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她一心求死 第6章

帝疆拨开段九游再次伸来的手,眼露疑惑,心说这货是个什么东西呢?长得像个人,岁数无边大,皮相上来说两人几乎同龄,可你看她“占便宜”那眼神,全然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非分之想,活像他是谁家跟她差着辈分的孩子,虽有欣赏,也是长辈式的赞许。

——长辈。

帝疆冷哼,脑子还没颗鹌鹑蛋大呢,她想给谁当长辈?

段九游不知道帝疆在腹诽自己,擦完自己脸上的“油彩”,又要给帝疆擦汗。

帝疆将头一偏,脸上全是嫌弃,声气儿一贯冷淡。

“你到底下来干什么?”

他现在倒是真有耐性听听这个直肠子的打算。

段九游想了想,决定从他的角度出发,设身处地地游说:“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是想要天境江山吗?我把它重新抢回来送给你。”

这句话,段九游初来十境时就对帝疆说过,现在仍是这套说辞,帝疆不动声色,暂时不去判定真假。

“条件呢?”他问段九游。

“条件就是,不能一族独大,与天昇龙族共掌天境。”

她知道他定然不会愿意,紧随其后地补充,“天境那么大,除去三十六座神山,还有七百六十八座仙山,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不累么?咱现在的身子骨,本身就不算太好,到时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不是得不偿失吗?”

她总爱强调他身子骨不好,哪儿不好?他生来便是这张病状缠身的脸,除去怕寒一项,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段九游表情似乎难以启齿。

“我听说你夜里睡觉从不叫人,其实这种事儿... ..”

帝疆长睫一挑,“你要是想试试,我也不介意给你点教训。”

帝疆那张脸实在是生得太好,神情虽然冷淡,却自有一种烫入心底的撩人。这种“撩”无关于深情,甚至无关心动、喜欢,单纯是因为捉摸不透,不可控制,以至于明知是“毒”,还有人要前赴后继。

——小小年纪就一身负心薄幸、狼崽子相,长大还怎么得了!

段九游“老脸”一窘,神色严肃的教育,“怎么什么话都说!没大没小!”

她要“扮老”,他却不愿意“称小”。

帝疆不以为意地道:“现在说说你的目的,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又把段九游难住了,心说跟聪明人说话真是有好有坏,好处是你说什么他都能迅速理解,坏处是你没说出来的,他也早早在那儿等着你呢。

帝疆猜这“鬼东西”动脑子呢,眼睛大睁,揪着左手指甲盖无意识地抠,表情还挺出神,像计划怎么从大人手里抠钱买糖的孩子。

“我不想活了。”

段九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骗这个人,拧着眉毛将宗皇的十帝机缘,和小黄爷告诉她的,如何将帝疆引归正路的事儿悉数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真,语气诚恳,帝疆从神情判断,不像假话。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非要把你扶上帝位不可?”段九游说得嘴都干了。

帝疆披了件衣服起身,段九游一愣之下赶紧背过身去,两人年纪相差极大,她虽视他为小辈,到底没有直接将人看光的道理。

“你这也有点太不拘小节了。”段九游抱怨道。

“你我同为神族,法身相见时谁也没穿衣服,还不是光着身子打架。”

帝疆身上那件长衣也没穿多久,几步之后衣衫落地,他换到另一池清水中清洗身体去了。

什么叫光着身子打架?

段九游半侧过身,听到对面的水声,只能将视线扔到地上。

“我们有毛!”

“我有,你可没有。”

帝疆语气轻漫,听上去倒像在逗她。

“我有麟!”

“你管那东西叫衣服?”

“至少不是你说的光着吧,那要这么说,白宴行也没穿。”

帝疆想了想三人化形的法相,对段九游说:“就你最胖。”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们那么爱打架!总在地息山里吃吃睡睡,当然就要长肉了!我人身又不胖。”

段九游气得整个转过来,刚好迎上穿衣出来的帝疆,地上拖行的水渍犹如平地蒸发,身上的水汽也因他回暖的身体迅速收干。

“条件呢?”

浴房正中设有小榻,帝疆背靠软枕而卧,神色松弛慵懒,穿上大袍的他又恢复到一种清癯病弱的状态之中。

“什么什么条件?”段九游被帝疆气迷了心窍,一时没反应过来。

帝疆帮她回忆:“引归正道,重铸元神,恢复神力。我需要做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积德。”

说到这事儿,段九游迅速平静下来,双手合十,小沙弥一样走到帝疆身边,认真无比地道:“不乱杀生,不牵连无辜,不欺凌弱小,以正道之法自省己身,做足一万件好事,就能恢复神力。”

帝疆说:“滚出去。”

——一万件好事,怎么不劝他去庙里敲钟呢?

段九游怎么舍得“滚”,嘴巴一张,明显还是要劝,可惜帝疆没给她这个机会,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一抬,段九游就不受控制地飞到门外去了。

第7章 他让她心眼多

老祖她一心求死

帝疆不肯听段九游的安排,段九游却自有一种锲而不舍,夜里梆子敲过三更,段九游又摸到帝疆房里去了。

帝疆泡过药浴之后不宜见风,每次用药都会在府里歇上一夜,段九游提前钻进帐子,坐在最里侧,帝疆撩开床帐,就看到一个眉眼含笑的段九游。

她穿回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了一条雨过天青的挽纱裙,长发轻松披散,依旧用木簪半束,脸面生的本就幼态,此刻歪头呲牙,有种傻啦吧唧的可爱。

帝疆看了她一会儿,承认她确实比小翠好看,但是他不想跟她说话,弄清前因后果之后,他就不想再在段九游身上浪费时间了。径自脱下鹤氅,摘下鸾带,脱去直裰,坐到床边褪去缎靴时,用眼神示意占床面积较大的段九游往里面挪。

段九游不得不为他腾出更大地方,他觉得够了,才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段九游看帝疆这副不配合交谈的姿态,也不气馁,两条胳膊一叠,挨着他趴在枕边,开始锲而不舍地“念经”。

她说:“一万件事听着很多,实际做下来并不困难,比如猎兽,它们吞食婴孩,残害百姓,你杀它们,亦是功德。可你杀他们的同时又杀猎兽人,便就是做了一筐好事,又造了一篮孽障,你这么聪明,定然是会算账的。总这么反复下去,亏的还不是自己?”

“你此刻神力只剩三成,便算在十境称王称霸,何时才能恢复鼎盛?你要天境江山,我可以全力帮你,只有你当领主我才能死,再没有比你我更适合的同盟了。”

“我承认之前杀你太过莽撞,抛开你看不上我这一项,我绝对是你的不二之臣呐。”

段九游说了很多,帝疆一句也没接,烛心跳了一下,是他以指捻诀,掐灭了本就昏黄的光亮。烛烟徐徐攀升,犹如段九游费尽口舌后,气数用尽般的一声长叹。

帝疆合上双目,音色低沉悠然。

“天境我早晚会收回来,你可以等着死。”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他怎么这么叛逆!

段九游觉得自己要累死了,从趴卧的姿势改为平躺。

“你一直都这么不听劝的么?”

帝疆不理她,她盯着帐顶,长这么大没这么愁过,她素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办不成的事儿很少,除了死不成,就是感化不了帝疆。

房内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段九游向旁边歪歪头,帝疆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段九游无声地看着,觉得帝疆这性子其实跟自己有一点像,都是天塌地陷的事都能自我消化,跌到谷底也能处之泰然的状态。

他没因元神大损而颓废,没被十境阴冷的寒天打倒,他好像永远是他,站在峰顶时是如此,滑到峰下依然能够心态稳定地向上爬。

如此一想,倒让段九游品出帝疆一点优点来。品完之后再往脸上看,合上那双冷眸的大荒之主有副清秀之相,不似往日那般疏离,当然也没让人觉得十分亲近。

他的五官单独拎出来看,全部趋于锋利一类,凑在一起,却又不知为何寡淡下来,也许是因病容?也许是因性子。

段九游索性侧过身来,大大方方欣赏他的脸,赏着赏着困意来袭,便就以这个姿势睡着了。

帝疆其实睡得并不沉,不是因为床上多了一个女人,而是长期夜里猎兽的习惯改变了他的睡眠习惯,他在漆黑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蒙眬中察觉到段九游在给他盖被子,柔若无骨的小手扯着被子的一端,还在无意识地帮他掖住肩膀位置。盖被子的手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像哄孩子睡觉一般,一下下地轻拍。

帝疆重新合上眼睛,静默片刻,复又睁开眼,毫不意外地对上段九游悄悄睁开的一边眼睛。

她门下弟子告诉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记得很牢,无时无刻不忘关怀他。

结果四目相对,他根本没睡,一直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刻意制造的关怀也变得又傻又呆。

“我……那个,我是真怕你冷。”段九游解释道。

帝疆没说什么,翻身侧睡,顺便把段九游悄悄卷在自己身上的一点被子一起扯了过来。

他让她心眼多!

在段九游与帝疆费力周旋期间,位于头顶上方的云霭天境,一直处于平静无波的状态。

跟昼短夜长的十境不同,这里有舒朗的天空,冷静的浮云,时间在这里总是过得很慢,好像即使停滞,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很闲,反而因为过长的白昼,不由自主地处理着这样或那样的事务。

白宴行一连忙了半月,困了就睡,醒了就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里批复不休。初登大宝的帝君很难清闲,首先一样就是三十六神州的重修问题。帝疆打架不管旁人死活,裂法大阵从天而降,压碎了整整半座神州的殿宇。

白宴行在请旨修建的奏折上写下一个准字,一度怀疑自己在帮帝疆收拾烂摊子,帝疆毁这些毁得挺痛快,活像打完这一仗就不过了。白宴行偶尔会想,这天境帝君若是换作帝疆来做,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如自己这般操心。

白宴行这般想着,又想到了帮他赢下江山的段九游,他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朝没见她上过,死也没见她作,于是面向伺候笔墨的礼官严福正道:“最近地息山那边怎么这么消停。”

严福正听后一笑,心说消停什么呀,口中先道了声回禀帝君,语气无奈地说道:“神官在地息宫里造剑呢,这事儿她门下弟子来禀报过,您当时在批复公文,想是没太留意。”

白宴行回忆了一下,这件事情鳌宗弟子确实来禀报过,只是当时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太深痕迹。

白宴行说:“他们当时走得很急。”

严福正点头称是,“神官在老天尊处抱回一鼎专司铸剑的修缮炉,只能借用半年,匆匆忙忙带着六名弟子闭关了。据说是要打造出三界最锋利的神剑,一鼓作气把自己扎死。”

白宴行笑了,这倒真是段九游能干出来的事儿。

放下手中攥了不知多久的笔,他看向渐落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见她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君臣,君要见臣,直接召见即可,可段九游偏偏不是寻常臣子。

她岁数老,辈分高,还有一身混不吝,比半大孩子强不了多少的狗脾气。白宴行没见过这样的太上尊神,惊奇是有的,其他的心思,他承认也有一点。

大典那日,段九游身着一袭乌云食月袍,身戴青玉菩提朝珠,以九朝元老之资,亲手为他戴上帝冠,那么小小幼幼的一张脸,那么肃穆认真的神情,很难叫人忘记。

他见过她的法身,看着她率领鳌族将一座坚如磐石的深山撞得千疮百孔。碎石落了一地,还砸坏了山脚一座元坤殿。白宴行微带惆怅地皱眉,这么算下来,他好像是在帮帝疆和九游一起收拾烂摊子。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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