来了一位老祖的相好,两人吵了又睡,睡醒了又吵,吵完了又睡……
她肯定是不能将老祖的私事说给帝君听的,只说睡得特别早:“从勤政殿回来就补觉去了,我们老祖贪睡,烦请帝君稍待。”
白宴行说:“无妨,她前段时间自戕,定是耗费了许多体力,贪睡也是正常。”
弟子讪讪一笑,着实有点钦佩这位帝君。
在朝神官屡次作死,他不仅能理解,还担心她“死累了”需要休息,这在上数九任帝君里都是头一份儿。
“多谢帝君体谅。”
弟子诚心敬谢,还想再为帝君添些茶点时,便见殿外现出一道娇小华丽的人影。
段老祖一身藕荷色长裙,外着香蒲色锦紫大袍,头戴朝霞玉冠,十分场面地登了场。
她从进门开始就在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我是来应酬的”劲儿。左手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迎着白宴行说:“不知帝君驾到,有失远迎,烦请见谅。”
白宴行放下茶盏,心里便是一声冷哼。
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段九游应酬他,他连见她一面都这般小心翼翼,生怕打扰,满心都是不该有的私情,她反而掏出了君臣之态,拿他当个外人。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白宴行虚手一抬,也笑得客气:“神官不必拘礼。”
“多谢帝君。”
可你说她见外吧,她又没行朝臣之礼,简单点个头就算过去了。两只胳膊虚拢在一起。
白宴行最初以为她戴了一只暖手的毛皮袖筒,待她走近才发现,她怀里抱了一头幼狼。
第48章 是臣的爱宠
老祖她一心求死
“这是——”白宴行眼含探究地侧目。
“哦。”段九游在白宴行下首位落座,面带歉意道,“是臣的爱宠,平日里抱着睡觉,今日它撒娇不肯下来,臣被它缠得无法,便就抱过来了,让帝君见笑了。”
她说得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其实背后冷汗直冒,谁知道她心里的苦!
白宴行打量段九游这只爱宠。
很漂亮,毛色银白,通体雪亮——可是非常莫名地,白宴行对它产生出一种讨厌的情绪。
它卧在段九游怀里,头枕在她胳膊上,身体微微向后靠着,眼神清淡冷傲,似有笑意,很像是在——炫耀?
白宴行收回视线:“这小家伙再过一段时间怕是要成年了,再如此抱着,恐怕不大合适。”
这是头公狼,眉心处有道赤焰标记,是地撼狼族独有印记,拿它当床伴养,不知哪天便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少年。
弟子们暗暗交换眼神,没想到帝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们最初也认为这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幼狼,谁知道人家只是长得“年轻”,转脸就变成了成年男子,老祖对他欲罢不能,澡都没洗完就急着去找它。
段九游说:“是吗?我看它还小呢,顶多一千多岁。”
“不止。”
白宴行伸出一指,毫无预兆地探进“小狼”的元神。
段九游猛地一惊。
“帝君!”
她想护住“小狼”,可惜为时已晚,白宴行指上金光浮现,已经穿进幼狼身体,探进了它的元神。
段九游心跳如鼓,整个人都僵硬得如一块石头。
小狼却似无知无觉,舔着爪子,打了一个呵欠。
帝疆的元神是碎的,这种情况下,白宴行不可能在他体内看出真正的原身。而地撼狼族,由于诸神大战时期,与荒族争抢地盘,被打得几乎灭族,导致残存的狼族也没有完整真身。它们必须以幼狼之身长大,直至成人,才能通过后期修行重塑元神。
白宴行收回神光,对九游道:“这狼已有三千六百多岁,可能是因为身体虚弱,才一直未能化形。”
段九游心知白宴行会有此结论,定然是帝疆用了什么术法,故作疑惑地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
“可它看着实在不大。”
“养了多久了?”白宴行问。
“也有几百年了吧。”段九游胡说八道,“它身子骨不好,平时都扔在床上当软枕抱,就是有些黏人,小孩子一样。”
白宴行睨着幼狼,越看越不喜欢。
“纵是身体虚弱,也终有化成人形的一天,神官与它终究男女有别,还是注意分寸的好。”
白宴行一心跟狼较劲,可把身边随行的龙族长老急坏了,他在白宴行身侧坐立不安地揣手,几番犹豫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帝君,您还未与神官说起焰山一事。”
段九游正愁如何将白宴行的注意力转移走,立即露出一脸愿闻其详。
白宴行哦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夜龙族几个弟子,先你一步去了焰山,如今在山中进退不得,要烦神官前去解救。”
这些人都是昨日在勤政殿前被段九游吓破胆的“皇亲国戚”,他们白天在殿前丟了脸,回去以后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他们想重新找回面子,听说帝君苦恼焰山一事,还派了段九游前去摘藤,便想抢在段九游之前把这件事情办成。
这些龙族子弟没经历过几场大战,根本不知道焰山之险,拿定主意以后,半点准备都没做,带随身法器就冲入了焰山。
白宴行说:“你我都知道,那焰山境内,常年由食火兽镇守,他们贸然闯入,正与食火兽迎面相对。几人以法力相抗,自然不敌,慌乱之下放出碎鸽报信,请族中长辈援救。龙族长辈连夜赶去焰山,依然没能救下那些孩子,反与他们一起被食火兽牵制。”
白宴行的语速不紧不慢,没有一点焦急之色,明显是想让这些人长一长教训。奈何族中长老坐不住,拱手上前,向段九游求助道:“食火兽性情暴躁,只有神官才能制伏,恳请神官即刻前往焰山,救这些不肖子一命!”
龙族一共四个长老,此次出面的是长老里辈分最高的龙袭,这老东西平日就很自命不凡,便如此刻,虽是求助,也是一身强横之气。
段九游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她喝了一口热茶,看向龙袭。
“既是不肖子,救回来又有何用?昨日他们在背后非议我不尊臣规,不敬帝君,我这人度量不大,没有以德报怨的好品性,龙长老想是找错人了。”
她辈分摆在那里,纵是不讲人情世故,也叫人没奈何。
她不给龙族面子,整个三界都找不出能压得住她的人,龙长老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在她面前发作。
“老臣知道他们几个冒犯了神官,此次回来一定好生教育,况那山中还有我龙族三位长老被困,若是传将出去……”
“若是传将出去,有损你天昇龙族的脸面对吧?”段九游拦住龙长老的话,“真是一个对子孙爱护有佳的好长老!他们擅入焰山,惊动食火兽,你一句年少无知,就想把事情压下去。他日他族也有不尊帝令者,你也如此鼎力相护吗?天境并非一族天下,不是你龙族子孙就尊贵异常,若是事事都以你们的体面为尊,样样姑息纵容,那帝君所定天规臣律,如何还能服众?”
龙长老特意选在众臣应卯之前,前去勤政殿跪求白宴行来地息山寻她,无非是想让她偷偷把人救回,悄无声息地压下此事。
而白宴行之所以同意来找段九游,就是笃定她不会答应。
“那依神官之意,应该如何处置?”龙袭在段九游面前没办法倚老卖老,只能遵循她的意见。
段九游淡道:“自然是依法责办,摘藤本是我鳌宗经办之事,帝令在手,方可随意进出焰山。龙族弟子未经授令擅自闯入,如何责罚,龙长老身为执律之臣,应该比我清楚。”
言下之意,就是有一个算一个,该怎么治罪全部摆到明面上处置。
龙长老早知段九游难缠,没想到这人这般不讲情面,她自己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凭什么叫他人依法责办?
可你要同她翻脸,她直接不救了,又该如何是好?
于是思忖再三,只能认命。
“神官教训的是,待那几人回来,老臣一定亲自将人带至勤政殿前,当众请罚,绝不姑息!”
段九游一盏茶喝完,慢悠悠落盏。
“龙长老大义。”
龙长老敢怒不敢言,忍着憋闷询问:“那神官预备何时可以启程?”
段九游淡淡一笑:“这要听帝君派遣,你我都是帝君臣子,何时行动,如何行动,都要尊帝君旨意。”
——你作死不上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龙长老在心里反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候在一侧,等候帝君吩咐。
帝疆看了一眼段九游怀里的幼狼。
“你要带它去吗?”
他心思没在焰山,单纯觉得这幼狼碍眼,这种情绪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却又找不出具体原由。
段九游略作沉吟:“地撼狼族不畏火,天生体质冰寒,带去看个热闹也没什么不可。还是说帝君想抱抱?想让我把它留下来给你解个闷儿?我见你一直看它,应是喜欢。”
段九游不敢在白宴行面前对“幼狼”太爱不释手,一个“爱宠”而已,一味护在怀中难免叫人起疑。
段九游说:“不过它身子骨不好,看着健壮,实际连路都走不好,一日三餐都要人喂到嘴边,帝君若是将它留下,便要抱在怀中,困了要哄,不吃饭要劝,麻烦是麻烦了些,胜在容貌可爱,也是怪招人疼的。”
——哄它,还得抱着?
一人一狼不约而同地对视,共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同时嫌恶地移开视线。
真恶心!
两位在天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儿,都对这种相处方式鄙夷至极!
白宴行说:“既是神官爱宠,我又怎好夺爱。”
段九游点点头:“那臣便带它去见见世面。”
龙族长老都快哭出来了,心说赶紧去吧,再晚一点那些人都死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