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宴行说:“你倒是有了结果,好似也不尽如人意,一个人穿喜服是什么滋味?整座破风十境都在为你庆贺,唯独不见与你携手相伴之人。”
帝疆轻叹:“至少天上地下,没人不知道我与九游在筹备婚事,不像天昇帝君,只能打着关心臣子的名义前来探望。”
封臣听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用心语问薛词义。
——你说他们两位谁的嘴更损?
薛词义一晃脑袋:还真说不上来。
都挺“毒”的。
第98章 你敢动我的人?!
老祖她一心求死
段九游是疼醒的。
腔子里装着一堆受损的五脏六腑,想要畅快呼吸都是一件难事。她只能小小地吸入,轻轻吐气,生怕惊动了破碎的五脏。
可这一身重伤怎会轻易放过她,简单一个呼吸都快要了她半条命去。
自从有了痛感,她常觉自己离死只差一步,可她死不了,无论疼晕多少次,都能生命力顽强地醒转过来。
这种感受不亚于凌迟,每次醒来都是一场轮回。
原来死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么痛苦,痛苦到,她现在对死都产生了敬畏。
她紧紧攥住身下柔软的被褥,严阔说她喊得像杀猪,她也不想这么丢面子,但这疼是忍不了的,不信换严阔来试试!保管叫得比她难听,自己不疼才劝别人忍着点!
她打算连严阔一块骂,刚准备出声就听到殿外一道熟悉的声音道——
“至少比你连身红衣都穿不上要强。”
两人一替一句地攻击彼此,段九游不看也能想象出画面,两个穿着得体的君主,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桀骜不逊,帝疆自然是后者,声气儿里都带着“你不如我”的腔调。
他嚣张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嚣张?就因为她答应过他的求亲?
她就算之前跟他好过现在也不好了!他拿她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哄骗的玩物,还是在白宴行面前炫耀的战利品?
段九游恨得咬牙,扣住莲塘的手半坐起来,这个动作累得她喘气,她极力缓和,硬是撑着一口气力换了身衣服。
她不愿在帝疆面前示弱,甚至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为他剔去一根神骨。
而在段九游梳妆期间,帝疆已经“战胜”了白宴行,他跟段九游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比白宴行更近一层,白宴行比不过这种亲密,不过面前这位盛气凌人的大荒之主,未必就会比他好过。
一声淡淡的“帝疆”从殿内传出来,帝疆听出是段九游的声音,立即回应了一声“九游!”
随即,被下一声暴喝震得脸面全无。
“给我滚进来!!”
这声暴喝可谓中气十足,几乎响彻整座地息山。
白宴行难得没端住风度,喝着茶溢出一声笑。
帝疆来时就做好了承接盛怒的准备,他没觉得丢面子,更没必要在九游面前要面子。
只是直至此刻帝疆都以为两人之间只是存在一点小误会,他把没把这件事情看得太重,更不知道段九游在短短几日之内,接连承受了两次重创。
剔骨之痛,五脏之伤。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疼了多久。
莲塘打开殿门,帝疆进去,段九游坐在软椅上。主殿的椅子又高又大,她整个窝在里面,坐姿懒散,眼神锋利,像极了杀伐决断的女皇。
他在她座下站定,犹如前来觐见的臣子。
“女皇”说:“你赢了。”
龙息山上,荒族虽然撤兵,依然给了龙族不小重创。与两人而言,她被他蒙在鼓里,差点就成了他的妻子,他将她笼络在身边,无论将来龙族与荒族如何争权,她都会义无反顾站在他这一边。
帝疆知道九游误会了他,连忙解释:“此事我初时并不知晓,龙盐州一事也并非我下令。”
他跟她解释,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叫了封臣和薛词义进来为自己证明。
段九游全程安静听完,只问帝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天定之主一说是假的?”
帝疆暗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硬着头皮道:“换幼狼的那个晚上。”
“换幼狼。”段九游沉吟,“也就是说,你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告诉我真相,但是你却选择了隐瞒。而我在这段时间里,挣扎选择,一面舍不下了却神生的机会,一面舍不下你。”
“九游。”帝疆面露难色,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向来都是从根源消除问题,他认为只要瞒住段九游就可以了,反正龙族不能留,反正那收了灵宝的小黄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换了一个角度对九游道:“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不论之前还是现在,你认真想一想,我可曾借用鳌宗为我做过什么事?我瞒你确实不对,可……”
“可你从我的角度想过没有,可曾想过我会不会恨你!”
段九游情绪激动。
她傻傻来到十境,报着扶正之心前来辅佐,她嘴上不说,可对龙族她是深觉亏欠的!
她希望将一切归入正轨,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对的。也正因为如此,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跟他造反,也因如此,她背上了判臣的骂名!
史笔如铁,会如何记录这一笔?!
是说她被人诓骗,误入歧途,活了七千多万年,竟连真假对错都不会分辨?
还是说她与荒族同流合污,再掀夺天之战,使天境再度陷入战火之中?
天晟朝臣都骂到她鼻子上来了!她纵是一一骂回去,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现在天晟军营负伤的兵士,哪个不在骂她段九游的祖宗?!
九朝功绩付之东流,开国功臣变作乱臣贼子!
还有自己一颗真心,她对他用情至深,信任至深,神骨换命,他却以爱为借口将她蒙在鼓里!
他逼她做决定,催她尽快与自己成亲,就是担心她知道真相会反悔!
而她不断为他舍弃自身,换来的又是什么?
段九游心口一阵刺痛,重伤之下的身体再也经不住这样的波动。
帝疆见她疼得缩成一团才意识到不对,几步冲到近前,慌乱道:“九游,你怎么了?为何会疼成这样?”
为何会疼?还不是因为他?!
为何会受伤?还不是因为他?!
段九游眼中蓄满恨意,剧痛之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企图抱住她的帝疆。
“用不着你管!你只需记住,你我之间自此以后恩断情绝,再无瓜葛!”
帝疆被段九游推倒在地,她力气大,他没提防,坐在地上蒙了一瞬,又似瞬间意识到什么,爬起来道:“你上次从万山岭回来便是如此,你那时就有了痛觉?你跟风南玉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你是用无痛之骨换的我的命?!”
“岂止以骨换命!我们老祖为了求风南玉救你,跪上万山岭,她是九朝神官,十任帝君都没受过她一跪!结果你竟这样骗她,你知道剔除一根无痛之骨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吗!”
莲塘再也忍不住,冲到帝疆面前护住老祖,她不让帝疆碰老祖,更不想看见他!
“你走!老祖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论过往如何,都已成为陌路!”
说话间,云清、容许等人均已出手,原来鳌宗弟子并非不在地息山,而是悉数守在宫内,他们推着帝疆往门外走,封臣跟薛词义从中劝和,帝疆担心九游身体,他们这么多人围上来,他想多看一眼都看不到,情急之下挥出一道法光震开一众弟子。
他“推”开他们容易,不知这种行为反而激怒了段九游,一见他动手,气得咬牙切齿:“你敢动我的人?!”
帝疆被她斥的进退不得,局促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九游怒从中来,恨声怒斥:“你比严阔医术高明?你能让无痛之骨长回到我身上?”骂完还嫌不够,“你穿这么喜庆做什么!庆贺荒族再次大败天昇?”
她早就注意到帝疆身上的赤色大袍了,她当然知道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喜服,越知道越觉得刺目!
帝疆一个字都不敢回,就站在那里任她数落,她骂着骂着就又昏过去了,他冲过去把人抱回寝殿,急召荒族大医刘既匀前来诊治。
刘既匀号脉之后给出与严阔一般无二的结论:只能自愈,无药可医。
第99章 智者攻心
老祖她一心求死
帝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深知这八个字背后九游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刘既匀跪在帝疆脚边,知道帝疆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可他确实没有办法为鳌宗老祖解除痛苦。
“还望尊主恕罪!”
“罪在本尊,你何罪之有?”
帝疆摆手让刘既匀退下。
龙息山上,裂天之力,她的伤是因他而受,五脏俱损,手骨尽裂,这些痛感放大百倍,犹如割骨之刑,剜心之痛!
她为救他性命,取走无痛之力,他回馈给她的,竟然就是这些吗?
她是该恨他,该骂他!他在鳌宗众徒厌恶的目光里坐在九游床边,看着即使陷入昏迷依然呓语着“好疼”的九游,心如刀绞。
他蓄法光于掌心,想以修为助她伤愈,法光打在身上,却只浮于表面,根本无法入体。
他自命不凡的术法修为减轻不了她的痛苦,仙医束手无策,神丹灵药亦是无用,他人生罕有不知所措之时,哪怕当初元神大损,湛卢入心,都没有此刻这般无助。
他只能看着她疼,看着她——从昏迷中转醒,艰难撑开眼皮,看清面前之人是他后,恶狠狠地呲牙。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要给我上坟?我死不了!你以为我不想死?”
起初,帝疆是不还嘴的,因为段九游实在太虚弱了,用尽全力骂完一句便会昏厥。
他得以在她身边陪伴,为她擦汗,为她掖住被角。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莲塘等人对他敌意太深,他施了定身咒在她们身上,否则不等九游赶人,她们便要将他轰出去了。
鳌宗自愈之力非比寻常,疼痛是百倍,恢复也是百倍,后来九游力气恢复一些,渐渐能骂出五六句了,他见她慢慢有了精神,便开始轻声安抚。
“我坐一会儿就走。”
“你坐着我就能大愈了?你当自己是灵丹妙药?莲塘!!”
她叫她的人赶他走,发现弟子们动弹不得,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只能解开定身咒。
再再后来,寝殿是无论如何不能呆了。段九游眼睛瞪得像铜铃,咬着牙跟他较劲,最凶的一次,直接动用神力,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寝殿扔了出来。
直棂窗碎了,帝疆飞出来,撞碎一座假山方才勉强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