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宴行短暂同情了一下自己,脚下浮云一起,已经到了段九游所在的地息山处。
这座山远看像座龟甲,山内层层叠叠,堆着大大小小许多殿宇,主殿唤作地息宫,段九游平日就住在这里。
此刻位于宫内后院的铸剑房内正在铸剑,敲打之声不绝于耳,中途还有热铁入水的“滋啦”声。段九游留下六名弟子做掩护,虽说是假托铸剑之名,遮掩追寻帝疆之实,但是这把剑,她是真的要铸的。
这是她的两手准备,万一帝疆不配合,她还有希望利用这把剑扎死自己。
白宴行来得不声不响,既没摆帝君仪仗,也没有侍官随行,宫内弟子直到他抵达铸剑房外,才发现帝君来了。
鳌宗弟子盐风跟白宴行打了一个对脸,一愣之下赶紧向帝君行了一个臣礼。
“不知帝君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君上海涵。”
这一嗓子威力不小,一声牵起千重浪!吓得一门之隔的铸剑房内弟子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这可怎么办,帝君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我孙子还那么小!”
他们目如惊兔,面面相觑,满脸写着:这下完了。
自家老祖要帮帝疆改朝换代,从现任帝君角度来说就是谋逆造反,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呀!
一群死不了、还不知疼的人在那里胡乱担心九族,谁也没觉得这个担心根本用不着。
鳌宗体质天赋异禀,最幼小的孩子被扔进天火里都如泡温泉一般,纯粹是在那里瞎操心。
门外盐风还在独自面对白宴行,面色沉静,语气平稳。
“帝君可是来见我家老祖的?今日实在不巧,老祖已于半月前闭关,天极剑未成之时,恐是都无法亲迎帝君。”
盐风这小子是个面瘫,五官不会活动,脸上也没有表情,看上去还真像个真事儿。
同样的话,盐风在上次求见白宴行时就说过一次,白宴行点头笑了一下,月色清亮,映出一张如诗般风雅的面容,从来都是一副好打商量的模样。
“不必惊慌,我只是见今夜星辰不错,来此处略坐,片刻就走。”
他示意盐风不必跟来,自去院内一方云椅上坐下。
这是上次段九游接见他时坐过的云椅,段九游这人不讲规矩,哪怕亲自相迎也没什么恭敬之态。
白宴行是个平易近人的帝君,不在大殿时对自己的自称一直是“我”。
盐风未敢多言,拱手再行一礼,着人送上清茶甜点,便就退了下去。
这种时候说多既是错多,谁知道哪句话会露馅。
铸剑房弟子见此更为忧心!纷纷压低声音相互耳语。
“你们说帝君此次过来,真的只是略坐一坐吗?”
“别是看出什么端倪,或是让谁报了信儿吧?”
“真报信了应该会直接进铸剑房吧?我觉得不像,可能就是喜欢咱们这儿的点心。”
白宴行坐得挺踏实,头微微向后,留下一个观月赏星的优雅背影,小弟子们惴惴不安地透过门缝观察,发现他茶也喝了,星也赏了,就是不见离去。
盐风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将铸剑的炉子烧得更热,铁打得更响,他得保持铸剑节奏的一致,才能遮掩老祖闭关的“事实”。
白宴行一直坐到后半夜才走,离开的时候依旧是盐风送驾,白宴行心情似乎不错,还留下了下次有时间再来的客气话。
盐风镇定自若地躬身,哪怕送走白宴行,也不忘让房内弟子继续敲敲打打。小弟子们暗暗点头,心说还是大师兄处事沉稳,不知道盐风安排好一切后,迅速跑到地息宫后山,把负责传信的小蜚蜚抓了出来。
看似沉稳至极的师兄,实际心里比谁都慌,冲进后山之后,便火急火燎地交代给蜚蜚一大段话。
“去告诉老祖,不得了了!帝君好像发现她要造反的事儿啦!他今夜看星星看月亮,肯定是怀疑老祖去了星月多的地方,十境昼短夜长,就那儿月亮大呀!他还说下次还来,说明他已经知道老祖去见了帝疆,意在警告老祖,下次再见不着她的人,咱们就别想好活啦!”
第8章 去拿过来
老祖她一心求死
蜚蜚飞进十境报信时,段九游正带着一众弟子在南北长街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被帝疆赶出来了,原因是嫌她磨叽,烦她“念经”,他跟她道不同不相为谋,根本不肯再见她。蜚蜚找上段九游时,恰是她此生最烦闷的时刻,蜚蜚倒豆子一般给她传信,还自我添加了很多猜想和可能。
段九游听得两条眉毛堆成一座小山,没等蜚蜚白话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她对蜚蜚说:“回去告诉盐风,实在闲着没事儿就去晒把瓜子儿嗑嗑,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盐风传来的内容,在段九游这里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做贼心虚。白宴行心思缜密不假,但是绝无可能事事算尽。先不说他知不知道她不在天境,就说帝疆还活着这件事,天地之间除了一个小黄爷,根本无人知晓,他能比无字天书还神通广大?
神族身死,元神即灭,帝疆是有天定之主这层护佑,才勉强留住性命。大荒一族四散逃离,并非全在十境,白宴行就算要找,也是朝着他们当时坠落的往生海去寻。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六神州的重建问题,大战之后整个天境“塌”了半边,桩桩件件都是头疼之事。
白宴行没那么闲,就算真有这份儿工夫,短时间内也想不到这里。
“还有你这张嘴。”段九游抓着蜚蜚的小发髻教训,“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传话如实回复,不要自己添油加醋吗?”
盐风传给段九游的尚且只是分析他们可能不大好活,蜚蜚独自加工之后,就变成了帝君即将下旨,不日便要屠尽鳌族了。
蜚蜚脖子一缩,认错从来很快,拱着一双鸟爪子似的小手说:“老祖恕罪,这不是管不住嘴吗?”
蜚蜚生于流言蜚语,是应谣言而生的小神灵,人形是梳着羊角辫儿的细瘦小姑娘,谁家有点什么事儿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没事儿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人堆里听热闹,绰号地息宫第一大碎嘴子。
这个“小玩意儿”的优点是,速度快,传信及时,法相无形无状,可以穿越所有障碍。缺点是爱添砖加瓦,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得把枝叶摘了,就剩下一根杆儿,才能听到传信者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
“你哪次管住了?”段九游凶蜚蜚。
蜚蜚很少看到老祖这么凶,她这个毛病不是一日两日,明明过去也爱瞎传,没见老祖这么吼她。
蜚蜚缩着身体往师兄师姐身后躲,师姐们心软,反手拍拍蜚蜚肩膀,解释说:“老祖不是冲你。”
——那是冲谁?
你看她一脸八卦样儿,眼珠子瞬间锃亮,谁的热闹都要掺上一脚。
弟子们没有听段九游的吩咐,自然不敢把老祖在荒宅受委屈的事儿说给蜚蜚听,蜚蜚瞪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心知这是等不来了,再看老祖一脸凶神恶煞相,没敢多留,“呲溜”一下化作一阵风,回地息山去了。
蜚蜚走后,段九游心里这口闷气也没散去,她带着人在街上穿行,一不留神就晃到了荒宅门口。
夜已深浓,恰是帝疆出门猎兽时刻,两队人隔着一条长街无言相望,段九游清了清嗓子,想要主动打声招呼,结果帝疆只是掀了下眼皮,目不斜视地带人离开了。
鳌宗弟子迅速看向自家老祖,生怕她受不了这个委屈,没想到这人此刻倒像是想明白了,看透彻了,盯着帝疆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将身一转,带他们回南北长街吃饭去了。
两队人马看似和谐地背道而行,没人知道看似平静“祥和”的段九游,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攥着两只小拳头,暗暗酝酿着一场棍棒出孝子的大戏。
这一夜,帝疆依旧是卯时方归,捕兽笼内腥气熏天,除了兽尸就是人骨。
同是这一夜,段九游带着鳌宗弟子好吃好睡,第二天早晨起来,脸色都比平日红润许多。
帝疆在段九游起床的时间点,正待就寝。右眼皮莫名其妙跳个不停,他觉得这征兆不好,勾手幻出一张宣纸,撕下一小片儿用水沾湿,贴到眼皮上。
封臣刚把被子帮他铺好,转身之际注意到自家尊主有异样,脸色就是一沉。
他盯着帝疆眼皮,说:“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都没洗干净就要上床睡觉?”
帝疆眼皮上的纸被封臣体贴地撕了下来,帝疆面无表情的看着封臣,他必须要承认,在某个属下不开眼,办事又愣又呆的时刻,他是有些想念八面玲珑的“小翠”的。
与此同时,“小翠”正在衔为山猎兽,鳌宗的猎兽方式十分原始,主要以速度和肉搏为主,猎兽人赶不上他们的进度,哪怕几人争抢一只恶兽,也绝对是鳌宗先抓起来,扔到地上摔死。
“这哪来的王八团,再这么抓下去,咱们还吃得上饭吗?”
猎兽人们常年微居十境,见识短浅,看不出鳌宗来历,愁作一团的同时,只能根据对方外部形态乱起绰号,恨恨瞪眼。
段九游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称呼自己,她这次带了三十多名弟子下来,幻出法相之后便有了遮天蔽日之势,段九游手持一根小木棍,这儿比一下,那儿指一下地为他们指引方向,待到帝疆来到衔为山时,这里只剩下一些愁眉苦脸的猎兽人,和收获满车的鳌宗一族了。
段九游在难得清净的衔为山山脚穿着大袍生火,手里棍子上串着两只蛮难果,火苗稳定之后,她便坐回身后提前搬好的小石头上,上下左右地烤。
她生得小,长得俏,湖蓝色山水大袖迎风而动,香纱缥缈,像徜徉在冷山恶水中的一缕娇软的风。
她说这果子苦涩:“烤制之后却酸甜适中,我不爱吃苦,得给自己找点甜头。”
帝疆带人走近,玄色长衣拂过野草,带起一阵迫人的沙沙声。
他顶寒夜而行,是因夜间恶兽最多,不是来看这一片光秃秃的山脉的。
“只怕你吃不上。”帝疆卷着袖子开口。
“为什么吃不上?”段九游说着转头,火光映红了她半张脸,杏眼含笑,不似往日柔婉,倒有如剑如刃的雪亮锋芒。
她说:“这山上该抓的都已经抓完了,没抓到的,今夜也不会再出来,我要这么多猎物也没用,你若是肯听我的,我便将这些全都给你,若是不肯——”她用手试了试了蛮难果的软硬,没到火候,可她有得是耐性,“明日便照这个速度再抓一次。”
“还抓?你全抓秃了让我们吃什么?!”
有愤愤不平的猎兽人开了腔,他们今日连一头恶兽都没抢到,明日若是再来一次,岂非又要饿一天肚子?
段九游扬着下颏朝帝疆方向送:“这你们得问他呀,他若肯改邪归正,我就是帮你们多抓几笼都不成问题。”
他?
猎兽人们步调一致地退后两步,谁敢惹啊,大荒之主初入十境就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上一个跟他抢地盘的人,现在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还改邪归正呢,她是不知道那位的来头吧?”
“一会儿吃亏就知道了,你忘了之前死在帝疆手上的丰山之主了?比这丫头跋扈多了,不仅屠光了山中恶兽,还要踏平荒宅,帝疆连法阵都没用,直接把人撕裂了。”
猎兽人们交头接耳,其实心里都在暗暗期盼一场好戏。敢跟帝疆动手的人太少,不是在暗处咒骂,就是在明处被杀,烤果子的丫头敢于直面强敌,若是死了,他们日子如常,要是胜了,那可太合他们的心意了。
没想到帝疆没找段九游麻烦,在众人以为他卷袖子是准备跟段九游大干一场之时,看见他把理了将近半刻钟的山水纹缂丝外袍脱了。
今天这身衣服也不知道谁给他找的,花纹硬得刮手,袖纹更是像块顽固的宽手环,卷了几个来回都能自己弹回来。
荒主大人独自生气,暗暗腹诽,扔了外袍之后再看故意找茬的段九游,更不顺眼了。但他懒得跟她置气,脚步向右一转——
“是要去嗜风岭吗?”段九游烤着手里的果子,头也不抬地说,“那边是今日晌午抓的,也都在这里了。”
帝疆停下脚步,段九游盯着他的背影。
她既然打定主意教训这个“不孝子”,当然要将两条路都堵死。
——真是会作死。
帝疆的眉心,终于缓慢地蹙到一起。
酸寒的冷风打着旋儿地卷起一地落叶,守在一旁围观的猎兽人不自觉搓搓手臂,仿佛能听见大战之前的沉箫战鼓之声。
“去拿过来。”
几息之后,本来就气不太顺的大荒之主,向大荒一族下达了指令。
荒族悍将瞬间倾巢而出,奇袭鳌宗,抢夺兽笼。
两队人马飞驰相撞,于半空之上擦出劈天裂地之势。
半空之下,两方领主各有自在,一个专心烤蛮难果,一个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歇乏。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迟迟分不出胜负,鳌族不死,荒族不退,都有一身执拗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