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帮她换衣服,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他脸皮厚得要命,不为她换衣完全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穿衣服。
荒族少主饮食起居都有侍从仙鬟伺候,他连自己衣服都穿不好!她初见他时,甚至看到他将右衽系成左衽!
还有沐浴,他不伺候,是料到她早晚会知道他不是莲塘,若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伺候她沐浴,待她得知真相,定会找他麻烦。
还有束发,还有现在装模作样绣的这个荷包——
段九游眼睛一瞥,发现荷包上不知何时有了精致图案,之前绣得丑得要死的假山,忽然变成了十分拿得出手的图样。
她知道他一定在她没注意时捻了诀。
段九游对此不屑一顾,兼并还有一些厌恶他炫技。
法修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在她手里死过一次?
她懒怠理他,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
这跟第一次得知他欺骗自己时的心境是不同的。
那时她以为他对她完全是利用,以为自己真心错付,所以生气发怒,心里发疼。
后来知道真相,依然不愿原谅,怪他欺骗,恨他竟还打算欺瞒她一生,让她糊里糊涂与他成亲。
她有她看重的东西。
也许官声不佳,可也做了九朝神官。
在这九朝岁月里,恶兽来了她挡,外敌来犯她杀,朝臣说她狂妄,行事作风不尊礼法,可从未有人说过她是佞臣,说她是叛贼!
她以忠正身,笔直立于天地之间,不想做被人玩弄的刀!
现在生气,是气他又用骗的方式留在自己身边,同时也有怀疑,帝疆留在地息山,究竟是为自己,还是有其他考量?
两族现在这般境况,傻子都知道要跟鳌宗搞好关系。
他留下来,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了荒族能够顺利拿下天昇?
若有这方面的考量,这份感情便失了纯粹。
可若真是如此考虑,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错。
不管是帝疆还是白宴行,都先是一族之尊,然后才是自身。
情爱美丽,好的时候确实让人心神荡漾,可这世间并非只有小情小爱,一族成败肩负在身,怎能只管儿女情长?
至于夺天之争,原本就该公平,天境到底应该由谁统治,不该由她做主。
她“大病”一场,痊愈之后其实想明白很多事情。
于大局而言,帝疆的选择没有错,于情义来说,她为他剔除过一根神骨,他还了她十二碗心头血,已经算是两清。
她不打算再让自己参与其中,幽幽出声。
“你跟龙族的事我不会再管,明日便会命人将官印送还至勤政殿。我不再是天昇神官,也不会再插手两族之事,但有一点,两族交战不伤仙民,望你们不要殃及无辜。”
第105章 不叫老祖了?
老祖她一心求死
“莲塘”手里还拿着针线。
仙鹤已经“绣”成了,明日就能全部“绣”好挂在段九游腰上。
“她”短暂沉默,收起针线,说:“老祖,时辰不早了,我帮你铺好被褥,这便歇息吧。”
“戏瘾这么大么?”段九游没想到帝疆还在装傻。
“莲塘”起身铺床:“今夜有些凉,要不要换一床厚一点的被子?”
段九游坐着没动。
两条腿盘起来,揣着袖子看帝疆。
帝疆叹了口气,明知道早有这日,也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太久,终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转身面向段九游,莲塘的形貌在他身上如雾散开,变回本来面目,身上衣服换了一身,不再是喜服,而是惯常穿着的玄色大袍。
他无奈一笑,少年气的面孔似寒山青松,清寂绝艳。
“九游... ...”
“不叫老祖了?”
重新看见他时,段九游还是掩不住心里一口闷气。
“你可真是能屈能伸!为了留在地息山,端茶倒水,侍奉汤药。给我尽孝来了?”
帝疆不接辈分的茬儿,笑了笑说:“之前在十境,我寒症缠身,你也是这般照顾我的。我娘说投桃报李,结草衔环,遇见这样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女子,就该以身相许。”
段九游抱起胳膊,用审视的眼光打量帝疆。
“你还真是神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回忆他扮演莲塘时,经常头发乱得像鸡窝,睡醒了也不会梳头,莲蓬不帮他收拾,他跟疯子没区别。
女子穿长裙,走快了容易绊倒,他摔过一次,就是在窗户外面,段九游看着他端着一碗热汤经过,一脚踩到裙摆,摔得人仰马翻,好半天没进来。
莲蓬说他在外面生闷气,隔一会儿自己好了,走到厨房让人重煮一碗,再进来的时候裙子短了一截,很丑,但是确实没再摔过了。
段九游那时以为他照顾她心切,现在想想,蠢得很!
他蠢,她也不聪明,否则早该看出他是谁了!
她对帝疆说:“我不用你以身相许,你欠的已经还了,不用再扮演孝子贤孙。两族之事鳌宗不会插手,你们各凭本事,随你们谁当帝君。”
帝疆解释:“我来地息山,跟夺天没关系。”
“那又如何?”
段九游奇道:“不为夺天之战,便算你来还债,我在十境照顾你一年,你在这里伺候我十二天,已经算便宜你了,你还要讹我不成?”
帝疆语气诚恳:“我不占你的便宜,公平还债,你照顾我一年,我伺候你一辈子,犼族寿命最长可达三千万年,我其实挺能活的。到时再用灵丹延续寿数,还可剔除仙骨,入尘世轮回,我不做神族了,以凡人之躯重新修炼,长长久久陪着你。”
段九游挑眉,她何时说要他陪了?她刚刚的意思明明是两不相欠,分道扬镳!
他惯会偷换概念,之前在十境便是如此,妖言惑众,巧舌如簧,她当初就是被他这么一步一步骗到差点跟他成亲的。
想到之前的事,段九游更为恼火,银牙一咬:“你倒是会做买卖!不问我肯不肯买你的账?”
“这笔账稳赚不亏,真的可以考虑。”他一次比一次真诚,不动声色靠近,“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不该对你有所隐瞒,更不该步步紧逼。若是当初直接对你说出实情,怎会伤你至此?”
“我总担心你不懂情爱,实际是我自己没有领会其中真意,九游,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
段九游眯起眼睛,没有任何动容。
她说:“站那儿别动,我们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跟你纠缠,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送你走,你选一样。”
帝疆两个都不想选,主动退一步说。
“能不能等你大愈再赶我走?你是为我拔去的无痛之骨,我想留下来照顾你,就当给我一次恕罪的机会。”
段九游拒绝得干脆:“我已经大愈了,不需要你费心。”
帝疆坚持:“昨日夜里还说胸口疼。”
段九游昨日确实疼过,那是最后一个阶段的恢复期,基于鳌宗本身的恢复能力,再加上帝疆半夜喂的一碗“甜汤”,后半夜就恢复了。
今天是她大愈的第一天,神清气爽心情愉悦,要是没发现“莲塘”是帝疆,也许这份心情会更美好。
段九游拍拍自己胸口:“这里已经不疼了,其他地方也完好无损。”
帝疆说:“你头发有分叉。”
他今天为她梳头的时候看到了。
“你有病吧?”
段九游听得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有病?头发长了都会分叉!你也有分叉!你——”
段九游越说越觉得莫名其妙,爬起来,想把帝疆扔出去,站起来时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帝疆眼疾手快过来扶住,身体一贴近,心便跟着狂跳起来。
他拿她没办法,终于理解她之前在十境时的苦闷,他那时总跟她生气,她一时要哄一时要劝,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九游当时有多难。
他半扶半抱着她,不敢靠得太近,因为段九游眼睛眯起来了,像只随时会爆发的小兽。
不肯松手,怕一松开便没了现在的机会。
段九游没帝疆这么细腻的心思,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直接一个大抡臂,“砰”的一声!
又一扇窗户毁了。
段九游的感情向来直来直往,你让我开心我就让你开心,你让我不开心,我当然是要报仇的!
“别让我再看见你!”
……
封臣是看着自家尊主从段九游寝宫里飞出去的。
那时,封臣还披着“帝疆的人皮”在结界外围游荡。
封臣根据帝疆飞出去的轨迹推算,鳌宗那位老祖一定是大愈了。
因为这次力道比上次大,大很多!应该是直接把他们尊主扔回破风十境去了。
封臣追随帝疆而去,果然在天海石门看到了他。
明月当空,帝疆坐在石门前,竟然在笑。
封臣不理解他为什么笑,追问原由,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你不觉得段九游很可爱吗?”
封臣没觉得可爱,并且非常担心自家尊主的精神状态,他说:“您要不吃点药试试呢?”
帝疆没理会封臣,想到自己今夜即使回去也会被九游扔出来,掸了掸身上灰尘,向十境走去。
元蚩死后,十境里的恶瘴之气便消除了,恶兽不再横行,百姓也有了相应田产。
段九游在冲去龙息山那日在石门上撞出一个窟窿,十境百姓若是想去天境透透气,也可自由出入。
不过目前暂时没有人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