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01章

金红色的光总是不肯放过那团银亮的光,一定要追逐,一定要纠缠,锋芒毕露却又?十分的缠绵。

哪怕那银光实在冷冽,无比的凌厉,金红色的光亦乐此不疲地缠上去,忽然之间,金色的电光从那团暗红的雾气里?隐去,红光凝滞,震颤,毫无预兆地下?坠。

凛冽的风呼啸着,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一团红雾不断地坠下?去,风快要将那团暗红的颜色吹散,程净竹立即从云端跃下?,俯身追去。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边。

银尾法绳迅若闪电,飞快地卷起那红雾,程净竹伸手?要连其与法绳一同收来,淡淡的雾气却忽然凝聚,化成浓郁的红,金电在其中闪烁着,刹那,凝出阿姮的身影,她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

程净竹脸色微变,却已来不及,他目睹她得逞的笑容,被她那只冰冷的手?拽入茫茫雪海之中。

雪浪翻飞,阿姮坠在这片雪地里?,她凝视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笑着说:“小神仙,你担心我啊?”

程净竹脸色阴沉,抓来她一只手?,目光落在她掌心未消的红云烈焰,那其中金电缠裹,金光耀耀:“万木春融入了你的本源。”

“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姮反抓住他的手?,说:“我早就想驯服它,从今以后,它只会是我的东西了。”

程净竹挣开?她,拧着眉往后退去:“即便你将它化入你的本源,若你本心与它相异,将来,它也还是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或许还会……”

阿姮掌翻烈焰,朝他肩膀攻去,程净竹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截住她的手?掌,阿姮却一下?抱住他腰身,翻身将他按到雪地里?。

晶莹的雪花沾上他银灰色的发,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浓密的眼睫瞬间抬起来,那样?一双向来波澜不兴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火气,他生?气了。

阿姮却并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妖邪,她用自己这副柔若无骨的壳子纠缠他,始终不肯松开?他,两人在雪地里?翻来覆去,阿姮将自己会的拳脚功夫全都用上了,原本平整厚重的雪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雪坑。

“小神仙!谁准你作弊!”

阿姮瞪着自己手?指间的那颗霞珠,她手?脚都被金光束缚,气得大?叫。

程净竹双膝都陷在雪里?,有了霞珠的禁制,他终于腾出了手?,不再按住她肩膀,他薄薄的眼皮微垂,一身黑衣被阿姮纠缠得松散凌乱,里?面那层白?色的衣襟也不知是被融化的雪,还是他颈项间流下?的汗而?微微洇湿。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乎比这冬雪还要严寒:“得寸进尺。”

阿姮躺在雪里?,她身上阴寒,雪落在她身上也不会融化,她绯红的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脚上的绣鞋早不知蹬到哪里?去了,她明明听懂那四个字的含义?,却忽然收敛了她的恼怒,她手?脚被束,却缓缓直起身来,靠近他,忽然说:“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程净竹一顿,凝视她。

阿姮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透过他的衣襟,他的皮囊,她似乎听到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九仪想杀我。”

“在赤戎时,万木春布下?天罗地网要我死,但不知为什么,它又?不然不杀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万木春跟着我,根本不是什么认主,它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只要我稍有不慎,或许,它就会杀了我。”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扬起脸,缓缓道:“小神仙,你或许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妖邪,万木春是很危险,可是越危险的东西,我就越是想要摆弄,我不知道九仪想干什么,但既然祂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操控祂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让祂的东西变成我的东西。”

“我是个妖邪,不是个傻子,”阿姮与他相视,“我想了很久,有一句话我实在很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去赤戎?”阿姮说道,“赤戎不是那么好去的地方,天上的神仙都去不了,你却可以,我总觉得你不是为天衣人去的,可若不是为他们去的,那你会不会是……”

风雪弥漫,呼啸不止。

程净竹面无表情,他巨高临下?,以至于垂下?的眼眸不映天光,十分的晦暗:“是什么?”

“会不会是为了我啊?”

阿姮补全了完整的一句话。

程净竹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姮却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当?初那个元真夫人应该发现我了吧?是你遮掩了过去吗?为什么?”

她说:“小神仙,我昨天晚上把?自己丹田给烧了,识海也差点烧穿,我最疼最疼的那个时候,却想起你,想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心脏,你也还是把?我带在身边,你总是让我很烦恼,烦恼自己为什么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声道:“你根本没有必要想这些,还有,自伤的办法可以冒险用一次,但两次三次,你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因此而?道行尽毁,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用那些极端的手?段。”

“我说了,”

阿姮望着他,她发现点点细雪落在他肩,却根本没有融化,他的金身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他永远如此衣洁宝饰,姿仪端严,“我不是傻子,我还没有见识完你们人类的这个世界,怎么舍得死呢?”

阿姮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看向这片林子,寒雾漫漫,如簇的红梅含苞待放,阿姮周身的红雾缠裹缕缕金电散向四方,林中枝叶随风颤动,朵朵红梅骤然绽放。

地上的积雪也在隐隐震动。

很快,原本掩藏在雪下?,凋枯的花草突破层层桎梏,尽情地绽放它们的颜色,它们的生?机。

丛丛花草开?满雪野,也将阿姮与程净竹围裹其中。

白?雪春花,共存此间。

“万木春成为我的东西,还是很有好处的,”阿姮望向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奇景,“这个世界还是要有这么多的颜色才好看。”

“我很喜欢这些颜色,”天还没有变得明亮,阿姮的眼睛里?满是色彩,她忽然转过脸来,目光顺着这少年修士的眉眼,缓缓移到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漂亮,颜色淡淡的,“也好喜欢你。”

风声好似在耳边减淡。

阿姮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她没有心思想自己成语到底有没有用对,她很难形容他的神情。

就好像她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话,而?是在对着他骂脏话。

他那么漂亮清透的眸子死死盯住她,有一瞬间,他的神光凝滞,风雪拂来,动他衣摆,他的眼睫震颤,忽然,他动了,一只手?扼住她的颈项,却没有很用力,仿佛只是借由这个动作,好让她更近,让他更清楚地辨别她的神情。

他凝视着她的脸,像是有很多的情绪在他眼睛里?,阿姮辨别不清,只觉得他的眼眸清波漾漾,很久,他发出声音:

“你会明白?什么是喜欢?”

“就像喜欢这些颜色,”阿姮觉得他的手?掌很暖,她不挣脱,却更近地凑过去,目光始终凝在他的唇,“我喜欢你的心脏,喜欢你的血,我本来很讨厌药的味道,但是你身上的我却一点也不讨厌,小神仙,给我一点奖励吧,好吗?”

喜欢颜色,喜欢他的血,他的心脏,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欲望,一种令人欢欣的欲望,也许人类对喜欢的定义?有很多种,但阿姮分不清楚,她只是怎么想,就怎么办。

程净竹忽然松开?她的脖颈,竟有几分惊慌失措的意味。

他的耳廓红透了。

“小神仙,这次我不要你的血。”

阿姮乌浓的,微微卷曲的发尾轻擦积雪,她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轻擦他的,她声音很轻,像隐秘的耳语:

“我想亲你。”

第60章 “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

风雪严寒, 春花遍地。

阿姮双膝陷在雪里,眼睫垂下,唇几?乎要碰到他的,刹那间, 他的手忽然钳住她的脸, 力道不算轻, 阿姮的脸颊都有点变形,她眨眨眼睛,望着他笑:“在万艳山的幻境里, 你曾亲过我, 那时你的脸也这样红, 你说你的戒痕之所以流血, 是因为你犯了色欲,后来我想, 幻境虽是璇红所造, 可若你本来无欲,那幻境又如?何能引诱得了你?小神仙, 这是否说明, 你本有欲?”

“即便你修成金身, 也一样戒除不了你的欲, 既然如?此?, 你成全我,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血……”阿姮的声音轻缓,好似诱引, 她说着,不顾他的钳制再度倾身向前,风雪呼啸, 天色晦暗,她的眼睛闪动?暗红的光影,程净竹立即并起双指结出金印,阿姮身上的金芒顿时收束更紧,他后退起身,阿姮整个身躯没有支撑,一头栽入雪里。

冰冷的雪包裹阿姮满头满脸,此?时,她听见那少年修士清如?玉磬般的声音:“我从不否认我有欲,世?人皆有欲,修行可以克欲,却不能断欲,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断欲,就连天上的神仙也不能,我并不以此?为耻。”

阿姮愤愤抬起脸来,她鼻尖,睫毛都沾了雪:“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有欲?你若有,为什么?对你自己那样吝啬,对我,也好吝啬,我要你的血,你不肯,我要亲你,你也不肯,我想了想,你唯一对我大方的时候,是你那天让我掏你的心脏,我是不是错过了你对我最慷慨的馈赠?”

她看起来好狼狈,头发,脸颊,都是雪。

那样一双暗红的眸子,充满着疑惑。

雪野之上,尽是娇艳春花,程净竹上前两?步,蹲下去?,垂眸凝视她那张苍白?艳丽的脸,说:“你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阿姮却是一笑:“我有过机会吗?你那天,是真心想给我你的心脏吗?小神仙,你是个骗子。”

程净竹不说话,阿姮却将其当成默认。

程净竹不欲与她再多说什么?,正?要起身,阿姮被金芒束缚住的双手却在此?时飞快结出一道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金印,缠裹点滴金电的红雾弥漫,金芒化成的束缚骤然消散,她双手解脱,立即环住程净竹的颈项,仰起脸吻上他的嘴唇。

程净竹眼睫一动?,他立即按住阿姮的肩,唇上顿时传来刺痛,他脊背僵硬,细雪纷纷扬扬,阿姮一手攥住他胸前冰冷的宝珠,清音胡乱碰撞,她的舌尖轻轻掠过他唇上的伤口,贪婪地吮舐着芳香的血气。

程净竹周身金芒涌动?,阿姮却十分及时地退开数步,强烈的罡风席卷四周,红梅春花瓣瓣飞舞,程净竹抬手结起气势凌厉的金印,却盯着阿姮片刻,呼吸从急到缓,下颌紧绷,忍了又忍,他缓缓握起手掌,捏碎金印,手背擦过唇边,他垂眸,看到手背上沾染的一点血迹。

阿姮则看着他唇上浸血的伤口,目光带着几?分可惜,却露出笑容:“我也是个骗子,我是真心想要亲你,但亲都亲了,总要顺便再讨点好处,这不怪我,是你对我太吝啬了。”

本源之力玄妙无穷。

阿姮如?今才将将参悟出一点点门道来,却已经使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一些提升,她故意激他再结金印,便是为了看清他使用霞珠的结印法门,然后一举破除霞珠对她的束缚。

程净竹面无表情。

阿姮得意洋洋,立即便要站起身来,周身却“轰”的一声冒出熊熊烈焰,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积玉……”

阿姮四下一望,这片红梅林中根本没有积玉的身影:“积玉根本不在这儿,我又没有离他很近,怎么?会咒术发作……”

“你是很聪明,”寒风吹拂程净竹黑色的衣摆,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荡出阵阵清音,“可霞珠本就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东西,我却从没说过这火焰咒术只能用来防备你靠近积玉,它的用处很多,且随我意念而动?,根本不用结印。”

阿姮气得大叫:“你!诡计多端,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狡……狡兔三?窟!”

阿姮用尽毕生所学地骂,也没心思管到底用没用对。

程净竹转过身,踩雪而去?,弥漫的风雪迎面而来,他抬眼,远处清风观的轮廓隽永如?墨,阿姮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在身后,他唇边浮出清淡的笑意。

阿姮被烈焰缠身,热得厉害,只好在雪地里来回滚了几?圈,周遭的雪全部都融化成了水,她身上的烈焰忽然消失了,她一下坐起身来,头发,衣裙,全都湿答答的,抬起脸,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几?乎快要融入风雪之中。

他竟然捉弄她!

阿姮气得不轻,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起来便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清风观中,阿姮虽然生气,却老?实了很多,她还没摸透程净竹的火焰咒术到底有多少用处,做妖邪,要能屈能伸,反正?……阿姮偷偷瞥一眼程净竹下唇的伤口,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反正?,她已经从这个吝啬的小神仙身上讨到了一点她想要的好处。

此?时天色明亮了许多,阿姮眼中的颜色逐渐褪去,她放眼一望,却不见积玉与霖娘,只有那个双眼缠着布条的少女立在九仪殿门外,她面对门内,冷风不断吹拂着她的衣摆,她却纹丝不动。

似乎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微微侧过脸来。

程净竹走?上石阶,瞥一眼殿门内,只有一个小山在里面,跪在蒲团上,嘴里小声念着些什么?,又虔诚地叩头。

“他们呢?”

程净竹看向青娥。

青娥听到他的声音,判断出了他是谁,便立即说道:“积玉仙长和?霖娘姐姐发现你们不在,便出去?寻你们了。”

阿姮臭着脸,往阶上走?来。

程净竹回头瞥见她裙摆底下一双赤足:“鞋子呢?”

阿姮“哼”了一声,凶巴巴道:“不知?道!”

她说着,绕过他,大步往里面去?。

小山还在蒲团上叩拜,阿姮不知?道他这么?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对神说,她抬起头,看向那九仪神像,此?时,她的目光又在九仪左手的流云,右手的宝盒间来回,那只宝盒被她打开过,此?时殿门外面一阵强风吹来,神像手中残留的尘泥簌簌而落,小山猝不及防,被尘灰一呛,立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发现神像右手似乎沾了好多的尘灰,他站起来:“臭道观,连娘娘的手都不给擦干净!”