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跟你一样,失了无痛之骨呢?”
悍凌在段九游身边游荡,音色缥缈地说。
“帝君江詹,升为神尊之前要经历一道九雷天劫,他担心身体承受不住,便求时任天境仙官的段宸章将他的无痛之骨‘借’给他。这骨头哪有借的?嘴上说着渡劫之后立即归还,实际神骨一经入体,便与江詹血肉长在了一起,段宸章若是强行收回,等于是要江詹的命。江詹为表愧疚,封了段宸章一个史无前例的神官之职,封号——太上尊神。这名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熟悉?太上天岁?”
悍凌最后一句叫的是段九游的封号。
“太上尊神,太上天岁,段宸章,段九游,听上去还挺有传承。”
“……你到底想说什么?!”段九游喝问悍凌。
悍凌发出古怪笑声:“我想说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当年神魔大战,你爹是先锋,他为神族抵御了九次强攻,却在最后时刻,被他们作为控制法阵的天柱——斩断了四足。”
第122章 她的父母
老祖她一心求死
“一派胡言!”段九游厉声道:“你口中的江詹是我辅佐的第一任君主,在我之前天境从未有过神官,更没听说过太上尊神。”
“那是因为海底一战,诸神都是杀害你爹的同谋,为了隐藏真相,直接将段宸章这个人从仙臣谱上抹去了。等你再长大时,已经过去一千多万年,普通仙民,以及跟随过段宸章的兵士早已作古,唯剩天境那些伪善的诸神还在其位,他们不说,你又如何知晓?后世不知前世事,全靠一本史书见前尘,史书除名,仙谱除名,谁还记得他姓名?唉,如此说来,你倒真该感谢我神魄未散,不然这段过往,就再不可能重见天日咯——”
幻境一闪,再度呈现出之前情境。
云中鳌与悍凌对阵,背后诸神却在这时无声对准了他的四足,他们需要四根天柱作为阵眼才能再次压制悍凌。鳌足坚硬,只有以它为柱才能保证法阵成功降下。
四名神尊祭出法器,横刀斩断云中鳌四足,再以黑晶石为顶,将悍凌压入阵中,剩余诸神再下十八根天锁穿进悍凌身体,以云中鳌四足为柱,完成了致命一击!
段九游看到悍凌在阵中挣扎,与他一同坠落的,还有被斩断四肢的云中鳌。
他落在法阵之外,痛苦不已,可诸神全神贯注盯着悍凌,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生来就是神族的工具,是随时可以利用丢弃的一片铠甲!
悍凌以旁观者的姿态悠然出声。
“真是可怜,连我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都有些于心不忍。诸神法阵其实不必非要用天柱做阵眼,只要他们愿意舍弃半成修为,依然可以成就杀阵,怪只怪他们太狠心,舍不得牺牲自己。”
“你母亲那时刚生下你,断崖海一战,震天动地,她听见一声悲鸣。那是你父亲的声音,是他惊怒,绝望的声音,她意识到他出事了,将刚刚出生的你安置在结界之中,匆匆赶到断崖海。可惜,诸神法阵已成,云中鳌已被斩去四足,她悲痛欲绝,喝问天境神灵,怎能如此忘恩负义!为保帝君平安度过天劫,她丈夫失去了一根无痛之骨,为保三界安宁,他夫妇二人鞍前马后,四处征战!他们为天境挡下无处灾难浩劫,却最终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是诸神若是有心,怎会如此断情绝义?!她的质问不仅没有唤醒他们的良知,还让他们动了杀念。断崖海一战的细节,除了在场诸神绝对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晓!他们要维护他们的神威,不能让天境臣民知道他们是一群自私伪善的小人!他们暗暗交换眼神,合力打出冥神封印,将你母亲化作一块石头,陷入永久沉睡,带离了海底。
至于你父亲,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失去无痛之骨的神鳌,是会死的。他们的寿数会因神骨的缺失发生改变,不再百战不胜,只能承受三次致命一击,段宸章入海这日,正是第三次!”
悍凌每说一段经过,幻境之中便呈现一段画面。段九游双手紧握成拳,仍然在说:“不可能,这绝无可能是真的!”
她看向悍凌,悍凌也在这时落地,黑烟一荡,露出与法阵之中一般无二的人形样貌。
“你当然不愿意相信,因为你自幼被神族教导,从小认贼作父,你以维护三界安定为己任,以护佑神族为荣耀,你才是被骗的最惨的那一个。”
“闭嘴!”段九游情绪激动,浑身都在发抖,“我是被宗皇养大的,他是我舅舅,是我母亲的弟弟!若你所说是真,他为何要隐瞒真相,为何让我做这天境神官?!”
她所做一切都是宗皇指引,他严厉,冷静,甚至看向她的眼神都没太多感情,可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她的血脉至亲啊。
“宗皇?”悍凌脸上满是嘲讽,“他就是天境的一条狗!天境许他高官厚禄,段宸章死后,他就是神尊。”
“区区神尊之位就能让一个人泯灭良知,背弃亲人,放下仇恨?”段九游不信。
“那是因为你没体会过身为普通鳌族的艰难。”悍凌说,“他们不像神鳌,生来就具备极强灵力,前者破壳之日就能幻化人身,后者则要看悟性造化,也许几千年,也许上万年,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当一只四脚爬行的山兽。神魔大战之前,天地之间只成就出两头神鳌,便是你的父母,神胎是由天定,灵骨自有天生,即使是与你母亲同父同母的宗皇,也没能得到这种恩赐。他费尽心力修炼,花去上万年时光才修成人身,可是这样的身体依旧难成大器,于是神族抛出诱饵,以灵丹为引,尊神之位相邀,让他将你教导成下一个对神族百依百顺的神官。”
段九游依旧觉得他在捏造:“他们做下如此恶事,还要将我养大,就不怕我有朝一日知道真相,反了这天道?”
窗户捂得再严也有漏风的一天,比起养大她,让她为他们所用,杀了不是更干脆?
鳌族破壳之前并不具备不死不伤之力,相反脆弱至极,杀死一颗鳌蛋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这就不得不说一说你的造化了,当年断崖海一战,诸神本欲将你一起封印,却因天降异相,未敢伤害。你是鳌族有史以来第一头异色鳌,生来就该是一族领主,他们不敢逆天而行,只能任由你长大。
更没想到,你不仅天生神力,悟性极佳,体内血液更可助普通鳌族升做神鳌,你将血滴入锅中,熬煮无法破壳的“坏蛋”,歪打正着使他们全部成人,你将此视作游戏,越煮越多,煮出一整个大齐鳌宗。这样的力量,谁不畏惧?天境诸神担心控制不住你,只能将你纳入麾下,而你懵懂入局,如同一头被人类豢养的山兽,从叛逆锋利变成了一只眼神清澈的家犬。”
悍凌越说越觉得好笑,大笑出声,又带出一阵剧烈的咳。
他被神族伤得不轻,即使神魄苏醒也只有当年的两成妖力,若非如此,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四处扮演他人,挑起战事。
悍凌说:“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结成同盟,之前杀你爹娘的神族都已升入天外天修行,想将他们引出来,只有让我重新出世。
他们知道我有摧毁三界之能,若不现身,便是连那清静修行的三十三重天都要覆灭!而在此之前,你只需率领鳌族杀光天境神族,助我肉身脱困,到时你我联手,再杀尽那些道貌岸然的上古尊神,你大仇得报,我亦可以逍遥自在,我们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天境,一个只属于魔族的,公平公正的天境!”
“够了!”段九游冷冷看向悍凌,“我何时同意与你联手,何时说我要覆灭天境了?幻境里的画面可以作假,方才的所有故事都是你一家之言,你说的这些又有几分是真?!你挑唆荒晟两族不成,便诱我鳌宗与之开战,你只是想利用我罢了!”
“是不是故事你仔细想想便知真假,断崖海底的四根鳌柱不能作假,父母子女之间血脉相连,你们不似人族,不需要做什么滴血认亲的愚昧验证,你们是有神灵之气相连的,方才你触碰天柱,分明有了感应,你自幼没有父母,不知这感应便是血脉牵绊,等下出去你再试试,自然能试出他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悍凌声音渐弱,幻相逐渐消退,随着最后一句话结束,段九游回到了真实之中。
帝疆与白宴行神色紧张地看着她,他们都知道她被悍凌拉进幻境之中,可是她神魂离体,他们轻易不敢打断。
帝疆见段九游神色恍惚,忙去探她神识,九游轻轻拦住他的手,错开视线,看的是那根天柱。
这世间再没有人比段九游更熟悉鳌族,悍凌说的没错,是真是假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可她不愿相信悍凌所言是真,不愿相信眼前矗立的,是她父亲的残骸。
她不受控制地靠近,颤抖着触上那只鳌足。
神灵之气瞬间相连,青光一荡,足身轻震,似回应,似爱怜,似苦痛,似悲伤。
段九游心如刀绞,哽咽出声:“爹爹……”
第123章 悍凌的疑惑
老祖她一心求死
她设想过无数次父女相见,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样情形。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诸神斩断鳌足的画面,法器锋利,鲜血喷涌!失去无痛之骨的云中鳌痛苦嘶吼,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脑子里同时冲进各种声音,先是诸神。
“他是天境神官,为天境付出是理所当然。若非我们没有如此坚硬四足,也会做此牺牲。”
再是母亲。
“就算他要牺牲也该心甘情愿!他将信任给了你们,忠诚给了你们,你们又是如何待他的?!你们仍将他视为不入流的末等神族,欺他背后没有依靠,欺我们鳌族只是一群游走山林的野兽!若我们背后有一宗门,个个能争擅战,你们又怎敢轻易杀之?!”
诸神辩解:“我们身为尊神,向来遵行众生平等,无等级,无强弱,怎会尊己卑人?”
画面一转,便是一千多万年后。
大齐鳌宗横空出世,段九游高座主位,座下是与她一样战力惊人的神鳌一族。
天境仙官笑容谄媚,恭敬跪于大殿之下,双手奉上诏书。
“帝君请老祖出任神官,天境上下除帝君以外皆是鳌宗下臣,尽凭老祖吩咐,老祖入朝之后不必日日应卯,来与不来全随心意。”
那些自称众生平等的神,匍匐在鳌宗脚下,给了他们天境最高礼遇。
——鳌族不再是末流之神,甚至因大齐鳌宗的崛起,跃身成为天境最高神祇。
那时的她根本不知父母遭遇的不公,只知道自己并不想做神官,天地广阔,哪里不比天境朝廷自在?她不喜被约束,即使朝廷一让再让,她也看不上那个位置。
可她舅舅说,护佑苍生是他们这一族的使命,入朝为官亦是将鳌族归入正统。
她并不知道护佑的意义,只因他是她血脉至亲,便就听从了他的劝导,加之这种守护不需付出任何代价,也就乐得做一个英雄。
她将此视为另一种游戏,时间长了竟也形成了习惯,好像她就是为天境安宁而生,就该在危难时刻挡在神族身前。
而这又挡又救的日子终究无趣,便又去结仙侣调剂;
仙侣又难合她心意,有的命短,有的性格不合,有的只是见人好看便以为是动心,总也走不到最后;
又去结交朋友,朋友也都命短,很难长久陪伴,活来活去好像仍是独自一人;
突然就不想活了,于是开始作死,闹得天翻地覆,朝臣参她,一说她生活不检点,四处招惹风月,二说她不顾三界安危,不珍性命,随意自戕。
她只觉好笑。
命是自己的,神生也是自己的,想同谁好,想死或是想活,关那些王八羔子什么事?
他们享受她庇护之时称她为神祇,享受不到便说她无视天规。偶尔一次相助能换来感激涕零,长久帮扶反而成了理所当然。
有时她也觉奇怪,她护的到底是苍生还是众神?所谓能者多劳就是把老实人拉出去当牛马,聪明人坐享其成?
难道天境只有她一位正神?她死了,便没人护佑苍生了?
干脆更加无视众臣,每每遇见甚至当面自戕,拿刀抹脖子,誓要气死那些老匹夫。
骂她的声音越来越多,她偏要跟他们对着干!逼得宗皇从三十三重天下来,又给她编造了一个故事。
“凑足十帝机缘便可结束神生。”
她信以为真,专心辅佐,却又是一场骗局。
——她这一生都活在骗局里。
诸神哄她,只为让她鞍前马后;苍生敬她,只因她甘于奉献;宗皇骗她,以换高官厚禄。
断崖海一战,他们合力杀死父亲,封印母亲,都说天道轮回,自有报应,他们受到什么惩罚了?!
段九游双目赤红,额头抵在父亲足前,轻轻环抱住他。
“诸神因诛杀恶神有功全部升至三十三重天,女儿愚钝,竟为他们守了九朝江山,今日便为您与母亲报仇,灭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天神!”
“九游!你要做什么?”
帝疆拦在九游身前。
断崖海的鳌足和九游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他想劝九游冷静。
可她身在局中,被害的又是自己爹娘,如何冷静得下来?!错身挣开帝疆,一跃而起,直如一道闪电冲天而去!
帝疆白宴行紧随其后破海而出,只见九游周身似有赤色红光,心知她是着了悍凌的道。
神灵之气纯净,绝不会有如此浑浊之色!
她生了心魔,有了戾气,悍凌趁虚而入,为这股戾气添了一把“干柴”!
魔气愈发旺盛,犹如一团赤色火球,速度之快竟连帝疆与白宴行也追赶不上。而她一路直上,直抵三十三重天!
天外天自有结界,怎能容许他人进入?段九游与结界相撞,犹如一块巨石撞上冰河,冲力之大直叫天地震颤!
“冰河”瞬间有了裂痕,却同样顽固,一裂之后又有恢复之势,段九游稍作后退,又是一记重击!
山河震荡不休,三十三重天内爆发出强烈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