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她一心求死 第78章

“再敢进来便拆了你的四肢!”

寝殿内传来段九游的怒斥,帝疆揉着心口强行压制住上涌的一口腥甜,视线落在寝宫方向,满眼都是无奈。

他快愁死了,之前运筹帷幄,是仗着九游不忍伤他,口头上常占上风,偶尔耍些脾气也都是九游哄他。现在“角色”调转,他连她的门都进不了。

白宴行慢呷一口清茶,他没走,全程在寝宫外面看热闹,眼里生出些好奇,又有些好笑。

大荒之主对外盛气凌人,对内竟是这副求而不得的模样,二人四目相对,白宴行对帝疆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到石凳上歇歇。

帝疆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沉,即使狼狈也没有半分窘迫之态,仿佛被九游教训是家常便饭,其实帝疆之前便预料过未来,两人若有吵架斗嘴,他定是惹不起她的。

他自顾自倒了盏茶,不忘挤兑白宴行:“勤政殿买不起茶叶了?”

他在这里坐了有两日了吧?不嫌石凳太硬,茶汤太冷?

“偶尔也去外面走走,休息片刻再回来看你受刑。”白宴行说完反问帝疆,“荒族全军驻扎十境,不会是打算在那里等他们的荒后回心转意,回到十境完婚吧?”

“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帝疆不是滋味地看向远处。

九游现在恨他入骨,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两刀,他这婚肯定是结不成了,身上这身喜服连自己都觉得刺眼。

他问白宴行:“你是何时知道九游失了无痛之骨的?”

“比你早知道几个时辰而已。”白宴行说,“你派封臣和薛词义去抓风南玉了?我劝你别开杀戒,无痛之骨不在他身上,你就是把那老小子劈开也无济于事。”

九游第一次昏迷时,白宴行便见封臣和薛词义出了地息山,白宴行知道帝疆不会轻易放过风南玉。

“我自然知道不在他身上,区区一颗药丸子,若是无人指使,敢问鳌宗老祖要神骨?宗皇——”帝疆叹道,“这世上敢问九游要神骨者,只有宗皇。可恨我竟愚蠢至此,直至今日才知她为我取骨换命。我欠她太多,当牛做马都不够还,就是不知怎样才能哄好。”

说着看了看白宴行,似乎想从他嘴里问一个主意,很快又露出嫌弃,他能给他什么主意?他就只会“守”着。

白宴行一脸莫名:“你竟还想着和九游在一起?”

“为什么不想?”帝疆比白宴行还觉得莫名其妙,“天定之主一说并非我设局,我对九游动的是真情,九游对我亦然。她之前在龙息山动怒,一是以为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二便是认为我不改残暴本性,滥杀无辜。但事实上,我只比她提早两个月知道此事,更加没有下令动你龙族百姓。

没动百姓,便说明她没看错我。天定之主一说不是事先预谋,说明她这颗真心换来的也是真心。”

“可你从未想过告诉她实情。”白宴行一语道破关键。

帝疆没说话,他甚至现在还在后悔,当初为何没有亲自去灭小黄爷的口,若是亲自去了,一定不会闹到今日地步!

他眼里闪过狠戾,又生出矛盾。

他一心想封别人的口,其实九游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别人设局骗她,而是他骗了她。

宗皇当年设局让她白做了九任神官她都不曾说恨,如今对他全是恨意,可见他对她来说有多不同。

由爱生情,由情生恨。他总怕她不懂情爱,却原来,最不懂情为何物的是他自己。

天风扫过梧桐叶,留下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帝疆紧了紧大袍,本就苍白的脸上现出几分难掩的病色。

白宴行了然道:“身上寒症发作了吧?薛词义用了十成神力在战天戟上,你元神刚愈又受反噬,再好的身子骨也受不住。”

帝疆苦笑:“我还嫌这伤太轻呢。”

“想用这身伤博九游同情?”

“我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说到底都是自作自受。若是能代她受苦,千倍万倍我都愿意承受,可惜我帮不了九游,宗皇神归三十三重天,无人能有这般境界去他手里取回无痛之骨。”

“既然知道神骨在宗皇手上,为何还要派人去抓风南玉?”白宴行不解。

“他那副身体不白长,既能解百毒,又能愈百痛,抓到以后烧成药丸给九游吃,好过现在这么痛苦地熬着。”

“可他体质特殊,只有心甘情愿舍身入药才能有效。而且严阔和荒族大医都说过,九游的痛,无药可解。”

“能不能解,总要试过才知道,实在没用,便等九游心情好一点时,让他每天跪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哄她开心。”

风南玉不是让段九游跪过万山岭吗?他便让他每天跪一次,跪上去,跪下来,全当个乐子!

“这种折腾人的法子也就只有你想得出来了。”白宴行感慨,“可那风南玉自负骄傲,若他宁死不肯呢?”

帝疆语气悠悠。

“这世上没有谁真不怕死,除了九游。”

她不怕死,可是怕疼,怕名声不好,他毁了她的九朝功绩,让她成为判臣贼子。

帝疆说:“这都是薛词义惹出来的祸,我的性子你应该知道,先不说根本不屑用人帮忙,便是需要,也会堂堂正正威胁,或以利相邀,犯不着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白宴行问。

“鳌宗的人不理我,总得找人说两句心里话。”

心里话?说给他听?

白宴行笑而不语,余光带向不远处身形挺立,看似背对他们,实则竖着耳朵听壁角的龙族兵士。

帝疆跟他聊起段九游时并未让他挥退左右,那便是想让他们听,让他们知道,段九游并非有意跟他造反。

可他又表明两人相互有情,他亦从未想过放弃这段感情。日后两族再战,龙族若派九游出战,就要时刻防备她倒戈相向,若不用她,他们胜算又有多少?

智者攻心,这看似闲聊的一段对话,哪有一句是废话?帝疆要的,就是让你龙族想用却不敢用段九游!

至于白宴行,他当真不知帝疆用意吗?也许开始并未意识到,后面听出来却未阻止,是因为他与帝疆一样,都不希望段九游再度卷入两族之争。

因为九游会疼,因为他白宴行亦有自己的骄傲,天晟江山就该天晟来守,龙泉岭的枯骨是他们与荒族的仇怨,不该借用他人之手报仇。

第100章 送客

老祖她一心求死

白宴行说:“荒族大军确实强悍,天晟也不是无用之师,我们想赢你确实难,你们想轻易胜了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龙息山一战双方各有伤损,帝疆没真正出手,白宴行也并未拿出全部实力。

可是这场仗,他们真那么想打吗?

夺天之战留下的不是繁花似锦,而是一地疮痍,偌大一座天境,除了各族残兵就是断壁残桓,谁接下这份烂摊子都头疼。

三十六神州,七十二神山没有一座完整殿宇,人界战争劳民伤财,天境也是一样。

白宴行如今拿着龙族老本儿重修天境,帝疆在十境夜夜猎兽,你当他是闲的?不也是怕没钱养兵么?

可若不打——

两人同时看向彼此,年轻气盛的君主,即使是白宴行这样的性情也难免心高气傲。一年前的夺天之战打了整整三个月,谁又甘居对方之下?

白宴行说:“这位置若是换给你坐,只会比我更头疼。”

“换给我坐?”帝疆眼含轻蔑,强调一个“换”字。

“你莫不是忘了,你是如何坐上帝君之位的。天昇江山是大齐鳌宗送给你们的,若当初九游选的不是你,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辰。”

“我也觉得她应该选你,可是怎么没选呢?”白宴行语气平常,“你擅战不擅治,不如做个假设,假如现在让你统领天境,你能拿出多少灵宝修建损毁殿宇?一场大战便是半壁废墟,你在十境赚的通宝,在天境可换不了钱。”

帝疆吹了吹茶碗上的浮沫。

“荒族的底子比你了解的深厚,别用你龙族少的可怜的家底揣度荒族的实力!”

“最好是如此。”白宴行淡笑。

“打了就知道了。”帝疆语气轻慢,“连给你做棺材的钱都有。可惜你用不上那东西,真死了,就化成一把飞灰吹走了。”

火药味渐浓,这仗说是不想打,实际心里都憋着一把邪火。

两族交战,从荒族的角度,龙族赢得不光彩,从龙族的角度看,当初他们主动送过休战帖,是荒族步步紧逼,才闹到今时今日地步。

龙泉岭上枯骨成堆,大碍山内遍地孤魂,白宴行不认这笔账,帝疆更不可能认!

寝殿里有人摔碎了一只茶碗,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清脆一声炸响,像是在怒斥这两个人:斗嘴也不挑地方!

帝疆表情一僵,心知是段九游醒了,他惯爱撑口舌之快,白宴行一说天境的事他就忍不住讥讽,无端让九游听了心烦!

——故意的?

他用眼神质问白宴行。

帝疆“惧内”,段九游一发火,他话都不敢说。

白宴行忍不住笑,心说这气焰嚣张的大荒之主,也就段九游能治了。

门开了,莲塘径直对帝疆走过来,语气不善:“老祖让我问你,是不是现在就打,若是要打,她把地息山让给你们用!”

这话纯粹就是数落,根本不需要答案。

帝疆默了默道:“九游现在怎么样了?”

莲塘没理帝疆,继续传达段九游的第二句话:“不打就回你的破风十境去,之前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别在这里扰她养伤!”

话毕面向白宴行,态度语气都有缓和,不过意思相差不大。

“老祖请您也回去休息,此次造反一事,待她痊愈,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段九游一个不留,让他们一起走。

白宴行也觉得自己该回去了,地息山不是他的勤政殿,他之所以留下,只是担心段九游的伤势。原本也有拦阻帝疆之意,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帝疆不可能在地息山动手,他没那个胆子。

不过有句话要莲塘替自己带到。

“替我回你们老祖,叫她不必多想,安心养病,她是龙族神官,不论之前如何,我待她之心都与从前无异。”

帝王之术都是在细微处见人情,白宴行是极度聪明之人,两族交战,他与帝疆方向一致,都不打算让段九游卷入其中,但是段九游这个人,他天晟龙族还是要留的!

帝疆闻言侧目,白宴行与帝疆有一个短暂的视线交汇,又都各自移开视线。

莲塘俯身一礼:“弟子在此先替老祖谢过帝君。”

接下来就是等他们走。

莲塘原地不动,摆出送客姿态。帝疆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他不想走。

曲转回廊处传来脚步声,鳌宗弟子配刀而来,段九游态度明确,若还留在这里,整个大齐鳌宗都会出来“送客”!

帝疆压下眼,心知今日肯定是留不下了,心里哀叹一声,饮尽杯中凉茶,与白宴行同时起身,驾云离开。

莲塘没走,站在院中等了半个时辰,确定帝疆没有折返才放心回到寝殿。

殿内段九游背靠软枕倚着,莲蓬伺候在她身侧,正在用透湿的锦帕为她擦拭身体。

她痛感太强,每逢发作都会疼出一身冷汗。莲蓬不敢动作太大,只为她擦拭汗湿的脸颊和胳膊。

段九游看向莲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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