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拨弄乐器的手养得美观至极,栗音不自禁多看了一眼。
这位好心的长老似乎轻笑了一声:“多谢。”
气流微微卷起了书册一角,栗音看去,只见修长的手指把书页压住了。
他怀里抱了好些书册,那双漂亮的手抚了抚无字的书封,语气又一次透露出些微愉悦:“这些…都是之后可能要用上的东西。”
小魔修眼神澄澈,点了点头:“麻烦前辈了。”
素纱后,那双琥珀曈注视着她的脸,微弧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异样的慈悲怜悯,甚至怜爱。
小魔修。
是个修合欢道的小魔修呢。
她和那两妖在芦苇间欢好时,催动过采补功法。
他把书册整理好,放到了一旁:“我先领你去住处吧,你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话音里悄然蕴藏音律道法,让人生不出警惕排斥,尤其,在稳下两妖的情况后,栗音心神松懈,这次提不起警惕,听他说话听得步子飘然,小魔修什么也想不到,跟在他身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去,走在前方的长老白衣素净,莲冠墨发,薄纱掩面披垂,步步摇曳。
他身姿气度皎洁又端庄,恍惚神圣不可侵犯,洁白不染,不容染指玷污。
在带她离开后,风从窗户吹进藏经阁,稍微掀起了案上的书页。
内里的字和画一闪而过,哪里是什么恶咒的解咒之法,分明是些欢喜禅的图和文,直白放荡至极。
第75章
偌大的莲池上方, 回廊纵横交错,那一处藏经阁位于莲池正中, 好心前辈口中的住处,则安排在藏经阁对面。
白衣长老领到住处,没有过多打扰,他离开了,留下栗音自己摸索。
房间宽敞,洋溢着莲香气味,其中混着浅淡的焚香,禅意氤氲。
栗音打开厢房的窗户透气,视线越过丛丛莲影,几乎正对藏经阁的窗户。
她视线一定, 那白衣服的长老已经回到了藏经阁, 正坐在窗边, 翻看那些经文书册。
要说出手相助,此人未免太热心了点。
可他的行为也能解释的通, 她带着两妖来灵虚门帮忙, 任务在身,又在灵虚门地界上出事, 他是本宗的长老, 自觉担上点责任。
说不定她的金手指也有影响,让旁人大发善心……
栗音尚未觉察到恶意, 再者,这里的的确确是佛门,谁敢在佛门造次,除非她魔修身份当场暴露。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腕上戴着的手镯光芒烁动, 脑后的发簪也好端端的,在灵虚门接任务时没有易容,怕理事对不上她的脸。
栗音望着藏经阁的位置。
说起来奇怪,他应该在看书,因为半天不见动作,可莲冠发顶上的素纱如旧,一点没有揭下去的意思,到底能不能看清楚书上的内容。
栗音直直注视了会儿,视线里,垂落的素纱摇曳,她盯得太久,灵虚门的长老似乎察觉视线,微微侧目。
少女移开目光,装作观赏莲池的样子。
莲花莲叶铺天盖地,她忽地想起来,存档里好像养过一盆莲花。
修为提升后,记忆清晰上一重,第一个存档最久远,她难得想起了些小细节,比如玩家爱屋及乌般,整来一棵莲花种在盆里,收在自己的静室中,偶然被攻略对象撞见……
他是佛莲,她就私养了一盆莲花,意味再清楚不过。
都是玩家的手段罢了。
栗音装模作样,坐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再抬眼去看时,白衣长老不在窗边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腕上的手镯随动作晃了晃,没引起注意。
栗音想去看看两妖怎么样了,回廊交错,她依稀记得来时的方向,没走多远,又遇见白衣长老在亭中弹琴。
他这回换了首曲子,弦音柔和绵长,时起时落,如诉衷肠,款款又绵绵。
不远处,少女闻声停下步子。
很快,她没有理会琴曲,左右张望了下,找另一条路走了。
她转身离开,琴曲依旧,这次没有弹错,可本是示爱的乐音,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静默地弹奏完整,直到指尖缓缓停下,乐音渐渐消弭,少女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长睫低垂,修长的手指次第抚过琴弦。
慕宴清始终记得,她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曲子了。
光影簌簌落到他的白衣上,像一尊被遗忘的菩萨像,落满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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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音觉得刚刚的调子有点耳熟。
她确定自己没听过,那肯定是在存档里听过的。
存档中,细数玩家的手段,其一就是装作学艺不精小师妹,骗佛莲师兄教她弹琴,大概就是那时候,逐一把灵虚门的琴曲奏响大半。
方才的曲子应该是其中一首。
栗音没能仔细回忆,因为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好像迷路了。
更准确的说,她找不到安置两妖的莲池了。
完了,栗音心慌想到,出来一趟把羽族的小少主弄丢了,羽族那些人不得杀了她。
她情急之下,愈发四处走动,腕上的手镯却忽地异动,猛地晃了下,力道一扯她的手腕。
符长老送给她的手镯隐隐指出某个方位,栗音毫无头绪,眼前到底是何情况。
两妖找不到,她人也迷路,手镯又来添乱。
僵持中,她咬咬牙,顺着手镯的力道,往它指引的方位走去。
一连走了许久,手镯带她走出莲池,远处松柏间影影绰绰,似有一幢建筑。
檐角悬铃,无风无动,栗音还没搞清楚这里是哪,有人察觉她的靠近,迎上来个头顶戒疤的和尚。
和尚身边站着个肌体金光隐隐的罗汉,明显守卫此地,栗音心道不好,这里看着像什么重要地带。
和尚瞧见个少女,一脸惊讶:“这位施主,为何在此?”
他鼻尖捕捉到某处特有的莲香,立时辨明她的身份,应该是那位阁下的客人。
栗音惴惴不安,小声道:“我迷路了。”
身为一个小魔修,她心底升起应有的心虚。
却见和尚一笑,没有为难:“施主是来此地做客的吧,但此处浮屠塔,镇压魔气和恶念,还望施主勿要在此随意走动,若有魔气恶念遁逃,恐冲撞贵客。”
他恭敬行了一礼,委婉劝她回去,栗音也手忙脚乱地回礼,不等她做点什么、问点什么,忽而一道人声飘来。
“音音……”那声音有点虚弱,却清晰又熟悉。
栗音一顿,循声看去,屋檐下,一袭缃色身影倚靠在门边。
“是你吗,音音,到师父这里来。”那熟悉的美人径直呼唤起她。
他面色苍白,和当初见面时相比,少了诸多血色,憔悴似枯败的牡丹。
符颂今不甚清醒,把“转世”当成了他的小徒弟,甚至感知到那只手镯在附近,直接施法引导她至此。
“符长老。”和尚双手合十。
旁人打扰,符颂今猝然清醒,眉眼间却分明更加憔悴,墨瞳看向朝思暮想的身影,微微蹙眉,担忧无比:“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栗音看看他,又看和尚,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和尚看出点什么:“符长老,是您认识的人?”
符颂今唇角微抿:“…是,是我…认识的人。”
并非不想承认认识,而是不想用“认识的人”代指。
站在旁边的少女貌似无措:“符长老…”
她轻轻喊了一声,那缃色衣着的美人立时转眸看她,墨瞳愈发黑沉了,似乎一点光亮也无。
小徒弟的神态引入眼帘,耳边心魔撺掇。
【可怜,可爱…】
【去啊,她需要你这个师父的安慰。】
栗音望见,男人长袖轻颤,收在袖中的手似乎动了下,却死死定住,没有动作。
符颂今一再压下搂抱她的冲动和欲望,支起个温柔清浅的笑,避而不谈刚刚的失态:“我在此地压制心魔,你还是离我远些吧,我怕伤了你。”
心魔?
栗音震惊,刹那明悟他心魔的由来,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少女稍显踌躇,倏尔直直看向他:“我信符长老不会的,符长老是好人。”
美人眼瞳微动,向前半步:“真的,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见你方才的神色,遇到什么问题了?”她稍微作态,符颂今再也按捺不住,对小徒弟的关怀涌上胸口,侧身看她,“进来说吧。”
和尚和罗汉面面相觑,大能修士邀请,他们没法阻止。不过符长老只是有心魔,没堕魔,又有浮屠塔压制,应当不会出问题。
栗音跟在他身后,此地楼宇成环,正中的原形庭院立着一座佛龛,佛龛下方似有一扇门,所谓浮屠塔,大抵位于地下。
她打量间,符颂今领她到一间静室:“我这些日子,就在这里静修。”
静室宽敞,少女径直走进去,在她身后,男人墨瞳极深,轻轻关上了门,修长的手指无声,按住了封门的符纹。
下一秒,他的眼睫一颤,恍然惊醒,如被灼痛似的,猛地收回了手。
他没有落锁。
少女未觉他转瞬间的念头,兀自在桌案边坐下了,桌上摆着茶盏,她心里紧张,直接拿起喝了一口。
符颂今落后一步,垂眸看着,她的唇齿和杯沿轻轻擦过,一抿,一咽,杯沿的水渍晶亮,闪闪发光。
心魔反复,唯恐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