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唠叨不休,又是数落又是心疼。
段九游歪头看看帝疆,笑对白宴行道。
“你看他像不像个当爹的,拿我当孩子训了。”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说完她自己又难受了。
她原本是有爹爹的人,她还有娘——悍凌说她娘被诸神变成了一块石头,带到三十三重天去了。
这般想着又急于求证,对帝疆道:“你现在就派人去接……算了,莲塘!你带几个人去趟地鳌山,把那几位住在清水涧里的老鳌全接过来!”
帝疆被消减了修为,手下人自然也是一样境况,反而不如鳌宗办事踏实。
莲塘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老鳌的过程很顺利,只是老鳌,全部被化成了石像。
莲塘她们只带回了一部分,段九游撑着身体一尊一尊看过去,它们表情安详,是以睡卧的姿势被石化的。
有人先他们一步沉睡了它们,就是不希望他们继续探听断崖海的旧事。
三人同时观察石像,发现石身上有赤色红光闪过。
帝疆说:“是魔气。”
悍凌去过地鳌山。
段九游眯起眼睛,说不只:“还有神踪。”
第125章 白宴行脑袋上的生姜
老祖她一心求死
段九游轻触鳌身,刚才有两道法光一闪而过,白色那道一闪即逝,虽有意隐藏踪迹,淡去神光,依然被段九游捕捉到了。
有神从三十三重天下来过!
段九游深深吸气,几乎可以断定是宗皇!
她对他身上的气息太熟悉了,她的神踪归隐之术就是跟他学的!
“尊神不能轻易出三十三重天,他却频繁出现,上次下来是为取我神骨,这次是石化老鳌,他为何取我神骨?”
这是段九游之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如今结合悍凌所说,竟似有了答案。
“他预知到悍凌神魂复原,知道我早晚查到断崖海底,知我知晓爹娘惨死必定不与诸神甘休!他怕我反,怕我与悍凌携手成为跟他一样的祸患,所以提前收去神骨削弱我的能力。”
若非失了无痛之骨,她今日一定捅破三十三重天结界!
帝疆也与段九游一般料想过,可是这次宗皇下界,反而推翻了他的些许疑虑。
如果宗皇想要“处理”人证,没必要亲自动手,如此故意留下踪迹,他反而觉得这是他留给九游的某种暗示。
帝疆说:“神魔两道法光都在老鳌身上留有痕迹,宗皇去过,悍凌也去过,老鳌未必是宗皇封印,也许是悍凌企图石化老鳌,宗皇赶去阻止。”
“也可能是宗皇想要石化人证,悍凌想救呢!”段九游厉声打断帝疆。
宗皇的出现让她怒不可遏,自海底出来以后,她最想见的人就是宗皇!
她必须承认,相较诸神,她最为信任仍是宗皇!可他却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段九游说:“就算悍凌想要石化老鳌,宗皇阻止未果,他也有时间亲自过来与我说清事实,可他避而不见,还隐去神踪,如果心里没鬼,为何隐藏踪迹?为何不敢见我?”
帝疆推测:“也许此间所历皆是天劫,是你的劫,宗皇作为预祖之神不能干涉劫数运转,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便如上神于人界历劫,所经所历皆有定数,他不能直接告诉你真相,只能由你自己感悟。”
“邪魔都已出世,还感悟什么?!难道非要等到天境覆灭,邪魔脱困才来主持所谓的大局?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可曾想过众生感受,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我视他为血脉至亲,断崖海四根鳌足是我父残尸,我母下落不明,被带去何处都不知晓,他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也许……”
“还能有什么也许?!”段九游怒问帝疆:“你为何如此偏向宗皇?!是因他是上古尊神,比悍凌那个邪魔外道更让你信任,还是担心我一怒之下杀向荒晟两族,助魔头脱困逼迫诸神下界,你先想到的是我还是你背后的大荒一族!”
帝疆多次被九游抢白,难免生出脾气。
“我当然想到的是你!若我担心荒族更胜于你,便会早早让他们戒备,提前提防。我从未离开你身边,更没给荒族下达过任何一道指令,你竟还要疑心于我?”
她没疑心,她只是气晕了头脑,失去了理智。她现在很容易激动,胸腔里滚动着一股邪火,不知何时便会烧燃。这把火烧沸了自己,也烫伤了别人。
她拼命控制,依然压制不住怒意。
帝疆别开头吸气,想到九游遭遇的种种,重新放低语气。
“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冷静面对,不要因为悍凌一面之词便乱了阵脚。若悍凌所言是真,为何之前不说,非要等到两族计划失败才向你吐露所谓的真相?”帝疆道出症结,“因为你不可控,你对他来说太难控制了,与其借用你毁了天境,不如暗中挑起两族之争,可惜计划多次被你打断,他别无他法,只能骗你入局让你为他所用。”
段九游语气也有松动,只是嘴上不服输:“什么叫别无他法?我哪里不可控?”
帝疆叹气,说:“你看看我的耳朵还有白宴行脑袋上的生姜,若你可控,从海底出来就该与神族开战,而不是冲到三十三重天,险些把天捅出一个窟窿。天罚降下,消减的不只是我们的修为,还有悍凌的。”
“……“白宴行咳了一声,说:“你们俩吵架就吵架,别拿我头上龙角说事。”
他头上的“生姜”是天晟一族最引以为傲的金龙角,白龙一族数千万年才出一只金角神龙,不比鳌族的异色神鳌稀有。
帝疆无视白宴行,只对段九游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爹娘出了这样的事,换作是谁都无法冷静。我只是不想你被利用,若悍凌所言是真,我陪你冲上三十三重天又如何?可若他所言是假,岂不白做了他手里的刀?你宁破三十三重天结界也没对神族下手,也是因你心中有道。”
“怎知我不是被那些人骗傻了?”
段九游苍凉一笑:“九朝神官,先有苍生后有自己,我是为怎样一个朝廷在卖命?从前不知伤痛,从不觉得这是付出。有时也问过自己,为何要如此?听到的声音永远都是身负使命,生而为战。宗皇是这么教的,我是这么学的,教导鳌宗弟子也是如此。你看他们作战时可曾退过?惧过?我们傻傻为盾,仙臣们表面歌功颂德,背地里又是如何看待我们的?我们这一族不精术法,在他们眼里就是大字不识的莽夫,还有我爹爹,四根鳌足齐根斩断,该有多疼?”
她说得酸楚,眼里、心里都如针扎一样疼,甚至不敢多去回忆幻境里的画面,一旦回忆便会失去理智,便想捅破那层天。
她对帝疆伸手,轻轻握住,满身疲惫地说:“太骁,扶我回床上躺一会儿,疼... ...”
……
段九游陷入昏睡,帝疆守到后半夜,见她情况稳定才与白宴行一同出了内殿。
两人连夜去了一趟地鳌山。
悍凌与宗皇同时出现在那里,也许还有些许线索留下。
临去前,帝疆特意布置了一道结界,目的就是防止悍凌又来妖言惑众,可惜悍凌另有途径,早在段九游生出心魔开始便趁机与她缔结了“契约”,这是魔道独有的通心之术,可以穿越于无形,只要心魔不散他就能畅通无阻地出现在她面前。
赤色红光如烟而入,段九游睁开眼睛就看到一颗硕大的兔头。
他坐在她床前观察,似乎对她有很大不满,张口第一句就语气不佳。
“你撞结界干嘛?”
天神降罚,连他也不能幸免。
他原本就是半妖,为了修炼出一副像样人身花去数万年时光,段九游今日一撞,直接把他撞回了人身兔头的怪物。
“不然撞你?”
段九游半坐起来。她对他的恨意不比对诸神少。
要不是他祸乱三界,怎会有那场神魔之战?抛开诸神所做一切不论,只说悍凌,绝对是十恶不赦的混蛋!
悍凌之前,天境从未有生食仙者以补自身的先例,他吃了五洲境内整整十三座神山仙人,面前这副魔魂血色荡漾,流动的全部都是当年那些人的怨恨之气。
段九游看见他便觉恶心,凉声道:“你应该庆幸肉体被缚结界之中。”
“不然你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悍凌很识相,态度也端正,看出段九游厌恶自己,很自觉地向后坐了坐。
他说你杀我没用:“我如今只是神魄苏醒,你困不住也灭不掉,肉身困于结界之中,本来就是一具死尸,这具身体就算被毁去,只要我神魄不灭,他就可以再生,何必白废力气?我知你厌我恨我,可是现在只有我会对你说真话。半日前我去了一趟地鳌山,原本想把老鳌带过来替我做个人证,没成想宗皇快我一步,把它们变成了石像。其实它们能知道多少?海底一战只有诸神和我在场,它们顶多听见一些大战的动静。可是这人就是不能心里有鬼,一旦有鬼就会把一切可能和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段九游说:“既然如此,为何宗皇不在海底一战之后就石化它们?”
“一群山兽而已,人话都不会说,耗费法力石化它们有什么用?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一口气石化了二十来只,就为封住它们的嘴,我都替他心疼耗损的修为。”
第126章 段宸章和严灵犀
老祖她一心求死
段九游咬牙笑:“既不会说人话,何必大费周章?故意留下线索给我看吗?好让我知道他亲手石化了它们?悍凌,说话之前最好动一动脑子,否则圆谎都圆不上。”
“之前不会说,不代表经历几千万年之后还是哑巴,实在不行还能取其记忆。你身边那位大荒之主不简单,天境法修第一人,旁人办不到的,他未必办不到。虽说这法子极耗灵力,为了让你听到一个真相,他又怎会吝啬?”
段九游打量悍凌:“说些有用的,你来这里一定还有更有力的证据。”
“那是当然。”悍凌笑得真诚无比,三瓣嘴一豁,露出两颗核善的兔牙:“地鳌山一行并非全无所获,你看看这样东西,你可认识?”
悍凌拿出一面铜镜,运力一起,镜子便漂浮在半空,段九游目色一沉。
“是宗皇的天息镜?”
悍凌得意道:“此物可照前尘,是开天神留给后世的神物,是不能更改,未经润色,全然真实的天境史书。原本交由宗皇看管,可是断崖海一战后,这面镜子竟然莫名其妙消失了,江詹假模假式给了宗皇一个禁足三千年的责罚,其实就是把证据封存了。宗皇一直将这面镜子带在身边,你最熟悉他的气息,一看就知道真伪。”
段九游说:“所以你昨日去地鳌山,不是为了带老鳌来见我,而是想引宗皇现身,趁机拿走这面镜子?”
“几头老鳌能有什么价值。”悍凌双手叠在后脑上,换了一个坐靠的姿势:“天上那些人急了,草木皆兵,反倒让我钻了空子。”
“那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刚巧就猜到他会随身携带天息镜。”
悍凌不满意段九游的反应。
“巧是巧了些,东西却不能作假,我也是撞大运。”说完不禁咋舌:“我发现你在面对我时总是充满敌意和质疑,可是帝疆替宗皇说话时,你明明更愿意相信我。”
“我从不愿相信你。”段九游冷道。
非常不愿意相信,所以才犹豫踟蹰,才想向诸神求证。偏偏诸神偏避而不见,她情绪失控才会与帝疆争吵。
他劝她冷静,她也想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如今天息镜就在面前,她反而怯了。
断崖海那日,悍凌让她求证天柱是否是她父亲残尸,她验证了。
这一次他又拿出天息镜做证,若镜中所载依旧与那日一般,她又该如何选择?
悍凌适时诱哄:“想那么多做什么?凡事都该追随本心,多考虑自己,少想别人。他们与你无亲无故,是生是死与你有何干系?别总用宗皇教你那套思考问题。你还没见过你爹娘的样子吧?我带你看看他们——”
天息镜在悍凌手中发光,很快展现出一幅画面,不同于上次海底一战的惨烈,它是从段宸章与严灵犀的故事开始“讲”起的。
那时天境朝廷刚刚建立,段宸章和严灵犀同时任职仙官,经常并肩作战,风云变幻的天空里,二人刚刚击退一群六角水寒兽。鳌身由大变小,翻身落地之时变成一对并肩而行的壁人。
那是段九游第一次看见她爹娘的样貌。
不同于原身的魁梧,段宸章身形偏瘦,身着一袭月色道袍,生就一副清心寡欲的仙人样貌,竟是一身文臣气派。
严灵犀一袭红衣,明媚灵动,正咬着一根赤色头带,双手拢着一头乌发带边走边束。
她手指灵巧,随意系了一个同心结,段宸章见她步伐加快,似乎还要去其他地方,放慢脚步道:“又去裴云招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